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掠过朱红宫墙,吹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宫道上的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只在墙角和瓦檐上留着一层薄白,映着灰蒙蒙的天色,透着几分冬日的肃冷。
大内总管太监、东厂督主童吉安捧着明黄圣旨快步穿过长长的宫道,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垂首躬身,脚步匆匆。
“出云国公主完颜雪璃接旨——” 尖细的嗓音穿透寒风在宫门前回荡。
早已等候在此的出云随行侍女连忙上前,搀扶着完颜雪璃跪地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出云国公主完颜雪璃,远涉千里,归附大昊,朕心甚慰。
着居幽芷宫,衣食供给,悉依贵妃例份置办。
暂不册封后宫品阶,仍以出云公主身份自居,禁私见外臣,禁无故串访各宫,禁私通出云使团。钦此。”
童公公念完圣旨,双手将其递上前。完颜雪璃恭恭敬敬地接过,叩首行礼:“臣妾接旨,谢陛下隆恩。”
“公主客气了。”童公公微微躬身,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意。
“幽芷宫已经打扫妥当,一应陈设都是新的,内务府的人已经在那边候着了。公主若有什么需求,只管吩咐内务府,咱家先回宫复命了。”
“有劳公公。”完颜雪璃微微颔首,声音轻柔。
童公公转身离去,圣旨的内容却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了六宫每一个角落。
坤宁宫
殿内地龙烧得正旺,暖炉里燃着淡淡的安神香,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乳母抱着襁褓中的嫡皇子,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孩子睡得香甜,小嘴巴微微抿着,粉嫩的小脸透着健康的红晕。
慕容倾城坐在一旁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六宫账册,慢慢翻看着。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常衣,长发松松挽起,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褪去了皇后的威仪,多了几分风韵妇人的味道。
淑妃赵灵儿掀帘走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寒气,她先在暖炉边烤了烤手,才走到慕容倾城身侧。
“姐姐,旨意下来了。陛下将那位出云公主安置在幽芷宫,供给按贵妃例,暂不册封位份,还定了三条禁令。”
慕容倾城翻页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乳母怀里的孩子声音平淡。
“幽芷宫在后宫东南角,离咱们坤宁宫远,离储秀宫也远,倒是个僻静地方。”
“可不是嘛。”赵灵儿点头。
“陛下这是摆明了不想让她和任何一方走得太近。不封位份,就没有后宫的实权。定了禁令,就断了她私下联络的可能。待遇给足,是做给出云人看的。”
慕容倾城轻轻“嗯”了一声,合上账册。
她抬手示意乳母把孩子抱到里间去,殿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管好咱们宫里的人。不必派人去幽芷宫探望,也不许底下人私下议论是非。只让张嬷嬷照常留意幽芷宫的出入动静即可,不必盯得太紧。”
“那要是有人故意挑事,往咱们身上泼脏水呢?”赵灵儿皱眉问道。
“按宫规办事。”慕容倾城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谁犯了错,就处置谁。不必留情面,也不必牵扯旁人。”
“是,臣妾明白。”赵灵儿应声,转身快步出去吩咐。
慕容倾城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飘落的细雪,眼神沉静。
她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守好坤宁宫,护好她的孩子。
其余的,顺其自然就好。
储秀宫
窗棂上结着薄薄的冰花,阳光透过冰花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周瑶坐在梳妆台前,一位侍女正拿着眉笔,小心翼翼地为她描眉。
铜镜里映出她姣好的面容,肌肤白皙,眼眸娇媚动人,嘴角总是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看上去亲和无害。
“娘娘,旨意下来了。”
贴身侍女晴儿快步走进来,躬身回禀。
“出云公主安置在幽芷宫,供给按贵妃例,暂不册封,还禁了私见外臣和串宫。”
周瑶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她抬手示意侍女退下,拿起一支珠钗,慢慢插在发髻上。
“幽芷宫……”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陛下倒是会选地方,偏僻清静,正好用来安置外人。”
“可不是嘛。”晴儿上前,为她理了理衣袖。
“陛下防得这么严,连位份都不肯给,看来是真的只把她当邦交棋子,没有偏宠的意思。”
“棋子也有棋子的用处。”
周瑶放下手,转身走到暖榻边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不过现在不是时候。陛下刚下了禁令,咱们要是贸然凑上去,只会惹他不快。”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先按兵不动。让底下人在外头随意走动几句,探探各宫的口风。记住,嘴要严,别留下任何把柄。”
“奴婢明白。”晴儿躬身应下。
“那之前准备的那些见面礼,还要送吗?”
“先收起来吧。”周瑶淡淡道。
“等过些日子,风头过了再说。”
晴儿应声退下,周瑶放下茶盏,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宫墙。
慕容倾城有后位,有嫡子,有慕容家撑腰,根基稳固,她想要扳倒慕容倾城,就必须抓住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
上次让你逃过一劫,是本宫棋差一着,这次本宫一定要把你拉下皇后的凤座。
她有的是耐心。深宫博弈,从来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清漪宫
顾小曦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卷话本。院外传来宫人们细碎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殿内。
“听说了吗?那位出云公主可风光了,陛下给她按贵妃的份例供给呢。”
“风光什么呀,位份都没有,还被禁了足,跟圈禁差不多。”
“就是,谁知道陛下心里怎么想的。说不定过些日子,就把她忘了。”
顾小曦听着这些闲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她抬手放下窗纱,将寒风和闲话一并隔绝在外。
“一如宫门深似海呀,一代新人胜旧人,那几位也不知坐不坐得住。”顾小曦喃喃道。
“不过,这关姑奶奶什么事,就当个后宫的小透明也挺好,不用被这些宫斗缠身。”
“哦哦,对了,得去尚衣局,催催看本姑娘定制的熊罩和安全裤制好了没。”
宫外 玉珑公主府
玉龙大街中段,一座清幽雅致的府邸静静矗立。
朱红大门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玉珑公主府”五个大字,笔力遒劲,是楚偲亲笔所题。
府内庭院深深,种满了翠竹和腊梅。此时正值寒冬,翠竹依旧青翠,腊梅开得正盛,香气弥漫整个院落。
书房内,楚芷若一身紫色宫装,端坐于琴前。
她指尖轻拨,清越舒缓的琴声缓缓流淌而出,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
她神情恬淡,眉眼清冷,面上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侍女云溪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
她将热茶放在琴边的小几上,轻声道:“公主,宫里传来消息了。”
楚芷若指尖顿了顿,琴声有一瞬的微乱,随即又恢复如常。
她没有回头,继续抚琴,声音平静无波:“什么消息?”
“陛下将出云国公主完颜雪璃安置在幽芷宫了,供给按贵妃例,暂不册封位份,还定了几条禁令。”云溪低声回禀。
楚芷若没有说话,指尖在琴弦上划过,琴声依旧舒缓。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知道了。”
“那……咱们府里,需要备一份礼送去宫里吗?”云溪问道。
楚芷若指尖停下,琴声戛然而止。她微微侧头,看向窗外的腊梅,语调平和。
“不必了。宫里自有宫里的规矩,咱们不必掺和。”
“是, “奴婢明白。”云溪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楚芷若坐在琴前,久久没有动。
她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眼神清冷淡然。
自从楚偲逼宫成为大昊储君的那一日,一切都变了。
昔日的姐弟,如今已是君臣。身份变了,相处的方式自然也要变。
四皇弟,你的才能本宫看到了,这天下交给你或许是对的。
她抬手,再次拨动琴弦。琴声清越,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飘向院落深处。
幽芷宫
积雪覆盖了幽芷宫的青石板路,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完颜雪璃在随行侍女阿古拉的搀扶下,踏入院门。
殿内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陈设雅致。紫檀木的桌椅,绣着缠枝莲纹的锦缎帘幕,暖炉烧得正旺,一进门就感受到一股暖意。
内务府的管事太监见她进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奴才给公主请安。殿内的陈设都是按贵妃例置办的,公主看看有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奴才立刻让人更换。”
完颜雪璃环视了一圈,美眸依旧平静。
“很好,有劳公公了。”
“不敢当,这是奴才应该做的。”
管事太监陪笑道:“陛下有旨,公主若有任何需求,只管吩咐内务府,奴才们一定尽力办妥。那奴才就不打扰公主歇息了,先行告退。”
完颜雪璃微微颔首,管事太监带着人躬身退下。
殿内只剩下她们主仆二人。阿古拉扶着完颜雪璃走到软榻边坐下,担忧地看着她:“公主,一路辛苦了,皇上对您好像有戒备呢。”
“住口!”完颜雪璃轻轻斥责一声,扭头看了一眼门外,幸好幽芷宫的侍女奴婢都在殿外侍候。
“这种话,烂在肚子里,要是忍不住,就把舌头割了。”
“奴婢知罪!公主殿下饶命!”阿古拉自觉失言,受到公主的责骂,小脸顿时煞白,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下不为例!”
完颜雪璃美眸一眨不眨的,目光落在窗外高高的朱红宫墙上。
宫墙很高,挡住了外面的天空,也挡住了她回家的路。
她从遥远的出云来到这里,远离故土,远离亲人,成为维系两国邦交的棋子。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也不敢想。
她抬手,轻轻摩挲着腰间挂着的出云玉佩。玉佩是用出云特有的暖玉制成的,触手温润,上面刻着出云的图腾。这是她离开家乡时,母亲亲手为她戴上的。
“公主,天寒,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阿古拉端来一杯热茶,讨好的递到完颜雪璃的手上。
完颜雪璃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里稍稍暖和了一些。她抿了一口茶,轻声道。
“吩咐下去,咱们殿里的人,无事不许出门。不许和其他宫的人起争执,不许议论宫里的是非。谨言慎行,安分守己。”
“是,奴婢记住了。”阿古拉应声。
御书房
殿内檀香袅袅,楚偲坐在龙案后,批阅着内阁上表的奏疏。
奏折上密密麻麻写着北疆善后的事宜,粮草调度,军队驻防,官吏任免,每一件都关乎国家安危。
他神情专注,笔尖在奏折上划过,留下苍劲有力的字迹。殿内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童吉安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站在一旁,不敢出声打扰。
直到楚偲放下手中的朱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才低声开口:“陛下,各宫都已接旨。”
楚偲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说。”
“坤宁宫那边,皇后娘娘传了话,约束下人不许议论,只让张嬷嬷留意幽芷宫的动静。储秀宫没有动静,周贵妃闭门未出。
清漪宫等也一切如常,未曾外出。”
“幽芷宫呢?”楚偲问道。
“幽芷宫一切安好。完颜公主接旨后,便吩咐下人无事不许出门,安分守己。内务府送去的东西,她也都收下了,没有提出任何额外的要求。”
楚偲微微颔首,放下茶盏,拿起另一本奏折:“知道了。”
童吉安顿了顿,又道:“陛下,还有一件事。方才御花园那边,幽芷宫的两个侍女和储秀宫的三个宫人起了口角,吵了几句。”
楚偲批阅奏折的手顿了顿,随即又恢复如常:“哦?因为什么?”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几句闲话拌嘴。”童吉安道,“路过的内侍看见了,已经禀报给内务府了。”
楚偲“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
童吉安见他没有别的吩咐,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