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王瞎子用指尖轻轻一弹手中空杯的杯壁，发出“叮”一声脆响。
这声脆响，仿佛触动了某个无形的机关，周围雕栏玉砌的雅座，下方喧嚣浮华的楼台，迷离摇曳的灯火……所有的一切，都如同被水洗去的墨画，开始迅速消散。
光雾流转，不过一个呼吸之间，便又重新凝聚，待宋凌朝定睛再看时，已然置身于一片截然不同的天地。
脚下是青玉铺就的宽阔天台，四周没有墙壁，只有低矮的云纹栏杆，放眼望去，空阔无垠。
头顶，是一片浩瀚璀璨的星空，星河如练，横贯天穹，一轮皎洁如银盘的圆月，静静悬于中天，月华如水银泻地，将整个天台，乃至远处的云海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清辉。
夜风徐来，撩动宋凌朝额前发丝，也吹动了琴一和神蛮的衣袂，这风里，还夹杂着一丝清雅的莲花冷香，与方才楼内的馥郁截然不同。
神蛮惊愕地环顾这骤然变换的天地，抬头望了望那轮不应出现在纪川的明月，失声道：“这……纪川雪域不是永昼之地吗？怎会有如此清晰的星空圆月？”
琴一脸上露出一丝凝重神色，她压低声音道：“我们并未离开莲花楼，这里……是他以自身神力，独立开辟出的芥子空间。我们现在看到的，便是他想让我们看到的景象。”
王瞎子对她们的惊讶恍若未闻，他不知何时已为自己重新斟了一杯酒，此刻正倚靠着天台的玉栏，微微仰头，面朝圆月，侧影在月华下显得有几分孤清。
片刻寂静后，他才缓缓转过头，那覆着红绫的视线准确地落在了宋凌朝身上。
月辉洒在他半边脸颊上，映得那殷红绫带愈发鲜艳，也让他唇边那抹惯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在此刻显得有些莫测。
他开口，声音比在楼内时更清冽了几分，如同夜风：“我的条件，很简单。”
他顿了顿，像是在观察宋凌朝的反应，“你，唱首曲子给我听。”
话音落下，他举起酒杯，凑到唇边，却并未饮下，夜风吹动他宽大的青衫袖摆，让人分不清是戏言还是肺腑。
宋凌朝一时怔住，不知如何回应。
这条件比问他吃饭了没更离谱，一位疑似无垢法境的神秘楼主，布局引他前来，助他成长，所求的回报，竟然只是……听一首曲子？
这让他心中疑窦丛生，甚至开始怀疑对方是否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尤其联想到方才那三番两次令人不适的注视。
他确不通音律，唯有一曲，是当年在人界沙丘城时，云昭闲暇时经常唱起的一首古朴歌谣——《扶桑曲》。
此刻王瞎子偏偏要他唱曲，是巧合？还是……
但八荒镯碎片事关重大，不容有失，宋凌朝内心挣扎片刻，终究是下了决心。
他清了清嗓子，略显生涩地开口，声音起初有些干涩，但随着词句流淌，渐渐融入了几分真情实感：
天茫阔，风争落，轻舟荡起山河墨；
残阳垂，别亲帷，少年辞家战马催；
烽烟起，战鼓擂，梦里乡音几时回；
旌旗下，雁南飞，扶桑开时拂衣归。
......
山河净，月长明，万家灯火连城营；
故园青，杨柳迎，炊烟起处是升平；
刀兵锈，四海宁，老翁闲坐话曾经；
风烟里，少年吟，一曲扶桑伴山晴。
……
歌声不算专业，却自有一股清澈真挚的韵味，带着人间山城的云雾气息，带着少年仗剑的疏狂，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也未明了的怅惘与思念。
歌词古朴，意境悠远，神蛮与琴一听得入神，仿佛随着歌声看到了少年戎马半生、尘尽还乡的画面，心中莫名涌起一股淡淡的感伤。
一曲终了，余音仿佛还在梁间萦绕。
王瞎子却久久没有反应，手指停留在酒杯边缘，一动不动，仿佛沉浸在了某种遥远的回忆之中，连那一直挂着的浅笑都消失了。
直到宋凌朝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略带腼腆地问道：“楼主……可还满意？”
王瞎子这才仿佛从梦中惊醒，身体轻轻一颤，他缓缓望向宋凌朝，微微颔首，嘴角重新勾起笑容：“满意，甚好。”
随即，他手臂轻挥，桌面上的杯盘碗碟瞬间消失不见，接着，他将一直抱在怀中的那卷卷轴，摊开在桌面上。
宋凌朝三人连忙俯身细看。
那是一张绘制得极其精细的地图，正是那神秘莫测的无垠海以及黑鲨神族的全貌图。
地图之上，不仅标注了无垠海的海底山脉、峡谷、洞穴，甚至连黑鲨族各处宫殿、岗哨、巡逻路线，都一一注明。
更有数条用特殊颜色标记的，蜿蜒曲折的路径，旁边以小字标注着“密道”、“废弃矿道”、“隐秘海沟”等字样。
王瞎子伸出手指，点在一处被标注为“祭夜殿”的图标上，声音平静，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此地，便是黑鲨族囚禁冰狼族王后的地方，若我推算无错，那位对八荒镯垂涎三尺的藏冕神君，多半也与她同处一殿。”
他的手指顺着祭夜殿向左平移，落在不远处一座矗立于海底山脊之上的了望塔上，“这座了望台之下，隐藏着一条直通祭夜殿的废弃密道。年代久远，知道的人寥寥无几，守卫相对薄弱，你们从此处潜入，救出王后，再原路返回，是最快的路径。”
接着，他的手指继续向前移动，指向地图边缘，靠近无垠海与外界冰原交界处，另一座更大的了望塔。
“这里，是无垠海对外的正式出入口之一，有重兵把守，阵法严密。但只有从祭夜殿那条密道出来，才能安全地抵达此处。届时，我会派人在此接应你们，助你们迅速撤离。”
他抬起头，看着宋凌朝的眼睛，“救出冰狼王后，便是对冰狼族天大的恩情。届时，莫说进入他们族地，便是求取一枚八荒镯碎片，想必那冰狼王牧峣，也再难拒绝。”
王瞎子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肃穆：“但是，冰狼神族世代守护的秘密，并非只有八荒镯碎片。而觊觎八荒镯的，也远不止藏冕神君一人。”
宋凌朝心头一震：“还有别的势力盯上了八荒镯？”
王瞎子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不必过于忧心，你只需专注完成眼前之事。记住，进入冰狼族地，拿到八荒镯碎片的关键在于……”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冷血，“杀了公主牧锦，剖出她元神中的八荒镯碎片。其他的麻烦……自有我来处理。”
“杀了牧锦？！”宋凌朝眉头骤然紧锁，眼中闪过抗拒之色，“楼主，此法是否过于……她与我无冤无仇，更是此事的受害者。取人性命，夺人至宝，非我所愿，难道没有其他办法，既能取得碎片，又不伤她性命？”
王瞎子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淡淡道：“牧锦体内的八荒镯碎片，因缘际会，已与她自身元神融合，近乎一体。若要完整剥离而不伤及其性命……难如登天。至少，以我目前所知，非杀难取。”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充，“若你下不了手，我亦可代劳。”
“不可！”宋凌朝立刻抬手，断然拒绝，“不劳烦楼主动手！此事……此事容晚辈再思量。或许……或许我可以尝试说服牧锦姑娘，让她自愿随我们同行一段时日？只要她能暂时离开冰狼族，让我借助八荒镯之力完成一些事情即可，未必需要强取碎片。”
他仍抱有一线希望，希望能找到两全之法。
王瞎子闻言，身体微微前倾，那张被红绫覆眼的俊美脸庞凑近宋凌朝，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他磁性的声音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宋凌朝……你可知，在这波谲云诡，弱肉强食的神界，想要护住一个身怀重宝，又牵扯多方利益的人，有多难？”
那“宋凌朝”三字叫得自然无比，仿佛早已熟稔。
宋凌朝被他突然的靠近和话语中的深意弄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后仰身体，拉开了距离，语气却依旧坚持：“多谢楼主提点。但……晚辈仍想尽力一试。若事不可为，再……再做打算。”
王瞎子眉头微微一蹙，随即又舒展开来，他摆正身体，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语气中带着了然：“也罢。”
他放下酒杯，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宋公子……向来都是这般，心怀仁义，不肯轻易妥协。”
宋凌朝心头猛地一颤，“宋公子向来都是这般”这话，仿佛对方早已认识他，并且十分了解他的性格。
他霍然抬头，紧紧盯着王瞎子那张被红绫遮掩了双眼，却依旧能看出轮廓俊美的侧脸，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
然而，无论怎么看，这张脸都与他记忆中任何一位故人对不上号。
“楼主……似乎对晚辈颇为熟悉？”宋凌朝试探着问道，心中疑云翻滚，“我们……此前可曾见过？”
王瞎子闻声，缓缓转过头，恰有一阵微风拂过，撩动他额前几缕散落的青丝，也轻轻拂动着他脑后的红绫。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复杂的微笑，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却又最终归于静默。
他没有直接回答宋凌朝的问题，而是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词句，又似在平复某种心绪。
然后，他才低下头平缓说道：“我在那暗无天日的无垠海底，待了整整二十年。期间，曾与一位姑娘相识……是她告诉了我许多关于你的事情。你的来历，你的性情，你的选择……还有，你唱过的曲子。”
宋凌朝如遭雷击，当场僵在原地，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沙丘城的黄沙，女子灵动的笑容，边疆的幽冥鬼林……一个名字，伴随着剧烈的心跳，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瞳孔剧烈收缩，双手不自觉握紧，声音微微发颤：“那姑娘……她……她是谁？”
他心中其实已经有了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却惶恐地需要对方亲口确认。
王瞎子缓缓抬起头，嘴唇轻轻开合，吐出了两个宋凌朝几乎以为再也无法听到的字：“云昭。”
“云……昭……”宋凌朝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坐回椅中。
他握住面前那杯王瞎子为他斟满，却一直未动的酒，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回神，他低声问道，声音极轻：“她……还好吗？”
王瞎子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垂下头，沉默了几息，才用更低更轻，仿佛压抑着某种汹涌情绪的声音回道：“她……很好。只是她……很想你。”
“她很想你”，短短四个字，却像一滴滚烫的熔岩，坠入宋凌朝的心湖深处，瞬间激起滔天巨浪，灼痛灵魂。
文山那决绝的背影仿佛就在眼前，那最后的遗言仿佛仍在耳边回荡。
“云昭？”琴一稚嫩的声音打破了这沉重的沉默，她好奇地眨着眼，“宋凌朝，云昭是谁呀？你的……相好？”
宋凌朝被琴一这直白的用词拉回了现实，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还有些沙哑：“一位……故人。一位……很重要的故人。”
他重新看向王瞎子，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带着不容商榷的决绝：“楼主，我要带她走。她留在纪川，留在任何势力附近，我都不放心，她必须跟我走，只有在我身边，我才能确保她的安全。”
王瞎子闻言，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杯中酒液漾起细微的波纹。
良久，他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好。”
然而，这个“好”字刚落，王瞎子眉头忽然一皱，他似乎感知到了什么，脸色瞬间一凝，随即大手猛地一挥。
光影流转，场景瞬间切换。
宋凌朝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睛看时，发现自己和琴一、神蛮已经回到了之前三楼那处雅间之中，桌上酒菜依旧，楼内灯火阑珊，浮台上的拍卖还在继续，一切如常。
唯有体内充盈澎湃的力量，以及已经正常化的体型，提醒着他们方才经历的一切不是幻梦，而那位神秘的莲花楼主，已然消失不见，不知去了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