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被护卫带离莲花楼时,天色已近黄昏。
纪川虽无昼夜更迭,但天际流转的霞光依旧会随着时辰变换浓淡深浅,此刻,远空正泛起一层琥珀色的光晕,宛如神女打翻的胭脂盒,将云层染得绮丽而诡异。
“殿下,前方就是客栈了。”左侧护卫低声禀报,声音里透着小心。
青山微微颔首,胸口的剧痛让他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宋凌朝那一剑虽未取他性命,却震碎了他三根肋骨,更在经脉中留下了一道混沌剑气。
若非身上穿着父皇赐下的护心甲,此刻他恐怕已是一具尸体。
马车在碎石路上颠簸前行,青山闭目调息,试图压制体内乱窜的真气,忽然,车外传来一阵骚动。
“停下。”青山睁开眼,声音沙哑。
护卫立即勒马,青山掀开车帘,目光扫过路边景象,那是路边一处破败的农家院落,竹篱歪斜,茅草屋顶塌了半边,院中那个用碎石垒成的鸡圈里,此刻正倒插着一个人。
双腿朝天,身躯完全没入堆积的鸡粪与稻草中,唯有那双还在微微抽搐的脚上,穿着一双绣着阴阳八卦图案的云履,几只母鸡好奇地围着他打转,时不时啄一下他的鞋底。
“那、那是……”右侧护卫瞪大眼睛,声音陡然拔高,“太子殿下!那不是秉玄大人吗?!”
青山眉头一蹙,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秉玄乃是父皇钦定的东宫辅佐,归真五十劫的修为,精通阴阳遁术与混元道法,此刻竟以如此姿态出现在鸡圈中。
“去看看。”青山声音冷冽。
三名护卫快步上前,两人各抓住秉玄一条腿,运力上拔,只听“噗”的一声闷响,伴随着鸡毛纷飞与尘土扬起,那身影终于被从地面拔了出来。
当那张脸露出时,护卫们倒抽一口凉气,确实是秉玄,只是平日那仙风道骨的模样荡然无存。
独眼上的黑色眼罩歪斜着,遮住了半张脸,头戴的混元发巾沾染了黄白污渍,几根稻草从发髻中支棱出来,道袍前襟被撕开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绣着太极图案的内衬。
“秉玄大人!您没事吧?”护卫连忙替他拍打身上的尘土,动作小心翼翼。
秉玄被放到地上,踉跄几步才站稳,他慌忙整理发巾,又拍打身上污秽,但那身道袍已被糟蹋得不成样子,待他抬起头,看到青山苍白的脸色和染血的衣襟,独眼中顿时闪过惊骇。
“太子殿下!”秉玄扑通跪地,额头触地,“贫道无能,遇上了莲花楼主,贫道......贫道敌不过他,所以才.......”
他话未说完,青山已经白过一眼,声音不高,却让秉玄浑身一颤:“行了,先回客栈。”
秉玄连忙应是,小跑着上前想要搀扶青山,触手的瞬间,他察觉到青山体内混乱的真气流转,独眼中顿时涌上急切:“殿下!您怎么受这么重的伤?都怪贫道护驾来迟,还请殿下责罚……”
青山没有回应他的请罪,反而问道:“秉玄,你可知道黑渊剑?”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秉玄一愣,手上动作却不停,细心地撩去沾在青山肩头的几根鸡毛,他沉吟片刻,才缓缓说道:“贫道……也只是略知一二。”
夕阳又沉了几分,天边的金红开始向绛紫过渡,秉玄的声音在渐起的晚风中显得低沉而缥缈,仿佛在讲述一个来自远古的梦境:
“相传十万年前,上古时代末期,神魔并立,真龙横行,天地间爆发了一场旷世之战,以魔神罗睺与龙皇伏伶之争最为惨烈。二位大能鏖战百年,从洪荒天打到幽冥海,星辰为之陨落,山河为之崩摧,却始终难分胜负。”
秉玄一边说,一边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擦拭着脸上的污渍,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借着叙述平复内心的窘迫:“后来,罗睺兵行险着,借用了仙魔体九幽之力,引动天道反噬,降下灭世天谴,最终将其成功斩杀。”
说到这里,秉玄顿了顿,偷眼看向青山,太子殿下神情专注,眼中倒映着天边的余晖,仿佛能穿透时光,看见那场大战的壮烈景象。
秉玄继续道:“罗睺得胜后,并未罢休,借天启法则将整座龙宫封印于虚空之外,永世不见天光。”
“这还没完。”秉玄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某种对古老恐怖的敬畏,“为绝后患,罗睺剿灭了所有龙族旁系血脉,一夜之间,四海八荒血雨腥风。而旁系九龙之中,以应龙一族最为强盛,龙王应煌率族人血战三百昼夜,终究难敌魔神如潮。”
风忽然大了些,卷起路上的沙尘,秉玄道袍的破损处被吹得猎猎作响,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衣襟:
“就在龙族即将灭族之际,奇迹发生了。东海之崖,九霄之上,一道玄光冲破云海,从天而降。那是一柄剑,通体如流动的玄墨,剑脊嵌有十枚混沌极环,每一环都蕴含着天道法则。剑过之处,空间断裂,时光停滞,魂魄俱散。此剑,便是黑渊。”
青山双眼微微眯起:“十枚混沌极环?”
他回想起宋凌朝手中那把剑,剑脊中央确实有十枚圆环,与秉玄所述几乎一致。
“正是。”秉玄点头,“古籍有载:黑渊现世,极环流转,可止渊衍天,重定混沌。应煌得此剑后,如虎添翼,一人一剑,连斩十八位魔神,硬生生为龙族杀出一条生路。”
他的讲述渐入佳境,先前狼狈之态稍减,又恢复了些许道门高人的气度:“此后千年,应煌仗剑守护残存龙裔,于东海建潜龙渊,布下九龙轮回大阵。罗睺数次亲征,皆被黑渊剑逼退,传说那剑的十枚极环一旦开启,可斩极意!”
“后来呢?”青山追问,他已完全沉浸在这个古老传说中,连身上的伤痛都暂时忘却了。
秉玄轻叹一声:“后来,退位的洪荒大帝终于出面,以天地棋盘定下新约,终结了这场延续千年的神龙之战,而后,将九龙血脉全部迁徙至九龙域,延续至今。”
“那黑渊剑呢?”青山眼中闪过炽热的光,“可是随应龙一族入了九龙域?”
秉玄却摇摇头,独眼中露出困惑之色:“具体贫道也不知晓。据说当年洪荒大帝曾想收取此剑,以免再生祸端,却未能成功。至于应龙一族是否还有后裔存世,那黑渊剑又流落何方......这些都是未解之谜。”
青山沉默良久,心中思忖,那宋凌朝手中之剑,是否就是传说中的黑渊剑?可若真是黑渊剑,为何会出现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手中?
这时,马车停下,客栈到了。
一名护卫上前搀扶青山下车,同时低声询问:“太子殿下,方才在莲花楼偷袭您的岩兕族人,是否需要属下去调查一下?”
青山站稳身形,望向天际渐暗的霞光,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不必了。想杀我的人多了去,东荒岩兕族不过蛮夷之辈,还不配让本太子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独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倒是那个姓宋的小子……有些意思。你们给我盯紧他,有任何动向,立刻禀报。”
三名护卫齐声应道:“遵命!”
随即身影一晃,悄无声息地消失街角阴影之中。
秉玄扶着青山步入客栈,眉头却始终紧锁,他隐隐觉得,那宋凌朝手中的剑,恐怕真的与传说中的黑渊剑有关。
若真如此,这神界三十六重天,怕是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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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莲花楼废墟往东三条街的酒楼内,宋凌朝正与王瞎子对坐饮酒。
酒楼二层雅间,临窗的位置能望见纪川独特的景致,远处是无边无际的晶矿山脉,在永昼之光的照耀下折射出七彩斑斓的光芒。
近处街道上,各族行人往来穿梭,有身披鳞甲的黑鲨族人,也有毛皮如雪的冰狼族商贩。
但宋凌朝无心观赏这些,他举起酒杯,向王瞎子致歉:“今日毁了莲花楼,实在对不住。这些损失,宋某日后定当赔偿。”
王瞎子依旧是红绫覆眼,嘴角似笑非笑,他举杯回敬,声音清冽:“宋公子不必挂怀,一座楼而已,毁了再建便是。倒是公子你......此次前来神界,可是为了女娲石?”
宋凌朝心中一凛,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随即释然,云昭既然能托付此人传信,想必是极其信任的。
“楼主明鉴。”宋凌朝坦然承认,“我来神界,确实是为女娲石,但......并不全是。我还有许多未了之事,许多人要见,许多债要还。”
王瞎子轻轻晃动着杯中酒液,红绫后的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还有公子的结发妻子,满长安,对吧?”
宋凌朝身体一僵,杯中酒液荡起涟漪。
王瞎子继续说道,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南海神君虽对天庭鞠躬尽瘁,却绝非善类。你摧毁判罚之柱,引发天灾,致使南海天司和诸多神族身死。这笔账,南海神君不会轻易勾销。”
宋凌朝抬起头,直视王瞎子:“楼主对我之事,似乎了如指掌。”
王瞎子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在这纪川之地,我想知道的事,很少有查不到的。更何况......宋凌朝这个名字,如今在神界可是如雷贯耳。多少神族想要你的项上人头,去天庭领赏?若非你手握八荒镯,能遮掩天机,此刻恐怕早已被押往玉京,受那天雷极刑了。”
宋凌朝喉结滚动,一时无言,王瞎子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他无从辩驳。
雅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的喧嚣隔着雕花冰窗传来,更衬得室内寂静压抑。
终于,王瞎子再次开口,语气缓和了些:“当然,我与云昭是至交,你我又约定在先,我自不会背信弃义,将你出卖。”
宋凌朝眉头微皱:“那楼主想要什么?”
王瞎子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尽管隔着红绫,宋凌朝仍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锐利:“我要你去帮我救一个人。”
“何人?”
“九幽。”
二字出口,不仅宋凌朝变色,同桌的琴一与神桃君更是惊得差点打翻酒杯。
“九幽?!”神桃君失声叫道,“那个仙魔同体?她、她还没死?!”
王瞎子缓缓点头:“她拥有轮回之环,岂会那么容易陨落。九幽是莲花神王唯一的亲传弟子,也是我们莲花千楼现如今唯一承认的主人。我要你帮我找到她,只要她安然无恙,莲花千楼便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他日你若陷入绝境,千楼上下,必当舍命相护。”
宋凌朝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握紧拳头,声音发紧:“楼主,九幽是什么人,你不会不知道。仙魔厄体,六界共诛!她掀起过多少浩劫?致使多少生灵涂炭?你要我救她,便是要我站在正道的对立面!”
琴一也急声道:“宋凌朝,不能答应!九幽乃天地不容,你若救她,便是与整个六界为敌!届时就算莲花千楼倾力相助,又如何对抗六界围攻?”
王瞎子静静听着两人的反对,待他们说完,才幽幽开口:“琴一妹妹所言在理。但宋公子请放心,我既请你相助,自然不会让你陷入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