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两日大雪时落时停,皇城内外的积雪堆得没过脚踝,巡防的禁军踩着厚雪来回巡逻,马蹄踏碎冰层的声响从早到晚不绝于耳。
顾尘一整日都泡在大理寺,将商正交出的暗卫名册、城西废道密道图纸一一核对完毕,黄昏时分,一身风雪策马赶至公主府。
茉莉早早守在府门廊下,见他勒住马缰,连忙上前接过沾雪的披风:
“顾大人,公主在三水暖阁等着,今日午后崔元九遣人送来郴州密信,说是景王爷已经稳住城内乱民,只等京中援兵到位便可清剿潜藏暗细。”
顾尘点头,快步穿过覆雪庭院踏入暖阁。屋内地龙烧得温热,赵善正伏在案上细看废园地形图,指尖在数条地底通路上来回勾画,听见脚步声抬眸看来,眼底藏着连日筹谋的疲惫,却一见他便柔和下来。
“东西都核对妥当了?”
赵善起身,顺手递过一盏温热桂花茶。
顾尘接过茶盏,摊开怀中叠得齐整的卷宗铺在案上:
“商正的名册无一处疏漏,废园三条主密道、七处侧逃生口全部标注清晰,只是图纸角落有一处模糊印记,商正说那是早年赵启明亲手增设的机关暗室,里面藏着火药引,一旦触发整片园子会尽数坍塌,到时候里外之人都会被埋在地底。”
赵善指尖猛地一顿,眼底骤然凝起寒意:
“赵启明果然打得同归于尽的算盘,他若是察觉大势已去,便会引爆机关,谁也别想生擒他。”
“七王爷那边两千御林军已经分拨到位,明日寅时悄悄合围废园,可机关火药是最大变数。”
顾尘俯身,指尖点在图纸中央暗室位置
“我已经安排影子带一队擅长掘地的暗卫,提前一夜从后山土坡潜入地底,拆毁引线,只是后山积雪深厚,极易留下脚印暴露行踪。”
一旁立着的韧适时开口:
“公主,不如今夜我带两名侍女,扮成城郊采雪民女,先去废园外围探查一圈,摸清暗卫值守轮换时辰,也好给影子他们铺路。”
赵善微微摇头:
“太凶险,寰楼暗卫眼线遍布城郊,女子单独出入更容易被盯上,明日寅时合围,我们二人同七王爷、崔元一同到场,崔元九手中有郴州暗细人证,只要当众戳破赵启明挑动民乱的阴谋,底层旧部军心先散,剩下的核心死士才好对付。”
两人正低声商议,门外兰佩轻步走入,躬身回禀:
“公主,京兆府那边遣人来报,商正闭门不见任何人,只托人送来一封短笺。”
赵善接过素色笺纸展开,字迹潦草力透纸背:三日后废园,我守密道侧出口,不助赵启明,亦不与官兵兵刃相向,暗室火药机关分布图藏在府中紫檀匣,差人自取。 顾尘眉峰一挑:
“他终究还是不愿彻底站在我们这边,却又不愿见赵启明屠戮众人。”
“他心中那道旧君臣坎跨不过去,能交出机关图纸、守住侧口已是极限。”
赵将笺纸搁在烛火上燃尽,纸灰落在鎏金托盘
“今夜子时,劳影子去京兆府取匣子,万万不可惊动旁人,若是被寰楼眼线撞见,商正必会遭赵启明猜忌下死手。”
顾尘应声应下,抬手轻轻覆上她微凉手背:
“明日废园刀箭无眼,你不必靠前,留在外围由七王妃陪同等候消息,有我和赵子祺冲在前头,不会让你涉险。”
赵善抬眼望他,眼底清亮坦荡:
“我知晓你护我心意,可赵启明与我之间恩怨最深,当年皇兄惨死的真相只有他全盘掌握,我必须当面与他对质,问清所有前因后果,不然这桩心结这辈子都解不开。”
顾尘心知她执念,无法强行阻拦,只能收紧手指牢牢握住她的手:
“那我寸步不离守在你身侧,但凡有分毫危险,我先挡在你身前。”
暖阁内烛火摇曳,两人低声敲定明日所有排布,窗外风雪又骤然加大,狂风撞得窗棂砰砰作响,仿佛预示着明日废园那场生死局。 与此同时,寰楼顶层,青单膝跪地,将探子打探来的消息一一禀报:
“主子,七王爷两千御林军分驻废三方出入口,顾尘暗中调了掘地好手,打算今夜潜入地底拆火药引线,商正今日传信,愿意守侧道,不会与咱们动手。”
赵启明立在窗前,透过漫天风雪眺望皇城方向,手中把玩那枚伴随多年白玉棋子,冷笑一声:
“商正倒是识时务,可惜两头摇摆,这场风波过后,留他无用。”
“属下是否今夜带人截杀后山掘地暗卫,提前引爆一小部分机关,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青竹请示道。
“不必。”
赵启明转身,眼底泛着刺骨冷光,
“留着那些人,等明日所有官兵、赵善、顾尘尽数踏入废园,再点燃总引线,整片园子掩埋,皇城所有挡我路的人一次性清除干净,到时候我带着残存心腹从城外密道直奔郴州,与乱民汇合,崔景自顾不暇,赵敬赢手中无可用藩镇兵力,这江山唾手可得。”
青竹颔首领命,又补充一句:
“方才探子看见崔元九频繁出入紫宸殿,想来是要拿郴州证词当众动摇咱们手下人心。”
“一介黄毛小子,翻不起大浪。”
赵启明嗤笑
“明日我亲自出面,当着所有旧部揭穿赵敬窃取江山的旧事,当年追随我的人心中执念还在,只需稍加煽动,崔元九的证词便无人信服。”
说罢他抬手一挥,命青竹传下指令,今夜所有暗卫分批前往废园埋伏,只留少量人手看守寰,静待明日一网打尽。
夜色渐深,子时刚至,影子领着三名黑衣暗卫,避开沿街巡兵,绕开所有街巷灯火,悄无声息潜入京兆府偏院。
院内一片死寂,商正早已遣走所有下人,紫檀木匣摆在案头,匣内平整铺着完整火药机关详图,边角标注每一处引线、炸药埋藏点位。
影子取走木匣不留半分痕迹,原路折返赶回公主府交予顾尘核对。图纸上标注的暗室构造与商正先前交出的名册完全吻合,顾尘立刻提笔写下新的调令,连夜差人快马送予七王爷,调整明日地底拆引线人手的部署。
韵卿宫另一侧,皇后听闻明日城西废园要围剿前朝余孽,放心不下,深夜遣贴身嬷嬷送来一包护身软甲与淬了止痛疗伤药膏,附一纸短笺:
万事小心,若事难平即刻传信入宫,陛下可调皇城禁军增援。 赵善看完字条心中一暖,将软甲收好,明日出行贴身穿上,顾尘见那层轻薄玄铁软甲,眉头舒展些许,至少能替她挡下突发冷箭。
转瞬第二日寅时,夜色尚未褪去,漫天飞雪淡淡飘落,皇城各处城门悄然开启,一队队御林军卸去亮眼甲胄,换作深色劲装,分多路绕远路往城西废园潜行,杜绝走漏风声。
赵善一身束身玄劲装,外罩素色风雪披风,顾尘并肩与她同乘一辆低调青布马车,七王爷、崔元九分乘另外两车,分头从不同街巷奔赴目的地。
城西废园荒废十余年,断墙残垣尽数覆满厚雪,枯树虬枝横斜,园内荒草埋及膝盖,三条地底密道入口隐在假山、枯井、破祠堂三处,数十名赵启明心腹暗卫早已藏匿在断墙之后,手握利刃屏息等候。
地底深处,影子带着掘地暗卫顺着土层缓缓推进,指尖轻捻泥土分辨火药引线走向,不敢发出半分响动,一点点拆解引火棉线。 废园正中残破主厅,赵启明一袭白衣立在高台之上,周身萦绕淡淡龙涎香,静静等候猎物入瓮。
远处雪道上,一行数十人的身影缓缓靠近,顾尘一手按腰间佩刀,一手牢牢护在赵善身侧,七王爷手持兵符调度外围伏兵,崔元九紧随其后,手中紧紧攥着郴州密信与人证供词。 风雪骤停,灰蒙蒙天光撕开云层,废园内死寂一片,只等这场新旧皇权的死局,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