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凌朝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专注,双手握住黑渊剑柄,缓缓举至眉心,面对这致命的扑击,他已别无选择。
“无相!”
他轻叱一声,双眸之中,神光内敛,左眼沉入深邃的漆黑,右眼焚起虚空的纯白,一股仿佛源自太初的混沌气息,自他体内轰然苏醒。
“开天!”
随着这声低吟,他手中黑渊剑的剑身,从握柄开始,被彻底点燃,一侧是吞噬万色的阴极黑焰,另一侧是净化一切的阳极白焰。
两种截然相反的火焰,此刻却如同亲密无间的藤蔓,螺旋交织着攀登剑刃,每一次轻微的颤动,都让周围的景象发生扭曲与燃烧。
宋凌朝双足踏定,面对扑来的青龙,将手中的黑渊剑,向前缓缓斩出。
黑渊剑发出龙吟轰鸣,剑身上缠绕的混沌真火咆哮离刃,在空中显化出完整的龙形,一黑一白两条真龙,互为表里,交旋并进。
双龙所过之处,光线扭曲,声音消弭,连尘埃都被点燃为一道道追随龙躯的璀璨火流。
青龙赤红的龙目中,第一次映出了源自生命本能的惊惧,它想要扭身闪避,却感觉周围的空间变得粘稠,仿佛被那双龙剑气锁定神魂。
“轰——!!!”
当那混沌双龙与青龙真身碰撞的刹那,一阵仿佛琉璃寸寸碎裂的细密声响,自青龙体表的鳞甲上蔓延开来。
“呃啊啊!!!”
伴随着一声痛苦到极致的闷吼与能量失控的爆鸣,青龙的本相身形再也无法维持,它像一座崩溃的山峰,在一片混乱的光影与溢散的灵流中急剧收缩。
最终,狠狠砸落在地的,已是青山的人形本体。
他单膝跪地,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那柄插入地面的青锋剑上。
他脸色惨白如纸,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嗬嗬声,仿佛肺腑已被彻底灼伤。
“哇!”他猛地前倾,一大口鲜血无法抑制地狂喷而出,让他本就萎靡的气息瞬间跌落谷底。
他艰难地抬起头,眼中先前那不可一世的威严与凶光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惊骇与茫然。
原本华贵的青色衣袍,此刻多处焦黑碎裂,露出下面皮开肉绽的肌肤,他试图站起,却只换来身体一阵剧烈的颤抖,以及喉咙里更浓重的血腥气。
三名护卫大惊失色,再也顾不得与玉女纠缠,奋力逼退对手,飞身扑到青山身边,连声惊呼:“太子殿下!您怎么样?!”“殿下!您撑住!”
青山一把推开试图搀扶他的护卫,用手背狠狠擦去嘴角鲜血,眼中血丝密布,胸膛剧烈起伏,气息紊乱。
他死死盯着不远处缓缓收剑的宋凌朝,声音微微颤抖:“废……物!一群废物!秉玄呢?!他死到哪里去了?!!”
一名护卫面如土色,嗫嚅道:“太子殿下息怒……秉玄大人他……他之前说去查探一点私事,至今未归……属下,属下也不知他去了何处……”
“查探私事?!在这节骨眼上?!”青山闻言,气得浑身发抖,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他强撑着站直身体,手中再次凝聚出青锋剑,剑尖指向宋凌朝,嘶声道:“你……你刚才那一剑……到底是什么?!说!”
宋凌朝持剑而立,气息正在平复,正要开口。
“青龙受死!!!”
一声饱含恨意,如同闷雷般的女子怒吼,毫无征兆地从众人头顶高空炸响。
宋凌朝与青山同时一惊,抬头望去。
只见先前那位在莲花楼内有过一面之缘,来自岩兕族的七劫女真神,不知何时竟去而复返,此刻正从莲花楼穹顶破损的一处缺口凌空跃下。
她手中握着一柄通体由暗黄色岩石打磨而成的巨大角刀,此刀长近两丈,刀身宽阔如门板,刀刃闪着森冷寒光,散发着沉重如山,又锐利无匹的恐怖气息,显然是她的本命神兵。
她双手高举这岩石角刀,浑身土黄色神光如同燃烧的火焰,七道凝实的神环在身后疯狂旋转,将全部力量灌注于这一击之中,以开山裂地之势,朝着下方因惊变而一时有些愣神的青山,悍然劈落。
刀未至,那股沉重威压与凌厉杀意,已让下方众人呼吸停滞。
她的目标,赫然是青龙太子青山,而且,是毫无保留,倾尽全力的必杀一击。
宋凌朝瞳孔骤然收缩,他虽与青山敌对,但这岩兕族女真神此刻暴起发难,时机、目标都太过诡异,且这一击威力之强,若真落下,青山必死无疑。
电光石火之间,他来不及细想,也顾不得藏拙自保的念头,救人亦救己。
宋凌朝身形凝定,周身气息轰然爆发,身后三道神环同时浮现。
他双手握剑,高举过顶,随着这个动作,他身后那两道互不相容的黑墨与翠绿神环,仿佛受到无形巨力的牵引,生与死两股力量疯狂倒卷,涌入剑中,剑身之上,浮现出清浊交织的奇异灰芒,不断生灭。
逸散的能量化作无数细碎的黑电与绿芒,如狂龙般在他周身肆虐呼啸,将他映衬得宛如混沌中诞生的神只。
下一刻,在全场所有围观者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宋凌朝迎着那从天而降,威势无俦的岩石角刀,挥出了他迄今为止最强的一剑。
“无相·不朽!”
一声长啸,随着他斩落的剑锋,烙印在天地之间,一种仿佛空间被撕裂,万物归于沉寂的奇异波动扩散开来。
一道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混合着灰、绿色的奇异洪流,自黑渊剑尖喷薄而出,如同有生命的混沌怒涛,席卷分流。
所过之处,空间被一分为二。
左侧是被抽离了所有生机的寂灭之灰,万物凋零,色彩褪尽。
右侧是磅礴炸裂的永恒之青,生机狂暴如海啸奔涌,枯木逢春,顽石生花。
“嗡——!”
不朽洪流与岩石角刀悍然相撞。
那柄蕴含着女真神毕生修为的本命角刀,在不朽洪流面前,仅仅坚持了一瞬,便从刀尖开始,以惊人的速度碎裂开来。
刀后的女真神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她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整个人便被紧随而至的不朽洪流彻底吞没。
“咔嚓……咔嚓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声从洪流中传出,当那毁灭性的两色洪流终于势尽消散时,只见半空中,那位岩兕族女真神的身躯上,那象征着神族力量的神庭,布满无数细密裂痕,裸露的皮肤上,每一道裂痕都深可见骨。
神庭破裂,生机将绝。
“噗——”她最后喷出一口鲜红血液,眼中神采彻底黯淡,身体如同断线的木偶,被残余的冲击力狠狠抛飞,撞破莲花楼另一侧的墙壁,远远跌落在楼外冰冷的雪地中,生死不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楼内所有人,无论是青山和他的护卫,还是莲花楼的玉女们,亦或是远处胆战心惊的零星围观者,全都僵在原地,目瞪口呆,脸上写满了震撼与难以置信。
空气中,还残留着那不朽之力湮灭万物后留下的,令人灵魂战栗的余韵。
宋凌朝缓缓收势,身后三道神环若隐若现,他手中的黑渊剑光泽内敛,唯有剑锋掠过之处,那分割混沌,并立生死的恢宏奇景,在无声诉说着,方才那一瞬,是何等的摧枯拉朽。
半晌,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声,紧接着,充满了惊恐与不可思议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刚才……刚才发生了什么?我好像看到了岩兕一族的那位女真神……”
“太……太可怕了!那股力量……非神非魔,我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力量!”
“我的天啊……我没看错吧?那小子……那小子只用了一招!一招就击溃了那女真神的神庭?!那可是真神!七劫神环的真神!”
“这怎么可能……他明明只有三劫神环……”
……
议论声嗡嗡作响,却无人敢大声喧哗,所有人都用看怪物一般的眼神,敬畏地望着场中那个缓缓收剑,面色略显苍白的年轻身影。
青山更是直接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看向宋凌朝的眼神,早已没了之前的傲慢与杀意,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茫然。
刚才那一击,若是冲着他来,他毫不怀疑自己此刻已经和那岩兕族女真神一样,甚至更惨。
就在这死寂与震撼交织的气氛中。
“啪、啪、啪……”
清脆而缓慢的鼓掌声,突兀地从众人头顶的虚空中响起,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压过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众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莲花楼那残破的穹顶上方,莲花楼楼主王瞎子,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半空,他依旧抱着那卷卷轴,红绫覆眼,而掌声正是从他那里传来。
他微微侧头,注视着宋凌朝,轻声开口,磁性的声音回荡在楼宇废墟之间:“不愧是……黑渊剑。”
他顿了顿,吟诵中带着赞叹:“上有轩辕,下有黑渊,十环为极,可破天衍。”
“黑渊剑?!”
“轩辕?黑渊?!”
“十环为极,可破天衍?!这……这不是早已失传的传说吗?!”
“黑渊剑!是那柄随着应龙先皇一同消失,传说中唯有应龙嫡系血脉方能驾驭的至高命器?!”
“天哪!难道这小子……是应龙后裔?!可是应龙一族不是早在十万年前就已……”
“传闻当年应龙族太子年幼时神秘失踪,天庭搜寻数万年而不得……难道……”
“看他的年纪……还有那柄剑的威力……莫非真是应龙太子归来?可他为何没有龙角?也未显化应龙真身……”
“你懂什么!他母亲可是真龙一脉,血脉高贵,幻化人形不足为奇,况且,能如此完美驾驭黑渊剑的,除了应龙一族的嫡系血脉,还能有谁?!”
……
王瞎子简简单单两句话,却比方才那惊世一击更让楼内众人沸腾,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宋凌朝手中的黑渊剑上,那目光中有震惊,有贪婪,有敬畏,有猜疑,更有一种看待传说归来的狂热。
宋凌朝本人却处于一种懵然的状态,黑渊剑的来历,他略知一二,但什么“应龙后裔”、“应龙先皇”,他却是第一次听闻。
看着周围那些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般的目光,听着那些荒诞离奇的猜测,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持剑而立,保持沉默。
就在这时,青山缓缓站起身,他推开护卫的搀扶,一步步走向宋凌朝,那双总是盛满傲慢的眼睛,此刻却痴痴地望着宋凌朝,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低声问道:
“你……你手中的,当真是黑渊剑?你……你当真是应龙后裔?你……你是……应煌叔父的……”
最后几个字,他哽在喉头,竟似带着哽咽,问不出口。
宋凌朝看着青山脸上那完全不似作伪的复杂神情,心中疑窦更深,他张了张嘴,正斟酌着该如何回答这个他自己都一头雾水的问题。
“宋小友!老夫来也!!!!”
一声中气十足,带着急切的大吼,如同平地惊雷,猛然从莲花楼那早已残破不堪的大门方向传来。
众人愕然回头,只见烟尘滚滚中,神桃君神力贲张,如同一头发狂的洪荒巨象,正埋头猛冲而来,他身后跟着气喘吁吁,一脸焦急的神蛮与琴一。
显然,神蛮二人顺利找到了神桃君与无根,并及时赶回。
然而,神桃君似乎并未看清楼内具体情形,只隐约感知到宋凌朝似乎被众人围困,救人心切,也顾不得许多,竟将全身力量灌注于肩头,朝着那摇摇欲坠的莲花楼大门残垣,一头撞了过去。
“神桃君!等等!!”宋凌朝看得真切,骇然失色,连忙大喊。
但,为时已晚。
“轰隆——!!!”
一声比之前任何巨响都更沉闷的坍塌声,响彻天地。
在神桃君那堪称恐怖的神力撞击下,本就因连番激战而摇摇欲坠的莲花楼,终于支撑到了极限,从被撞塌的大门立柱开始,可怕的裂痕瞬间蔓延至整座楼体。
“嘎吱——轰隆隆隆——!!!”
梁柱断裂,楼层垮塌,砖石如雨,这座在纪川雪域屹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莲花楼,在众人呆滞的目光中,于顷刻之间,轰然崩塌。
扬起遮天蔽日的烟尘与雪沫,将楼内尚未逃出的所有人尽数淹没,尘烟滚滚,久久不散。
废墟边缘,神桃君保持着撞击的姿势,僵硬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自己制造出的一片狼藉,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瓮声瓮气地干笑道:
“那个……不好意思啊……老夫一时心急,神力……好像用得稍微猛了那么一点点……”
废墟之中,侥幸未被埋实的幸存者们挣扎着爬起,灰头土脸,惊魂未定,他们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半空中那道依旧凌空而立的莲花楼主。
尽管看不清他的眼神,但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刺骨的滔天杀意,正以他为中心,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连飘落的雪花都在靠近他时瞬间凝成冰晶。
所有人都吓得大气不敢出,一些胆小的甚至开始悄悄向后挪动脚步,准备随时逃离这片是非之地。
宋凌朝也从一堆碎木破冰中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看着半空中气息可怕的王瞎子,心中也是一紧,他连忙上前几步,对着空中拱手,语气诚恳中带着歉意:
“楼主,今日之事,皆因晚辈而起,连累宝楼损毁,万分抱歉!神桃前辈实乃救人心切,绝非有意冒犯。所有损失,晚辈愿一力承担,无论需要多少宝元或何种赔偿,只要晚辈能力所及,定当竭力奉上!还请楼主息怒……”
他的话还没说完,半空中,王瞎子那原本沸腾的杀意,如同潮水般骤然退去,那紧绷的下颌线条瞬间柔和下来,甚至唇角微微向上弯起,勾起了一抹堪称温柔的笑意。
他轻轻开口,声音不再冰冷,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无妨。”
然后微微偏头,仿佛在仔细打量宋凌朝,补充道:“宋公子……你没受伤就好。”
神桃君站在废墟旁,看着空中态度大转弯的王瞎子,脑袋歪了歪,闪过一丝迷惑。
他总觉得这道青衣蒙眼的身影,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但仔细去想,却又如同雾里看花。
他正拧着白眉苦苦思索之时。
“找到你了!堕……”
一声带着惊喜与贪婪的低吼,突然从神桃君身后响起。
只见那只追着神蛮回来的木鼻,正用长鼻死死缠住神桃君衣袍的下摆,一双狗眼中闪烁着兴奋光芒,张嘴就要喊出“堕神”之类的话语。
然而,它的话还没说完。
“哪儿来的野狗!滚一边去!”
神桃君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扰弄得心头火起,看也不看,抬起右脚,如同赶苍蝇一般,随意地向后一踢,将木鼻踢飞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