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五层。
一个沙漏。
巨大到撑满整个空间的沙漏。
透明的器身由水晶铸成,上下两个半球完美对称。
上方的半球里装着半瓶金色的砂,下方的半球里也装着半瓶。
砂粒正在从上往下落,但落得非常非常慢。
一粒砂从上方落到下方,需要整整一年。
法源灵眸扫过沙漏,信息浮现——时间之砂。
炎帝以时间规则凝聚的神器,用于延缓封印的磨损。
沙漏中的每一粒砂代表一年。
上方半瓶砂全部落尽时,封印彻底失效。
当前剩余砂粒——三百粒。
三百年。
炎帝用陨落换来的三千年,还剩最后三百年。
宋枫站在沙漏前,看着那缓缓下落的金色砂粒。
一粒砂从他注视开始下落,落到底需要一年。
他不可能在这里等一年。
陆鸣也看着砂粒。
“这东西能加速吗?”
话音刚落,砂粒下落的速度忽然变快了。
不是沙漏本身的机制,是陆鸣那句话触发了什么。
法源灵眸捕捉到了规则的变化——
“时间之砂会对闯入者的‘时间感知’做出反应。若闯入者心境急躁,砂落加速;若闯入者心境平静,砂落减缓。”
宋枫把信息念出来。
陆鸣立刻闭嘴了。
冷慕白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他的呼吸变得极慢,心跳也慢了下来。
六十年的剑修生涯让他拥有远超常人的心境控制力。
在他的影响下,砂粒下落的速度明显减缓了。
陆鸣也赶紧坐下,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但他越想平静就越平静不下来,砂粒在他那一侧落得明显比冷慕白那一侧快。
宋枫没有坐。
他站在沙漏前,看着上方的半球。
三百粒砂,三百年的时间。
炎帝用最后的力量将三百年凝固在这里,不是为了拦住后来者,是为了让后来者知道——
时间不多了。
他伸出手,手掌贴上沙漏的水晶壁。
炎帝血脉的气息透入沙漏,金色的砂粒同时亮了一下。
一段残留的信息涌入他的意识——
炎帝的声音。
“吾设此沙漏,非为拦路。乃为计时。砂尽之日,封印自解。届时若无人能彻底消灭污染,污染将出塔。
汝能走到此处,必为吾之血脉。汝还有三百年。三百年内,需入九十层,完成吾未竟之事。若逾时不至,一切皆休。”
声音消散。
宋枫收回手。
“走吧。这一层不用等了。”
“可砂还没落完——”
“三百年的时间,不在这一层等。在九十层等。”
通往下一层的门在沙漏后方打开。
三人穿过门时,沙漏中的金色砂粒还在缓缓下落。
一粒,又一粒。
三百年的时间,足够做很多事。
也足够什么都做不了。
......
八十六层。
空荡荡的一层。
没有试炼,没有规则,没有神灵留下的任何东西。
只有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白衣,透明长剑。
左眼金色,右眼银色。
白。
和七十八层碎成光尘的白一模一样,但比那时更高了一些,面容也成熟了一点。
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两三岁。
宋枫的脚步停了。
白转过身,看到宋枫,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污染之子那种平淡的、没有温度的表情,是一个真正的、活生生的笑容。
“你走到这里了。”
宋枫看着他。
“你还在?”
“不在了。”
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透明的手指能隐约看到后面的地面,
“七十八层碎掉的那个我,确实死了。现在的我,是污染重新孕育的。”
宋枫的瞳孔微微收缩。
“别紧张。”
白抬起手,透明长剑在掌心转了一圈,
“它想再孕育一个污染之子,用来在九十层之前拦住你。
但它没想到——我死了之后,独立自我意识没有完全消散。有一部分跟着那些银白色的光尘,回到了污染本体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
“所以新孕育出来的我,一出生就有两只不一样的眼睛。左眼是它给的,右眼是我自己带过来的。”
法源灵眸扫过白,信息浮现——
污染之子(再孕育)。
由污染本体重新孕育的半实体存在,因融合了前代污染之子的残留意识,独立自我意识占比超过百分之六十。
分化进度:百分之六十三。
当前状态:自主行动。
百分之六十三。
比七十八层的百分之三十高了一倍多。
“你拦不住我。”
宋枫说。
“我知道。”
白收起透明长剑,
“我也没打算拦你。我来是告诉你一件事。”
他的表情认真起来。
“九十层,污染本体在那里等了你三千年。它知道你会来。它为你准备了一场幻梦,用的是炎帝的记忆、月神的记忆、你娘的记忆——
所有和炎帝有关的人的记忆,都被它搜刮干净了。它会让你看到你最想看到的画面。那个画面真实到你会忘记自己在九十层。”
他看着宋枫,左金右银的眼睛里同时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我在污染本体里待过。我知道那场幻梦有多真。真到炎帝自己都被困了三千年。”
宋枫沉默了一瞬。
“炎帝也被困在幻梦里?”
“被困了一千年。”
白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千年的时候,他醒过来了。不是挣脱了幻梦,是幻梦自己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的来源是——他在幻梦里又炼了一枚丹。”
“九转还魂丹?”
“嗯。”
白点头,
“他在幻梦里炼那枚丹,炼到第九转的时候,丹药裂开了。不是炼丹失败,是幻梦无法模拟九转还魂丹的完整炼制过程。
丹药裂开的瞬间,炎帝醒了。他发现自己还在九十层,污染还在他体内。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白的声音压低了一分。
“他把那枚炼失败的幻梦之丹,吞了。”
宋枫没有说话。
“吞下去之后,炎帝的神魂和污染本体之间多了一层隔层。就是那枚碎丹。碎丹保护了他最后的神智,让他没有被污染彻底吞噬。
但碎丹也在慢慢瓦解。三千年过去,碎丹已经薄得像一层纸。
你到九十层的时候,那层纸可能已经破了。”
白说完了。
沉默在空荡荡的八十六层蔓延。
宋枫开口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白想了想。
“因为我的右眼是你给我的。七十三层,你让我想清楚自己是谁。我想到现在,想出了一个答案。”
他看着宋枫,
“我不是污染之子。我是白。”
透明的长剑化作一道光,没入他的掌心。
“走吧。九十层见。”
.......
踏入光门。
第八十七层。
无名王座。
六十五层诸神王座大殿深处那尊没有任何装饰的王座,此刻孤零零地立在这一层的正中央。
椅背是直的,扶手是平的,材质是那种说不出颜色的石材。
和六十五层的一模一样。
但王座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炎帝,不是污染,不是任何神灵的投影。
是一个宋枫不认识的男人。
看上去三十余岁,面容普通,穿着普通的布衣。
双手搭在扶手上,坐姿随意。
像是一个干完农活坐在自家门槛上歇脚的农夫。
法源灵眸扫过男人,信息极简——
???
品阶:???
身份:???
全部是问号。
男人看到宋枫,笑了一下。
“来了啊。坐。”
他的手指了指地面。
王座前凭空出现三把椅子,和无名王座一模一样,只是小了一圈。
宋枫没有坐。
“你是谁?”
“我?”
男人想了想,
“无名王座是我铸的。炎帝那小子偷了我的椅子,搬到六十五层去了。我懒得跟他计较,就又铸了一把。这把比那把舒服点,你坐坐看。”
宋枫还是没有坐。
法源灵眸全力运转,试图看穿男人的信息。
但无论他怎么运转,看到的信息永远是问号。
不是被屏蔽,是对方的存在本身就不在任何规则之内。
男人叹了口气。
“别费劲了。你的眼睛是我做的,用它来看我,等于用我做的尺子量我。量不出来的。”
宋枫的瞳孔猛地收缩。
“法源灵眸是你做的?”
“不是直接做的。”
男人纠正,
“我在炎帝的血脉里埋了一颗种子。种子什么时候发芽,长成什么样子,取决于埋进去的土壤。你的土壤不错,长出了法源灵眸。炎帝的土壤差点,只长出了洞悉灵眸。”
宋枫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到底是谁?”
男人从王座上站起来。
布衣布鞋,中等身材,放在人群里绝对不会被多看一眼。
但他站起来的那一刻,整个八十七层都在微微震动。
不是灵力的震动,是规则本身的震颤。
无名王座周围的空气像水面一样荡开涟漪。
“通天塔是我建的。”
男人说得很平淡,像在说“这间屋子是我盖的”。
“九十九层,一层一规则。前三十层筛选凡人,中间三十层筛选强者,后三十层筛选意志。最上面九层,筛选的是——能接替我的人。”
他看着宋枫。
“炎帝走到了九十层。他本可以继续走。但他选择停在九十层,用自己封印了污染。不是走不动了,是不走了。他把自己的路断了,换了三千年时间。”
男人的目光落在宋枫身上。
“你是他的转世。路断了,但血脉没断。你替他走完剩下的九层。”
宋枫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炎帝知道你是谁吗?”
“知道。”
男人笑了一下,
“他走到九十层的时候,我在九十层等他。他看到我,第一句话是——‘你就是建塔的傻子?’”
宋枫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说是。他第二句话是——‘你建的塔,为什么让我来擦屁股?’我说,因为你能擦。他没话说了。”
男人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他选了留下。我尊重他的选择。三千年了,我一直在等他的转世走到这里。”
他看着宋枫。
“你走到八十七层,用了比炎帝更短的时间,背负了比他更重的东西。他的罪,他的血脉,他的使命,他的遗憾。你全背了。”
宋枫没有说话。
男人重新坐回无名王座。
“八十八层和八十九层,是最后的试炼。九十层,你会见到炎帝。不是投影,不是残影,是真正的、被污染侵蚀了三千年的炎帝。到时候,你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他从那把椅子上拉起来!”
.......
第八十八层。
什么都没有。
不是空荡荡的试炼场,不是悬浮的星空,不是任何有形状的空间。
是一团无形的、流动的光。光没有颜色,或者说同时拥有所有颜色。
它包裹着踏入这一层的宋枫,像水包裹着鱼。
然后光散了。
宋枫站在一个院子里。
枣树,竹椅,井,木桶。
和八十一层炎帝的故居一模一样。
但竹椅上坐着人。
女人。
她坐在竹椅上,手里拿着一颗枣子,正低头笑着。
面容温柔,眉间有一颗极淡的痣。
和八十一层墙上那幅画里的女人一模一样。
宋炎。
炎帝的娘。
她抬起头,看到宋枫,笑了。
“小枫,回来了?枣子熟了,娘摘给你吃。”
宋枫站在原地。
他知道这是幻梦。
白说过,污染会在九十层为他准备一场真实到让人忘记一切的幻梦。
他还没到九十层,幻梦提前了。
但他没有动。
女人从竹椅上站起来,踮起脚,伸手去够枣树最低的那根枝条。
差一点,够不着。
她的背影很瘦,长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后。
和七十二层记忆之雾里的画面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画面没有碎裂。
女人够到了枝条,摘下一颗枣子。
枣子很红,熟透了。
她转过身,将枣子递向宋枫。
“尝尝,今年的枣特别甜。”
宋枫看着那颗枣子。
法源灵眸告诉他,这颗枣子是假的。
女人是假的,院子是假的,阳光是假的。
全部是污染用炎帝的记忆编织的幻梦。
但枣子上的光泽是真的。
女人指尖的温度是真的。
她笑着递枣子的姿势是真的。
宋枫伸手,接过了枣子。
指尖碰到女人指尖的瞬间,画面碎了。
不是被他破除的,是幻梦自己碎的。
女人、枣树、院子、阳光,全部化作光点飘散。
光点散尽后,八十八层露出了真实的样貌——
一个灰色的、什么都没有的空房间。
房间正中央站着一个少年。
白衣,透明长剑。
左金右银的眼睛。
白。
和八十六层的白一模一样,但气质完全不同。
八十六层的白虽然融合了前代的独立意识,但还有一丝污染之子的生硬。
眼前这个白,已经完全像一个真正的人了。
“你醒了。”
白说。
宋枫看着他。
“你是污染。”
白点头。
“是。也不是。”
他往前走了一步。
“八十六层的白告诉你的一切都是真的。他的右眼确实是独立意识带过来的,分化进度确实是百分之六十三。
但他漏说了一件事——分化到百分之六十三的时候,我和他分开了。”
“污染本体分裂了。一部分留在九十层,继续侵蚀炎帝。另一部分进入了他的身体,变成了我。
他有百分之六十三的独立意识,我有百分之三十七的炎帝记忆。我们俩加起来,才是完整的污染之子。”
宋枫看着他。
“你现在是来拦我的?”
“不是。我是来给你看一样东西。”
白抬起手,透明长剑在掌心浮现。
剑身上映出一幅画面——
九十层。
炎帝盘膝坐在一把椅子上,一半身体已经被污染侵蚀成了黑色的晶体。
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微弱。
椅子下面压着一样东西。
一枚丹药。
拇指大小,通体金色,表面有九道丹纹流转。
九转还魂丹。
和八十二层炎帝丹炉里那枚一模一样。
不,比那枚更加凝实。
丹纹的流动更加缓慢,每一条丹纹都像一条缩小的金色河流。
“炎帝在幻梦里炼的那枚丹。”
白的声音很轻,
“不是炼失败了。是炼成了。他吞下去的那枚‘碎丹’,不是保护层。是真正的九转还魂丹。他用三千年时间,在污染体内把丹炼成了。”
画面中,炎帝的手指动了一下。
椅子下面压着的丹药亮起一道微弱的光。
白收起透明长剑,画面消失。
“你到九十层的时候,他会醒。不是清醒,是回光返照。丹药的力量只够他醒一小会儿。那一小会儿,他会把污染从自己体内逼出来。逼出来的污染,需要有人杀死。”
他看着宋枫。
“你是那个人。”
.......
八十九层的门在身后关闭。
九十层。
很小的房间。
三丈见方,和五十层炎帝留影的房间、六十层墨渊等待的房间、八十一层炎帝故居的小屋,一模一样的大小。
墙壁是粗糙的石壁,没有任何装饰。
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房间正中央放着一把椅子。
不是王座,不是任何权柄之座。
是一把普通的木椅,椅背笔直,扶手平整。
木料是枣木,椅面上还能看到细密的木纹。
和八十一层院子里枣树下的竹椅不同,这把椅子是炎帝自己做的。
用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木头。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炎帝。
赤红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发梢垂落到地面。
穿着碎裂的黑色战甲,和五十层雕像上那副战甲一模一样。
战甲的胸口位置有一个贯穿的伤口,伤口边缘是焦黑色的——
那是他自己点燃自己的位置。
他的眼睛闭着。
一半脸是正常的肤色,另一半脸被黑色的晶体覆盖。
晶体从左边额角蔓延下来,爬过眼眶,爬过脸颊,一直延伸到下颌。
左眼被晶体封住了,右眼闭着。
呼吸极慢,十几息才起伏一次。
椅子下面压着一样东西。
九转还魂丹。
拇指大小,通体金色。
丹纹在缓缓流转,每一次流转,丹药的光芒就暗淡一分。
宋枫走到椅子前。
法源灵眸扫过炎帝,信息浮现——
宋炎(炎帝)。
状态:神魂与污染共生,濒临消散。
九转还魂丹剩余药力:不足一刻钟。
宋枫蹲下,将椅子下面压着的九转还魂丹取出来。
丹药入手温热,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掌心里跳动。
丹纹的流转速度正在加快——
丹药感应到了炎帝的血脉。
他将丹药放入炎帝的右手掌心,然后将那只手握紧。
炎帝的手指动了。
然后他的右眼缓缓睁开。
金色的瞳孔。
不是污染的那种纯粹的金色,是带着温度的、像秋天午后的阳光一样的金色。
右眼看到宋枫,炎帝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来了。”
声音沙哑,像是三千年没有说话。
宋枫看着他。
“来了。”
炎帝的右眼看着他,看了很久。
“眼睛不错。比我的洞悉灵眸多了些东西。”
“法源灵眸。”
“名字也比我的好听。”
炎帝笑了,黑色晶体覆盖的左半边脸不能动,只有右半边脸在笑,笑容不对称,但很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被黑色晶体完全覆盖,一动不动。
“这只手不能动了。”
他活动了一下右手,丹药在掌心里微微发光,
“这只还能用。够用了。”
他看着宋枫。
“时间不多。我说,你听。”
宋枫点头。
“污染在我体内困了三千年。我用九转还魂丹的药力,把它从我神魂里一点点剥离出来。还剩最后一点,粘在最深处。
我自己剥不干净。需要你在外面,用你的剑,把我体内的污染连根斩出来。”
他右手的丹药光芒越来越亮。
“我把它逼到体表。你看到黑色晶体开始碎裂的时候,出剑。不要犹豫。”
宋枫看着他。
“斩出来之后呢?”
“污染离体,会虚弱极短的时间。那是唯一能彻底杀死它的机会。用你的火焰,用你的剑,用你能用的一切。”
“我问的不是污染。”
宋枫的声音很平静,
“我问的是你。污染离体之后,你呢?”
炎帝沉默了一瞬。
然后笑了,还是那种不对称的、一半温暖一半被晶体封住的笑。
“三千年了。能把它从身体里弄出去,舒舒服服地死,已经是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