不知为何,从宋云跟我开口借钱之后,我始终有些心神不宁,于是又给天哥打了电话,希望以他的社会关系,能够帮忙查出来什么,而天哥也很豪爽,干脆利落的答应了下来。
楼外楼的包厢里,湖夜的员工围坐在一起吃着今天的第一顿饭,作为公司的总经理,我知道现在是大家最放松的时候,可是眼神还是时不时的向宋云看去。
她刚刚问我借钱的样子,实在不符合她那要强的性格。
而陈佳显然也注意到了我的异常,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轻声说道:
“放心吧,既然她没有主动求你,那就说明能解决,不用你这个当老板的操心。”
我回头看向陈佳,她眼神里带着无条件的信任,眼里的光,仿佛在告诉这个世界,有了我,这片天地就永远不会倒下,而她也会一直在我身边。
我反手握住了她,心里已经融化,在酒意的加持下,她好像更漂亮了。
我按耐不住内心的燥热,她也看到了我的表情,脸上顿时红晕起来。
“你收敛一点,员工都在这儿呢。”
“可是我想亲你。”
一旁的马文正还有宋云等人顿时停下手中的筷子,默默低着头,可是嘴角的笑却始终压不住。
我装作没看见似的,又故意看向陈佳,而陈佳白了我一眼,将面前的矿泉水递给了我。
“你还是醒醒酒吧。”
……
从楼外楼走出来时,西泠桥那边的桂花正被雨打得往下落,金黄的,湿漉漉的,贴着青石板就不肯动了。会计部的人说今年桂花开得晚,可一旦开了,整个西湖区都是那股甜得发腻的香,钻进鼻子里,黏在喉咙口,让人想咳嗽又舍不得咳。
我送陈佳去了医院,然后待了一个小时便离开了,回去的路上,我又反复想起白天宋云借钱的样子。
钱转过去的时候,她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眼睛是红的,眼泪也很明显。我不清楚她弟弟具体出了什么事,但是能让宋云主动开口,想必不小。
我有心去追问,可又顾及到陈佳的感受,于是便默默按下那份好奇。
……
时间又在毫不留情的走,又过了一周,湖夜手里的音乐版权已经有了规模,也接连签了好几个质量不错的独立音乐人。
办公室内,陈佳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她将其中一杯递给了我,看得出来,她很开心,这其中的缘由想必不说也知道。
“阿姨的病情好点儿了吗?”
陈佳露出一副如释负重的表情,轻轻笑了笑。
“嗯,医生说控制的不错,只要继续配合治疗,有很大几率康复。”
我心里的石头也稍微松了松。要知道,没有一个男人会不在意自己未来丈母娘对自己的看法,如果可以,我相信很大一部分男人都会谄媚般的去献殷勤,为的,就是可以跟自己心爱的女人修成正果。
“那就好,老天爷是长眼睛的,好人总会有好报的。”
我也长舒一口气,起身走向陈佳,将她按在自己的椅子上,轻轻给她捏着肩膀。熬夜陪着韩澜,这会儿又用咖啡提神,她的身体已经很劳累了。
“是啊,我妈这辈子干干净净,不贪污不受贿,一心一意的为人民服务,这样的官,老天爷怎么舍得让她痛苦。”
陈佳此话一出,我忽然愣了愣,不自觉的联想起那天晚上在那所高级会所里面,韩澜给我的那张卡,她说里面有一千万,要我离开陈佳。可是据我所知,哪怕是在杭州这样一个经济发达的城市来说,一个中级干部的工资待遇根本不会有这样的积蓄,更何况陈天雄早年间在股市上亏掉的那些钱,都逼的陈佳在大街上被人拦住,这么看,这其中的水恐怕不是一般的深!
“怎么了,老公?”
陈佳扭过头望着我,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去回答她,因为这个时候我才想明白,那一千万,恐怕真的来路不明!哪怕是有童雨升投资陈天雄成立公司。
而在陈佳眼里,她的妈妈又是一个一心一意为了人民服务的好官,这让我该怎么去告诉她实情呢?
“没什么,就是想起来,咱俩上次去西安的时候,好像并没有怎么玩。要不,你再想想,咱俩接下来去哪儿旅游呢?”
陈佳眨着眼睛看着我,她把手冲咖啡端在手里,像是在取暖。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太足,这个季节其实用不着开,可物业说中央空调统一管理,关不掉。
“这个嘛,等到十二月份公司专辑发布以后,我们去新疆吧,去看看那里的雪山,还有蓝天白云。”
我点了点头,微微弯了弯腰,与陈佳四目相对着。一股爱意便从心底里涌出来,我轻轻的吻了吻她的额头,舍不得松开,而她也很自然的将双手拦腰抱住了我。
“我想去新疆拍婚纱照。”
“好,我答应你。”
“春天拍的话,雪还没有化,应该挺冷的……夏天又太热,估计会晒黑……秋天好像不错,不过那个季节又让人很不舒服……冬天嘛,又很冷……”
陈佳的话让我想到她那超乎常人的地理知识,说这些,她的心里恐怕早就想好了时间,于是我轻轻摸着她的秀发,开口道:
“那我们就在五月份去,春天与夏天的交接点,又可以看雪山,又可以看溪流,又可以看蓝天白云,还可以看看草原。”
就在我跟陈佳一脸幻想之际,我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我跟陈佳见状对视了一眼,稍微保持了一点距离,这才看了一眼,原来是天哥打来的,我心里下意识沉了一下,接了起来。
“你说的那个宋云,她弟弟叫宋明。比宋云小三岁,之前在一个什么直播公司做运营,去年被裁了。然后就一直在家里。宋云让他找新工作,他嘴上说好好好,实际上却在赌博,手机上的那种,一开始小打小闹,输几百几千的。后来被人拉进一个群,输了就借,越借越多。前几个月他管宋云要了五万,说是要开个什么工作室,宋云给了。上周才知道,那钱全填进去了。”
“欠了多少?”
“加上利息,小四十万。”
天哥说。
“催债的人找到你们公司楼下了,就是上周五的事。宋云不敢报警,怕闹大了她弟弟更不好收场。她自己手头能动的钱也就十几万,剩下的东拼西凑。找你是最后一步了。”
我想起上周五。那天傍晚我走的时候,在楼下看到两个穿黑夹克的男人,蹲在花坛边上抽烟,烟头明明灭灭的,像两盏坏了的信号灯。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他们大概是在等宋云。
“她为什么不早说?”
我问。这个问题问出口就觉得自己蠢。宋云那样的人,怎么肯让别人看见她家里的事烂成一团。她在湖夜初,是我扛着压力让她做财务总监,经手的钱以百万计,每一笔都清清楚楚。现在她弟弟欠了四十万赌债,她要在同事面前开口借钱——这比让她承认自己做错了账还难。
天哥没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在手机那边沉默着。
“那个宋明好像昨天就去你们公司了。”
“你不知道吧?你昨天下午去见客户了。他就在楼下大厅等着,保安差点报警。后来宋云下去,两个人吵了一架,她弟弟嗓门大得很,喊什么“你不帮我我就去死”之类的。前台小姑娘被吓哭了。”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出宋云的脸,她坐在我对面时那副强撑的平静,那件洗得发白的西装,那盆快死的绿萝。她弟弟喊出那句话的时候,她是什么表情?会不会还是那样,下巴微微抬着,像是要用那根绷紧的颈线撑住整个摇摇欲坠的世界?
“她现在住哪儿?”我问。
“还住那个老小区。”
天哥说。
“拱宸桥那边的。她弟之前跟她一起住,上周闹完就搬走了,说是住朋友家。宋云这几天的情况你应该比我清楚,这个我就不说了。我还有事,先忙了,回头来我店里喝酒。”
“谢谢天哥。”
说完,天哥那边便挂断了电话。我睁开眼,窗外的雨小了一些,可天还是灰的,西湖那边的山模糊成一团暗影。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楼下偶尔传来的喇叭声。
“我想去看看她。”我说。
陈佳并没有阻止我的意愿,她冲我点了点头。
“去吧,毕竟是公司的员工。”
说完,陈佳便离开了,她走了之后,我坐在办公室里,把那杯半凉的咖啡慢慢喝完。苦的,带一点酸,回味里有股说不清的涩。窗外的桂花还在落,被雨粘在玻璃上,黄澄澄的一小片一小片,像是谁用指甲在雾气上摁出来的印章。
我开车去拱宸桥的时候,雨差不多停了。天还是阴的,路面上汪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车轮碾过去,沙沙的声响像在翻一本潮湿的书。宋云住的那个小区在运河边上,几栋九十年代的老楼,外墙的瓷砖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楼下有棵巨大的香樟树,枝叶伸到四楼窗前,被雨洗过之后绿得发黑。
我在楼下停了车,没急着上去。靠着车门站了一会儿,运河上飘来一股水腥气,混着远处谁家厨房里炒菜的油香。这个点正是晚饭时候,可宋云那扇窗黑着。我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条消息:我在你楼下。
过了大概五分钟,四楼的灯亮了。又过了一分钟,单元门开了,宋云站在门口,换了一件家居的灰色卫衣,头发松松地扎着,露出光洁的额头。没了那件西装,她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也瘦了好几岁。
“你怎么来了?”
她问,声音有点哑。
“朋友跟我说你住这儿。”
我走到门廊下,头顶的雨棚滴着水,砸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没说什么,侧身让我进去。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我们走一步亮一层,走一步亮一层,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听起来像有两个人在走。
她租的是两室一厅,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沙发上铺着一条深蓝色的毯子,茶几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厨房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砂锅盖子的缝隙里冒着白汽。
“在炖汤?”
我问。
“排骨萝卜。”
她说,去厨房把火关小了些。
“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炖一锅能喝两天。”
她给我倒了杯热水,自己捧着另一杯坐到沙发另一头。笔记本电脑的蓝光照在她脸上,她还没关掉那些表格。我扫了一眼,看到“支出明细”几个字,底下是一行一行的小数点。
“你弟弟的事。”
我开口。
“你别嫌我多事,我就是想问问,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她把电脑合上了,抱膝坐在沙发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茶几上那杯水冒起来的热气。
“我约了明天跟债主见面。”
她说。
“在城西一家茶馆,他们定的地方。我带钱去,让他们把借条还我,把这事儿结了。”
“四十万你都凑齐了?”
“没,还差一些。”
她说。
“我先给一部分,剩下的跟他们谈分期。实在不行……”
她咬了咬嘴唇。
“就把我爸妈住的那套房子卖了。在萧山,不值什么钱,但卖个六七十万应该可以。”
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她,借钱倒是好说,可就怕她这个弟弟不务正业,再一次拖垮她,成为名副其实的伏弟魔。那样的话,哪怕有多少钱也根本起不了一丝作用,只会适得其反,让她弟弟觉得她姐姐无所不能,可以肆无忌惮得去赌博。
她没说话,下巴还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卫衣的袖子太长,把她的手全盖住了,只露出几根手指尖,白生生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以为钱是天上掉下来的。”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不抖也不颤。可我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在微微地动,像在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宋云。”
我说。
“房子别急着卖。那二十万你先用着,不用急着还。我再想想办法。”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水光,可没掉下来。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运河对岸的高楼上星星点点亮起灯来,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着,白汽从厨房门缝里溢出来,带着排骨和萝卜的香气,飘满了这个小小的客厅。
“顾柯。”
她说。
“你为什么帮我?”
这个问题我想了一下。窗外的桂花香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又被汤的味道冲淡了,两种气味混在一起,甜里带咸,像什么很旧很旧的东西被打翻了。
“因为你是湖夜的人。”
我说,“湖夜的人出了事,不能没人管。”
她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是那种很淡很淡的笑,像雨停了之后天边那一线晴。
“陈佳教你说的?”
“不是。”
我也笑了。
“她说你毕竟是公司的员工。”
她点了点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我没看她,转过头去看窗外。运河上的灯影晃来晃去,有艘夜航船慢慢过去,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纹,把那些碎了的灯影又搅得更碎了些。
后来她留我吃饭。汤炖得正好,萝卜入口即化,排骨轻轻一碰就脱了骨。我们坐在那张不大的餐桌旁,面对面,中间隔着两碗汤和一碟凉拌黄瓜。她说起她弟弟小时候,说她刚工作那会儿每个月寄钱回家,宋明还在上高中,会给她写信,信纸折成方方正正的小块,上面写着姐姐你别太累。
“不知道什么时候变的。”
她说,用勺子舀着碗里的汤,半天也不往嘴里送。
“可能是他毕业之后吧,找了工作又嫌钱少,换了又换,越来越急。我爸妈你也知道,或许是期望太高,导致现在出了社会落差太大,之后就什么都不说了。”
“他今天来找你,说了什么?”我问。
她放下勺子,看着我。
“他说那些人来家里了,砸了客厅的电视。他说他害怕。”
她停了停。
“我说你害怕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害不害怕。他没说话,就走了。”
饭吃完的时候快九点了。我帮她收拾了碗筷,她不让,说哪有让客人洗碗的道理。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里她的背影显得很单薄,卫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露出一截后颈,细瘦细瘦的。
“明天几点见面?”我问。
“下午三点。”
“我陪你去。”
她扭过头来看我,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不用……”
“我不是问你,”我说,“我陪你去。你在楼上等我,我两点半到。”
她没再说什么,转回去继续洗碗。水声哗哗的,像外面的雨又下起来了。
从她家出来的时候,运河边上的路灯把潮湿的路面照得发亮。我走回停车的地方,经过那棵香樟树,一片湿叶子落在肩上,凉凉的。我把它拿下来,在路灯底下看了看,叶脉清晰,边缘微微卷着,像一封被谁捏皱了又展开的信。
开车回去的路上,手机响了一下。红灯的时候我拿起来看,是陈佳发来的消息:怎么样?
我回:在她家吃了饭,明天陪她去见债主。
陈佳秒回:吃的什么?
我:排骨萝卜。
陈佳:那你明天去陪着她吧,公司的事情有我看着。
绿灯亮了。我把手机放下,车子开过十字路口,往湖夜的方向去。雨又细密起来,打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刷一下一下地抹开,又一下一下地覆上来。路两旁的桂花树在夜雨里站着,看不真切,只有那股香气隔着车窗都能闻到,甜得像一个湿漉漉的谎言。
我在想宋云那天在楼梯口,她说“别告诉陈总”。她在怕什么?怕陈佳知道她借钱,怕陈佳追问,还是怕自己那层好不容易撑起来的外壳被第三个人看见,就再也合不上了?
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雨停了。桂花被雨打了一地,铺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踩上去软绵绵的,香味被水泡发了,浓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我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宋云发了条消息:明天两点半,楼下等你。
她回了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踩着那层湿漉漉的桂花上了楼。楼道里的灯亮起来又灭掉,身后是杭州的夜,运河的水声在很远的地方响着,像谁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