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层,
十三尊王座。
第六十五层里诸神王座大殿的那十三尊权柄之座,此刻全部集中在这一层,围成一个环形:
战争之神的青铜王座、月神的白银王座、智慧之神的水晶王座、锻造之神的赤铜王座……
每尊王座上都放着一样东西。
战争之神的王座上是一枚虎符,表面还留着干涸的血迹;
月神的王座上是一枚银色戒指,戒面的月光石已经暗淡;
智慧之神的王座上是一卷竹简,边缘被翻得起了毛边;
锻造之神的王座上是一柄小锤,锤头比拇指大不了多少。
每位神灵陨落前,都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留在了王座上——
不是神器,不是传承,而是他们漫长神生中最放不下的物件。
战争之神放不下最后一次挂帅的虎符;
月神放不下炎帝打造的那枚并不起眼的戒指;
智慧之神放不下翻了一辈子的那卷竹简。
宋枫走过一尊又一尊王座,法源灵眸扫过每一件遗物,读取它们承载的记忆:
战争之神的虎符,记录着最后一次出征——
明知道回不来,还是点了兵;
月神的戒指,戴到陨落那一刻才摘下,戒圈内侧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智慧之神的竹简,写的不是什么高深智慧,竟是一本食谱——
原来智慧之神活着时,最大的爱好是做饭。
宋枫停在炎帝的王座前。
第六十五层里那尊无名王座,此刻被移到了九十五层,与其他十三尊王座摆在一起。
王座上放着一封信——
不是第八十一层那封写给宋炎的家书,是另一封。
信封上写着:
“给走到这里的人。”
宋枫拆开信,是炎帝的字迹:
“能走到九十五层,说明污染已经死了。你替我擦完了屁股,辛苦了。
这十三尊王座上的东西,是诸神临走前托我保管的。
他们说,如果有一天有人能走到这里,就把这些东西交给他。
不是传承,是念想。
战争之神的虎符,帮他带回人间,埋在任何一个战场上。
月神的戒指,帮她埋在枣树下。
智慧之神的食谱,找个厨子传下去。
锻造之神的小锤,送给任何一个铁匠。
至于我的无名王座,空着就好。
我没什么要留的。
对了。
九十六层是建塔那小子的住处。
他脾气怪,但人不坏。
你见了他,替我骂他一句——
‘你建的塔,为什么让我擦屁股?’当年他没回答,你帮我问问。
宋炎绝笔”
宋枫折好信,收入怀中。将十三尊王座上的遗物一件件收好:
战争之神的虎符、月神的戒指、智慧之神的竹简食谱、锻造之神的小锤,还有雷神留下的雷纹玉佩、生命女神留下的枯萎种子、守护之神留下的裂盾……
十三件遗物,十三段放不下的念想。
通往九十六层的门,在环形王座中央缓缓打开。
........
九十六层。
一间书房。
不大,三丈见方。
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面直抵天花板,塞满了书。
不是神纹古籍,也不是功法秘籍,全是人间最普通的线装书:
有封面磨损的志怪小说,有页脚卷边的农书,有墨迹洇开的账本。
每本书都被翻得卷了边,书脊上用蝇头小楷细细写着编号。
书房正中央摆着一张书桌。
桌上摊着一本写到一半的书,笔搁在笔架上,墨已经干透。
无名王座的主人坐在书桌后,布衣布鞋,手里拿着一块布,正擦拭一盏油灯的灯罩。
宋枫走进书房。
男人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坐。书架上的书随便看,别弄乱编号就行。”
宋枫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法源灵眸扫过书架,信息浮现——
《人间志》
无名氏收集的塔外世界书籍,共若干册,无任何神力附着,只是普通的书。
“你喜欢看书?”
宋枫问。
“不是喜欢。”
男人将灯罩擦得透亮,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放回油灯上,
“是怕忘。”
他指了指满墙的书:
“我活了太久,久到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这些书是我每次回人间带回来的,翻一遍,就能想起人间原来的样子。”
他把油灯推到宋枫面前。
灯芯自动燃起一簇小小的火焰,和八十一层炎帝桌上那盏燃尽的油灯一模一样。
“炎帝让你骂我的话,说吧。”
宋枫看着他:
“你建的塔,为什么让他擦屁股?”
男人笑了笑:
“因为我擦不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油灯的火苗上:
“我是建塔的人,却不是塔的主人。通天塔是我建的,规则是我定的,诸神是我放进来的,污染是我没能阻止的。
我能制定规则,却不能修改规则。
污染诞生后,钻了规则的空子——
它是诸神怨念的集合体,而诸神本就是塔里的神,所以污染也算塔的一部分。
我定的规则,不允许我亲手毁掉塔的任何部分。”
他看向宋枫:
“炎帝不一样。他不是塔里的人,是从塔外走进来的,规则管不着他。”
宋枫沉默片刻:
“所以三千年里,你一直在等一个塔外的人进来,替你收拾烂摊子。”
“是。”
男人既不否认,也不辩解,
“我建了一座塔,把诸神关在里面,把污染关在里面,也把自己关在里面,然后等一个比我更合适的人,来做我做不到的事。”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男人伸手护住火焰,等它稳定了才收回手。
“九十七层往上,是塔顶最后三层,九十七层是我的住处,你已经到了,九十八层是塔的核心,规则之书就存放在那里,九十九层是塔顶,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扇窗户。”
他看着宋枫:
“窗户外面,是塔外的世界,三百年前的样子。
等污染死了,通天塔的规则会慢慢消散。
从第一层到九十九层,所有的试炼、怪物、封印,都会在三百年内逐一失效,塔会变成一座普通的塔。
塔外的世界虽然破碎,却还没彻底死去。你走出去之后,是把它修好,还是看着它自己慢慢恢复,都由你决定。”
他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
铜制的,巴掌长,匙柄上刻着两个字——“出门”。
“九十九层的窗户,其实是一扇门。
这把钥“这把钥匙能打开它。
走到窗边,推开窗,出去。通天塔的事就与你无关了。”
宋枫接过钥匙。
铜质的钥匙入手微凉,匙柄上“出门”二字是手写的,笔画歪歪扭扭,像初学写字的孩子刻上去的。
“你出去过吗?”
“出去过一次。”
男人的目光落在那盏油灯上,
“很久很久以前,出去买了一本书。”
他指了指书架最底层角落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淡青色封面,书名叫《枣树种植法》。
宋枫没问书是买给谁的。
他收好钥匙,站起身:
“九十八层,我自己去。”
男人点头:
“九十八层只有你能进,你的两个同伴,会在这里等你。”
书房另一扇门缓缓开启,通往九十八层。
......
九十八层。
一本打开的书。
空间是纯粹的白色,没有边界,没有方向,甚至没有上下左右,只有一片无尽的洁白。
洁白的正中央悬浮着一本书,黑色封面,没有任何文字。
书页敞开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金色文字。
这些文字并非静止,而是在书页上不断流动、重组、演变,像一条永不停歇的金色河流。
这就是规则之书——通天塔所有规则的本源。
刑之规则、破之规则、时间规则、命运规则、镜之规则、空之规则……
九十八层以下的所有规则,皆由这本书衍生而来。
宋枫走到书前,法源灵眸扫过书页,信息如洪水般涌入脑海:
规则之书(本源),通天塔的核心。
书中记载的每一条规则均可修改,修改者需承担规则变动后的所有因果。
当前规则总数:未知。
当前规则状态:污染已清除,诸神已陨落,大部分规则处于无人执掌的休眠状态。
宋枫的目光停留在书页一处空白。
那里本应有一条规则,却被人抹去了。
空白边缘还残留着金色墨迹,笔锋与八十一层那封信上的字迹如出一辙。
是炎帝抹掉的规则。
法源灵眸解析残留墨迹,还原出被抹去的内容:
“炎帝血脉,永镇九十层。不得出。”
宋枫的手指抚过那片空白。
原来炎帝停在九十层,并非走不动了,而是规则不允许他继续前进。
他抹掉了规则,可规则的因果早已刻入神魂。
所以他选择坐在那把木椅上,以自身为封印容器——不是被迫,而是主动承担规则的反噬。
宋枫翻动书页。
每一页都记载着一条规则,且每条规则都有被修改的痕迹。
这并非炎帝所为,而是那位建塔的男人。
他将原本严苛到近乎残忍的规则——
失败即死、闯入者不可退出、神灵不可陨落——
一条条修改成后来闯入者看到的样子:
失败可以重来,部分层数允许退出,神灵陨落后残影得以留存。
但他无法修改“污染”那条规则。
因为污染是诸神怨念的集合体,是规则的漏洞。
而漏洞,只能由塔外之人填补。
宋枫翻到最后一页。
书页上只有一行字,金色墨迹新鲜得仿佛刚写下不久:
“规则之书的执掌者,可新立一条规则。新规则将覆盖全书。”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书页上方。
可以写下任何规则——
“污染永不诞生”“通天塔永不解封”“炎帝血脉永生不死”……
他思索良久,终于落指。
指尖在空白书页上写下一行字,字迹很淡,笔画生硬,与炎帝的字迹有三分相似:
“规则由人心而立,亦可由人心而废。”
最后一笔落下,整本规则之书猛地一震。
书页上的金色文字同时亮起,随即开始变化——
不是被修改,而是新增了一条底层规则:
所有规则,皆可由人心废除。
从今往后,通天塔的规则不再是建塔者单方面的设定。
每一个走进塔中的人,都能用自己的意志对抗规则。
不是依靠力量,而是凭借人心。
规则之书缓缓合上。
纯白色的空间开始消退,通往九十九层的门在书后悄然打开。
.......
第九十九层。
一扇窗。
三丈见方的房间,与九十层一般大小,同样是粗糙的石壁。
只是这一层的墙上,开了扇不大的窗——
木头窗框,糊着泛黄的窗纸,边缘翘起一角,漏进窗外的光。
窗下摆着一把竹椅。
不是王座,也不是木椅,正是八十一层院子里枣树下那把竹椅。
椅上放着本淡青色封面的书,书名是《枣树种植法》。
宋枫走到窗前,没有立刻推窗,反而在竹椅上坐了下来。
爬了九十九层的路,最后一步,他选择先歇会儿。
竹椅发出吱呀一声,竟与三千年前枣树下的声响毫无二致。
他拿起那本《枣树种植法》翻开,泛黄的书页上,页脚有娟秀的铅笔批注。
那不是炎帝的字,是女子的笔迹:
“清明前后下种”“浇水不可过勤”“修剪宜在落叶后”……
每一页都有批注,字迹从娟秀渐渐变得苍劲——
她在这本书上写了一辈子。
宋枫合上书放回竹椅,起身将手按在窗纸上。
薄纸透进明亮的光,那不是神域的金光,也不是星空的银光,是人间最寻常的阳光。
他推开了窗。
光涌了进来。
窗外是一片山坡,枯草间点缀着几朵蓝紫色的小野花。
山坡下的土路上,两道车辙深深印着,一直延伸到远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小镇的轮廓。
几缕炊烟从镇子里升起,被风轻轻吹散。
宋枫站在窗前,望着山坡与土路。
忽然,他的法源灵眸亮了。
银色瞳孔深处,金色火焰纹路缓缓流转。
在灵眸注视下,窗外景象开始变化:
山坡不再是山坡,土路不再是土路;
蓝紫色野花化作金色光点飘散,远处的炊烟扭曲成一缕黑雾。
幻梦。
这是九十层污染被焚烧殆尽后,残留的最后一缕幻梦,封存在九十九层的窗中。
它并非污染本体,而是污染三千年来从炎帝记忆里学来、最擅长编织的东西——
人间。
宋枫收回目光,关上窗户。
窗纸上的光渐渐暗淡,恢复了泛黄的模样。
竹椅上的《枣树种植法》仍在,只是翻开的那页,娟秀的批注正一字字消失,像被橡皮轻轻擦去。
宋枫合上书页。
门开了。
冷慕白和陆鸣从九十六层的书房被传送上来,见宋枫站在窗前,窗户紧闭。
“九十九层不是出口?”陆鸣问。
“不是,是最后一层幻梦。”
宋枫声音平静,
“污染留的后手。要是闯到这里的人推开窗户走出去,就会踏入它编织的人间——很美,很真,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真正的人间不在这里。”
竹椅旁,通往下一层的门开了。
九十九层是塔顶,往上已无路可走。
这扇门是向下的,门上刻着两个字——“归途”。
宋枫推开门,门后是一条长长的向下阶梯,尽头有光。
那不是幻梦的光,是真实的、微微泛黄的光,与通天塔一层入口处的光一模一样。
三人踏入门中。
阶梯很长,一路向下延伸。
走了约莫一刻钟,脚下的台阶从石质变成木质,又从木质变成土质;
两侧的墙壁从粗糙石壁换成夯土墙,墙上嵌着油灯,灯芯燃着普通的火焰。
阶梯尽头是一扇木门,门上贴着张红纸,纸上写着一个字——“家”。
和八十一层炎帝故居院门上那张褪色的红纸一模一样,只是这张红纸崭新,墨迹还带着湿润。
宋枫推开门。
门后是个院子。
枣树、竹椅、井、木桶。
枣树叶子翠绿,枣子还青着。
竹椅上坐着个人。
白。
左眼金色,右眼银色,身着白衣,膝上横放着透明长剑——和九十四层分开时一模一样。
他正翻着一本书,淡青色封面,正是《枣树种植法》。
听到门响,白抬起头,看见宋枫,嘴角弯了弯:“回来了?”
宋枫望着他:“你怎么在这里?”
“八十七层那个建塔的男人带我来的。”
白合上书,“他说九十九层的窗户是幻梦,真正的人间在塔的另一头,这一头。”
他站起身,透明长剑化作一道光没入掌心。
“这院子是炎帝的院子。书是炎帝母亲的书。竹椅是炎帝母亲的竹椅。枣树是炎帝母亲种的枣树。”
他望向宋枫:“建塔的男人说,这些东西他保管了三千年。现在该还给宋家的人了。”
宋枫站在院子里。
法源灵眸扫过每一寸土地、每一片叶子、每一根竹篾。
不是幻梦。
枣树是真的,根系深深扎入土壤的枣树,三千年的年轮一圈叠着一圈。
竹椅是真的,椅腿上留着反复挪动的磨损痕迹。
井也是真的,井水清凉,映出他的脸庞。
这个院子,是炎帝真正的家——
被建塔之人从人间移入通天塔底,静静等待主人归来。
宋枫在竹椅上坐下,椅子发出一声吱呀轻响。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坐着,枣树的影子落在身上,被风拂得微微晃动。
冷慕白和陆鸣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
他们知道,这院子属于宋家。
坐了许久,宋枫站起身走到枣树下,伸手抚摸粗糙的树干,掌心传来阳光的温度。
他蹲下,从储物空间取出月神的戒指:
银色戒圈上,月光石已黯淡无光。
他在枣树根旁挖了个小坑,将戒指埋了进去——
这是月神的遗愿,要葬在枣树下。
埋好戒指,他起身望向院子另一头的门。
门上贴着张崭新的红纸,上面写着一个“出”字。
宋枫推开门,门后是一片耀眼的光。
.......
光散尽时,宋枫站在通天塔入口处。
那扇贴着“出”字的门,将他们送回了通天塔外,送回了他们最初踏入塔中的起点。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和入塔时一模一样,远处那座石碑也一模一样。
但唯一不同的.......
天空变了!
宋枫抬起头,眉头紧紧皱起。
这是他在通天塔内都不曾显露出的神情。
头顶早已不再是入塔时的湛蓝色,而是暗红色。
像一整块巨大的琥珀被从内部点燃,暗红的光落在青石板上,把青石染成了铁锈的颜色。
云海停止了翻涌。
金色、紫色、赤红色的云层全部凝固成灰黑色的板块,像一具巨大的尸体压在头顶。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味,不是火焰燃烧的气味,是混沌之力侵蚀灵力时产生的独特气息。
像烧焦的糖,又像腐烂的果实,吸进一口,肺腑都在发涩。
眼前的世界空无一人。
陆鸣从门里最后一个走出来,手里还攥着从诸神王座上顺来的那枚金乌玉佩。
他扫了一圈空荡荡的周围,愣了一瞬。
“人呢?不是应该有欢迎仪式吗,帝君大人呢,渊祸呢,我们闯过了九十九层,连个鼓掌的人都没有?”
冷慕白的手已经搭上了霜炎剑的剑柄。
霜炎剑自行出鞘半寸,冰火剑气在剑身上嗡鸣不止。
“有混沌的气息......”
宋枫眉心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帝君印,此时正散发着璀璨金光,微微有些发烫。
他抬起头,法源灵眸亮起。
银色瞳孔深处,金色火焰纹路缓缓流转,穿透广场上残留的灰黑色雾气,穿透凝固的云层,看到了广场上残留的信息......
帝凌和渊祸曾在这里等过他们。
等了很久。
混沌灾变提前了,天宫边疆的封印彻底破碎!
帝凌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刻在广场的青石板上,字迹潦草,是仓促间以指为笔刻下的。
“封印碎,天宫危,先行一步!若不见我归,天宫交给你了。”
宋枫把这句话念出来。
陆鸣的笑容收了。
冷慕白握剑的手紧了一分。
宋枫眉心处的帝君印猛地一烫,不是他主动激活,是帝君印自己感应到了什么。
法源灵眸穿透云层,穿透暗红色的天幕,看到了极远处的景象。
天宫的方向。
那座悬浮在云霄之上的宏伟宫殿群,此刻被一层浓重的混沌黑雾包裹。
黑雾的厚度远超想象,不是塔内污染那种稀薄的雾气,是近乎固态的、像沥青一样缓缓流动的黑色物质。
雾中隐约能看到金色的灵光在闪烁......
那是天宫守军的反击!
但灵光的数量太少了。
少到宋枫一眼就能数清。
“天宫被围攻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帝凌和渊祸在那里,但混沌的数量太多,防线已经破了。”
冷慕白的霜炎剑完全出鞘。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