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末尾,李承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锐利的目光越来越近,仿佛要将她的伪装层层剥开。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以及身后那些麻木鬼魂微弱的呼吸声。
她将头埋得更低,双手紧紧攥住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的衣角,她不敢抬头,只能凭借着敏锐的听觉,判断着时逢君的位置。
时逢君的脚步停在了李承意身前。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这个身形消瘦、低垂着头颅的鬼魂身上。他能感觉到,这个鬼魂的气息与周围那些真正的冤魂相比,虽然刻意收敛,但隐隐中透着一丝不协调,像是平静水面下暗藏的旋涡。
她的呼吸太过均匀,即使在这种紧张的氛围下,也没有丝毫紊乱,这对于一个“刚到枉死城、心中害怕得紧”的新魂来说,太过反常。
“抬起头来。”时逢君的声音不高,如同金石相击,清晰地传入李承意耳中。
李承意身体一僵,心中暗骂一声,知道躲不过去了。她缓缓抬起头,长长的刘海依旧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她故意将眼神放得怯生生的,带着一丝惊恐和茫然,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注视吓坏了。
“你叫什么名字?”时逢君的目光紧锁着她,试图从她那被刘海遮挡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
“我……我叫小意。”李承意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与之前对狱卒十五说话时的哽咽不同,此刻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当然,这恐惧是演给眼前这些学宫弟子看的。
“小意?”时逢君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十五说,你是前几日刚到的?”
“是……是的。”李承意点点头,眼神更加躲闪,不敢与时逢君对视,“醒来……醒来就在这儿了。”
“哦?”时逢君向前逼近一步,强大的灵压不自觉地释放出来,笼罩在李承意身上,“可文吏处近半个月的名册上,都没有‘小意’这个名字。你说你刚到,是从何处来?又是如何进入这烧死司的?”
灵压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李承意几乎喘不过气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伪装在这强大的压力下摇摇欲坠。她咬紧牙关,强忍着身体的颤抖,脸上挤出更加惶恐的表情:“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就记得一片火……好热……然后就到这儿了……”她说着,眼眶微微泛红,又开始挤出几滴眼泪,试图用柔弱来博取同情,蒙混过关。
站在时逢君身后的一位师弟,见此情景,忍不住低声对时逢君道:“时兄,瞧她这般模样,倒不像是说谎,或许真是个记忆残缺的可怜魂,被阴差错带到了这里?”
时逢君没有立刻回应师弟的话,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李承意脸上,尤其是她那双被刘海遮住,只露出一点水光的眼睛。他见过无数冤魂,也见过无数试图伪装和欺骗的厉鬼,眼前这个“小意”,她的恐惧和眼泪都太过“标准”,标准得就像是刻意排练过一般。
“抬起你的头,看着我。”时逢君再次开口,语气比刚才更加严厉,灵压也陡然加重了几分。
李承意心中一凛,知道对方并未被自己的演技迷惑。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装下去了,再装下去,只会更快暴露。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刘海被她甩到脑后,露出了那张美若天仙却又带着几分倔强和冷冽的脸庞。那双原本“怯生生”的眼睛,此刻正毫不畏惧地与时逢君对视着,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被识破的恼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挑衅?
“你……你跟司内其他鬼魂不一样,”时逢君低声道,转头看向十五,“把她带到大堂,交由司官大人处理。”
十五心中一紧,连忙上前一步,想要解释:“时兄,她……”话未说完,便被时逢君冷冷的眼神打断。那眼神锐利如刀,让十五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时兄定是猜到什么,而且刚才文吏确实查不到这“小意”的名册,自己先前那般维护,此刻想来,确实有些不妥。十五看了一眼李承意,她脸上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倔强。
“是。”十五应了一声,压下心中的疑虑,转向李承意,沉声道:“跟我来。”
李承意站在原地未动,她看着时逢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她没想到自己伪装得如此天衣无缝,竟还是被识破了。这学宫弟子,果然有些门道!她心中快速盘算着,是趁机反抗突围,还是暂时顺从,再寻脱身之机?周围都是学宫弟子和狱卒,硬拼显然不明智,自己如今修为未复,胜算渺茫。
“怎么?不敢?”时逢君见她不动,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
李承意咬了咬牙,最终还是选择了后者。她冷冷地瞥了时逢君一眼,不再说话,默默地跟上了十五的脚步。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即使身处劣势,也不愿在气势上输人半分。
“砰……”司官大人惊堂木一拍,“说……从何处来?为何要藏在烧死司?有何目的?”
李承意站在堂下,抬眸看向高坐堂上的司官大人。那司官面色黝黑,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此刻正恶狠狠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
堂内烛火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奇形怪状,更添了几分阴森肃穆。李承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脸上却丝毫不见慌乱,反而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从何处来?”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与这阴森地狱格格不入的傲气,“我从人间来。”
“人间?”司官大人眉头一挑,显然不信,“人间魂魄,死后自有阴差接引,按功过入轮回或下地狱,岂容你一个孤魂野鬼私自闯入我烧死司?”他手中的惊堂木又是一拍,“速速从实招来!否则休怪本官大刑伺候!”
堂下的狱卒们也跟着起哄,手中的刑具碰撞在一起,发出“哐当”的刺耳声响,试图以此威慑李承意。
李承意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她环视了一圈堂内,目光在时逢君和几位学宫弟子身上停顿了片刻,最终又落回司官大人脸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大刑伺候?司官大人不妨说说,这地狱之中,有何种刑罚,是我未曾见识过的?”
司官大人显然也没料到这鬼魂竟敢如此顶撞自己,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他怒极反笑:“好个狂妄的鬼魂!竟敢在本官面前如此狂妄!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是不知这烧死司的规矩!来人,给我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