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废园暗谋,暖殿交心 风雪整整下了一夜,翌日天光初亮时,天地间一片素白,皇城内外的道路皆被厚雪封盖,车马通行迟缓,各处宫门增设了扫雪的宫人,长柄竹帚摩擦青石的声响此起彼伏,却压不住底下暗流涌动。
韵卿宫内暖意融融,炭盆里银丝炭烧得正旺,兰佩将一早熬好的姜枣蜜羹端上桌,茉莉正拆开顾尘卿差人连夜送来的密笺,纸上字迹清劲,寥寥数语将昨夜紫宸殿审案、大理寺查出龙涎香线索、寰楼留有暗桩一事尽数写明。
赵善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眉心微蹙。昨夜顾尘卿入宫伴陛下勘问到三更,赵敬赢瞧出房梁榫头乃是人为凿断,心中已然断定背后有人借刀杀人,只是郴州乱事迫在眉睫,只能先将叶家一案暂且搁置,暗中派顾尘卿统筹人手盯紧寰楼。
“公主,顾大人信中说,赵启明三日后要在城西废园召集旧部,所有潜伏京中的前朝暗卫尽数到场,这是千载难逢的收网时机,只是城西废荒多年,周遭无百姓居住,极易设伏,却也恐对方早有防备,布下陷阱。”
茉莉低声将笺文内容复述一遍,顺手将信纸投入炭盆,转瞬燃成一缕灰烬。 赵善端起蜜羹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管淌至四肢,眼底却无半分松弛:
“赵启明蛰伏多年,行事素来谨慎,城西废园看着空旷,指不定地下挖有密道,一旦合围,稍有不慎便会让他脱身。商正如今依旧身在京兆府,身上旧伤未愈,他知晓寰楼诸多内情,却始终不肯吐露分毫,此人如今已是两难。”
兰在一旁轻声插言:
“商大人先前被赵启明重伤,心中定然存有怨怼,可他当年受过前朝恩惠,始终不肯彻底倒向陛下这边,这般摇摆,迟早会酿成大祸。”
“我知他难处,却不能放任他一条道走到黑。”
赵善放下瓷盏,指尖攥住腰间崔元九赠予的槐纹墨玉令牌,
“崔元九如今留在驿馆等候调令,崔家手握郴州诸多线索,若是能让他出面佐证赵启明暗中挑唆乱民,陛下便能名正言顺调动边疆兵力合围暗桩。”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侍女通传:
“公主,七王妃遣人送来请柬,邀您今日午后前往七王府赏雪宴,说备了新酿梅子酒与酥酪。”
赵善略一思忖,颔首应允:
“替我应下,取那件月白狐裘出来备着。”
茉莉心中一动:
“七王爷昨日在大殿秉公断案,此番设宴,怕是想与咱们商议郴州与废园两桩事?”
“正是,七王爷中立无派系,陛下将京中巡防半数权柄交予他,废园设伏之事,少不得要借他的御林军调度。”
赵善拢了拢身上素色披风,
“趁赴宴之前,我要去一趟京兆府,再同商正说最后一番话。”
茉莉心头一紧:
“昨日您去京兆府,二人不欢而散,如今全城遍布赵启明的眼线,贸然前去极易暴露行踪,若是被寰楼暗卫盯上,得不偿失。”
“无妨,咱们换寻常布衣,走后巷窄道,不乘公主府马车,只带韧一人随行即可。”
赵善眼底主意已定,不等茉莉再劝,便吩咐兰佩取两套平民青布衣衫入内更换。
半个时辰后,三道不起眼的身影顺着宫墙后曲折窄巷穿梭,巷两侧院墙覆满积雪,墙根枯枝交错,遮挡大半身形,一路避开往来巡防禁军,悄无声息抵达京兆府侧门。
守门差役早已得了顾尘卿提前打点的吩咐,瞧见赵善示意的暗记,二话不说便放三人入内,径直引往商正独居的偏院。
院内积雪无人清扫,厚厚一层铺满青石阶,屋内门窗紧闭,药味混着淡淡的血腥味透过窗缝飘出。
赵善抬手轻叩木门,片刻后,屋内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伴随着布料摩擦声响。 门缓缓拉开,商正一身素色里衣,肩头伤处白布又渗出血迹,面色苍白如纸,眼底布满浓重红血丝,瞧见门外的赵善,身形猛地一僵,下意识便要转身回避。
“站住。”
赵善声音平静,不带半分怒意,
“今日我不是来同你置气,只是问你一句,三日后城西废园,赵启明召集所有旧部,你打算如何自处?”
商正脊背绷得笔直,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半晌才低声闷道:
“公主不必管我,此事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
赵善往前踏出一步,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
“当年皇兄惨死,赵启明篡权,你明知真相却隐忍不发,如今他借叶家、郴州两桩事搅动朝野,待他收拢全部旧部,下一个要清算的便是所有知晓当年旧事之人,其中也包括你。”
“他于我有知遇之恩。”
商正喉头滚动,声音沙哑破碎。
“知遇之恩,抵得过满城百姓安稳,抵得过你我这些年的情谊?”
赵善微微蹙眉,
“他当年利用你,如今拿捏你的软肋,昨日寰楼一脚险些要了你性命,这般恩情,不过是捆缚你的枷锁。三日后废园若是开战,你若依旧选择站在他那一侧,你我之间,再无半分情分;若是愿意弃暗投明,将寰楼暗卫名册、各地密道分布图交出,陛下应允免你过往罪责,往后依旧能留在京兆府任职。”
商正抬眼,眼底蓄满酸楚,眼眶通红:
“我若反他,当年随我一同从尸山活下来的数十旧部,尽数会被他暗中灭口。”
赵善闻言一怔,这才知晓他最大顾虑在此,轻声放缓语气:
“只要你提前将暗桩名册交出,顾尘卿与七王爷会提前分兵护住那些尚可规劝的旧人,不会轻易伤及性命。你守着虚无的恩情,搭上自己一条性命,还要连累一众跟随你的人白白赴死,值得吗?”
商正沉默良久,风雪拍打窗棂簌簌作响,院内寂静无声,只剩二人绵长呼吸。
许久,他缓缓抬手,从枕下取出一卷泛黄绢册,绢上密密麻麻记载暗卫落脚之地、各地连通密道方位,指尖微微颤抖,将绢册递至赵善面前:
“这本名册,我交给你。三日后废园,我不会助他,也不会与他刀剑相向,只作旁观者,一切由陛下定夺。”
赵善接过绢册妥帖收好,心头一块大石稍稍落地,不再多言,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不再过多叨扰他的挣扎。 三人原路折返,赶回公主府更换华贵衣饰,不多时,七王府遣来的马车已候在府门前,鎏金车檐覆着薄雪,仆从立在两侧等候。
登车一路行至七王府,府内亭台楼阁皆落白雪,院中搭设暖棚,棚内燃起数十盆炭,案上摆满新酿梅子酒、各色酥酪蜜饯,七王爷与七王妃早已在暖棚中等候,见赵善踏入暖棚,二人连忙起身相迎。
七王妃上前拉住赵善的手,指尖温热:
“外头风雪这般大,一路赶路定然冻坏了,快坐下喝杯暖酒驱寒。”
七王爷赵子祺抬手示意仆从退下,棚内只剩四人,方才温和笑意尽数敛去,神色沉肃开口:
“昨日朝堂郴州急报我已细看,另有城西废园一事,顾大人一早派人送来书信,想必公主今日前来,也是商议设伏之计。”
赵善落座,将商正交出的暗卫名册平铺在案上,指尖点着绢册上标注的废园密道:
“赵启明旧部全数汇聚于此,地下四通八达,若是只凭御林军正面围堵,极易让核心之人从密道脱身,需分兵三路,一路守正门,两路分堵东西两处密道出口,再派崔元九携带郴州人证入阵对峙,瓦解底层暗卫军心。”
赵子祺垂眸细看名册,指尖轻点密道标注之处,颔首赞同:
“此计周全,我手中三千御林军可分拨两千,分守三处出入口,剩余五百人手在外围布防,杜绝外援接应。只是崔元九那边,不知是否愿意出面作证?”
“崔元九身负其父景王爷托付,知晓乱民乃是被暗中挑唆,心中本就记恨赵启明,只需稍加提点,他定然愿意出面。”
赵善浅酌一口梅子酒,酒香清甜驱散一身寒凉,
“还有一事需劳烦王爷,今日递折子入宫,请陛下暂压叶家三司审讯进度,叶家如今群情激愤,若是三日前再起波澜,恐会分散人手,耽误废园收网。”
七王妃在一旁轻声附和:
“叶家如今已是强弩之末,陛下心中清楚背后另有黑手,压下审理,反倒能麻痹暗中之人,让赵启明以为陛下一心只盯着郴州,放松警惕。”
四人在暖棚细细敲定布防人手、时辰、暗号,待到日头西斜,雪势稍稍放缓,赵善才辞别七王府,登车返程。
马车行至半途,街角一道黑影贴着院墙飞速掠过,身形瘦削,周身萦绕淡淡的龙涎香,正是寰楼青竹。
他远远望着公主府马车远去,转身拐入僻静巷子,快步赶回寰楼顶层复命。 寰楼屋内炭火明明灭灭,赵启明凭窗俯瞰皇城雪景,青竹躬身将七王府赏雪宴、赵善与七王爷密谈一事尽数禀报。
赵启明指尖把玩一枚白玉棋子,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笑意:
“倒是勤快,提前布局又如何?城西废园地下密道我早已留好后路,若是事不可为,我便能从地底直通城外山林,届时带着残存旧部奔赴边疆,同郴州乱民汇合,到那时,赵敬赢坐拥皇城,却守不住四方疆土,这江山,迟早还是我的。”
青竹垂首请示:
“主子,三日前汇合,是否提前在密道外设下伏杀陷阱,但凡有官兵追入,直接引爆机关?”
“不必过早打草惊蛇。”
赵启明将棋子丢回棋盘,眼底阴翳沉沉,
“先让他们合围,待所有人尽数入了圈套,再启动机关,将顾尘卿、赵善、赵子祺一并困在废园之内,到时候,无人再能拦我前路。”
风雪再度骤起,漫天白絮遮蔽皇城灯火,一明一暗两处筹谋同时铺开,三日之后的城西废园,注定要掀起一场关乎王朝存续的生死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