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指蘸了酒水,在桌面上勾画起来:“我在纪川经营百年,对此地了如指掌。纪川共有六枚八荒镯碎片,黑鲨族手中有一枚,冰狼族藏有四枚,还有一枚在第一纪川的赤罴族。只要集齐这六枚碎片,届时就算是巡天神眼,也无法追踪到你的丝毫气息。”
宋凌朝看着桌面上渐渐蒸发的水迹,心中波澜起伏。
“我为何要为一个十恶不赦的魔头冒此风险?”宋凌朝的声音冰冷,“楼主若想以此要挟,那大可不必。宋某虽惜命,却也有底线。你若要杀我,现在动手便是。”
王瞎子闻言,非但不怒,反而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轻微,逐渐变得凄厉,最后竟带着几分癫狂。
笑毕,他猛地拍案而起。
“啪!”
手掌落下的瞬间,雅间内的景象骤然扭曲,黑暗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吞没了一切光明。
宋凌朝感到双眼一阵刺痛,慌忙闭目,耳边传来王瞎子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空洞而遥远:
“纪川乃是永昼之地,唯一的黑暗,便是这无垠海。而无垠海的矿洞深处,更是暗无天日。在这里,任何阳气都会被黑暗吞噬,任何希望......都会慢慢消磨殆尽。”
话音落下,一点微光亮起。
宋凌朝缓缓睁开眼,适应了光线后,才看清周围景象,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矿洞,洞壁嵌满了幽蓝色的海晶石,那些晶体锋利如刀,在微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数十名女子正佝偻着身体,用简陋的矿镐敲凿着洞壁上的海晶,她们衣衫褴褛,手上、脸上满是新旧交错的伤痕,每一下敲击都极为小心,因为稍有不慎,飞溅的晶片就会划破皮肤。
她们便是这无垠海的晶奴,而在这群晶奴中,宋凌朝看到了云昭的身影。
她背对着众人,正奋力挥动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矿镐,曾经灵动的双手此刻布满血痂,纤细的手指因长期劳作而变形,她的衣服已被鞭子抽得褴褛不堪,露出背上道道狰狞的鞭痕。
最让宋凌朝心惊的,是她的眼睛。
当云昭偶然转头时,宋凌朝看到了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空洞无神,像两口枯井,再也映不出半点光彩,他只是机械地挥镐、凿击、捡拾晶石,如同失去灵魂的木偶。
“云昭......”宋凌朝忍不住唤了一声。
但云昭毫无反应,继续着她的劳作。
王瞎子的声音在矿洞中回荡:“她在这里呆了二十年,二十年,没日没夜地凿取海晶。每天都有定额,若完不成,不仅没饭吃,还要挨鞭子。若是累倒了......就直接扔进晶矿深处的噬魂渊。”
宋凌朝浑身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怎么会这样!她不是仙魔体吗?怎么会......”
“她的仙魔体,早已被封印在了永忘之地。”王瞎子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当年她孤身来到神界,无依无靠,想去兵主殿求一枚神令谋生,却因为没有宝元被赶了出来。走投无路之下,她来到纪川,想着总能找到一口饭吃。可还没等她安顿下来,就被黑鲨神族掳走,成了这暗无天日之地的晶奴!”
王瞎子说到最后,声音几近嘶吼,而宋凌朝的怒火,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他转身盯着王瞎子虚影所在的方向,一字一顿:“她、现、在、在、哪、里?!”
王瞎子的身影在微光中缓缓显现,他走到宋凌朝面前,红绫后的眼睛直视着他:“只要你答应帮我找到九幽,我就将她完好无损地带到你面前。”
宋凌朝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矿洞中冰冷潮湿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海晶特有的腥甜气味。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是一片决然:“好,我答应你。”
“宋凌朝!”琴一还想劝阻,却被宋凌朝抬手制止。
“云昭是我朋友。”宋凌朝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答应过文山大师,要照顾好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救她出来。”
王瞎子闻言,红绫后的眼睛忽闪晶莹,他嘴角向上扬起,却在微微颤抖,许久,他才平复心绪,郑重说道:“宋公子,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相信你,定不会食言。”
话音落,矿洞景象如水波般消散。
眨眼间,众人又回到了酒楼的雅间,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街上的喧嚣依旧热闹。
宋凌朝环顾四周,确认回到现实后,立即凑近王瞎子,压低声音:“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云昭?”
“放心,很快。”王瞎子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先拿到八荒镯碎片。”
“你说,现在该怎么做?”宋凌朝急切追问。
王瞎子重新坐回位置,蘸酒画图:“冰狼族的兵主结界极难突破,我试过多次都无功而返。所以最好的机会,就是七日后的婚礼,黑鲨族少主将迎娶冰狼族公主,届时兵主结界会短暂关闭,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点着桌面上逐渐蒸发的水迹:“我会派人率先潜入冰狼族布设法阵,而你我则前往黑鲨族。你们负责救出冰狼族族母,我负责拖住藏冕神君。得手后,按原计划路线撤离,离开无垠海。”
神桃君捋着胡须,面露怀疑:“你确定你一人能对付得了藏冕神君?他身边可有四大神傀护法,每一个都是无垢实力。”
王瞎子轻笑:“神桃君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倒是您的任务更为艰巨,黑鲨族族长已是归真九十九劫,距离无垢法境仅一步之遥。您有把握吗?”
神桃君顿时吹胡子瞪眼:“开什么玩笑!他就算是归真九百九十九劫,那也还是归真境!老夫堂堂桃树神君,对付他连法相都不用开!”
这时,一直沉默的神蛮开口了:“那个......我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王瞎子转向她:“姑娘请说。”
神蛮挠挠头:“既然八荒镯碎片在冰狼族,我们为何要大费周章去救冰狼族族母?这位族母......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王瞎子赞许地看了神蛮一眼:“问得好。因为冰狼族族母身怀八荒血脉,能与八荒镯产生共鸣。也就是说,只要她在场,我们就能感应到所有碎片的具体位置。但她被囚禁在祭夜殿,那里也有兵主结界保护。只有七日后她被带出来时,我们才有机会接近。”
他顿了顿,补充道:“届时,你们带着族母前往冰狼族,配合我布下的法阵,就能精准定位所有碎片,一举收取。”
宋凌朝心中了然,但随即又想到一事:“那牧锦姑娘呢?她体内也有一枚八荒镯碎片,你打算如何处置?”
王瞎子闻言,红绫后的眼睛弯了起来,语气中带着调侃:“怎么?宋公子看上她了?”
宋凌朝连忙摆手:“绝无此意!我只是不想伤及无辜。”
王瞎子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但眼中却闪过一丝苦涩:“你若不想杀她,那便随你意。不过......我可不能保证他不会杀你哦?”
宋凌朝松了口气,拱手道:“多谢楼主。”
王瞎子忽然凑近,几乎贴到宋凌朝耳边,温热的气息透过红绫传来:“不用谢。我说过,你若喜欢,我都可以送你......”
宋凌朝慌忙后仰,脸上泛起窘迫的红晕。
王瞎子见状,忍俊不禁,退回身饮下一杯酒,正色道:“等此事了结,我定会将云昭完好无损地交还给你。”
说话间,他余光一瞥,瞥见了楼下街角三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是青山太子派来跟踪的护卫。
王瞎子放下酒杯,伸了个懒腰:“走吧,去客栈。莲花楼没了,只能和你们挤挤了。”
一行人出了酒楼,融入街道的人流,那两名护卫悄无声息地跟在后方,自以为隐蔽。
王瞎子缓步走在最后,待宋凌朝几人走出十几步后,他手指在袖中轻轻一弹。
两片薄如蝉翼的莲花花瓣无声飘出,如两道青色流光划过街角,下一瞬,那两名护卫同时捂住脖颈,指缝间鲜血汩汩涌出,他们瞪大眼睛,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便软软倒地,气息全无。
王瞎子若无其事地快步赶上,一把揽住宋凌朝的肩膀,笑道:“宋公子,你要不要换个名字?宋凌朝虽好,但在神界,这三个字可是催命符。”
琴一立即附和:“我也觉得!要不......改成宋朝凌怎么样?”
神桃君嫌弃地撇嘴:“这有什么区别?不还是那三个字!”
宋凌朝尴尬一笑:“我也不知道该换什么。”
王瞎子歪头想了想,眼中闪过一抹狡黠:“不如,就叫宋朝生吧?万笏朝天,涅盘重生。”
琴一瘪嘴,小声嘀咕:“什么涅盘重生,一点都不好听......”
神桃君却抚掌笑道:“你别说,这寓意还真不错!”
琴一一脚踹过去:“老头儿!你今天差点把我摔死,知不知道!”
神桃君连忙躲闪:“冤枉啊!是神蛮这丫头把老夫绊倒了,你应该怪她才对!”
神蛮立刻反驳:“怎么就怪我了?明明是你自己不看路!那么大的兔子你都看不见!”
“鬼才看得见!那么小一只!再说老夫当时赶着救宋小友,哪有功夫看什么兔子!”
“那也是一条生命!你怎么能如此冷血无情!”
“老夫是棵树!我的血本来就是冷的!”
“所以这就是你把我扔地上的理由?!”
三人吵吵嚷嚷,引得路人侧目,宋凌朝无奈摇头,转脸却对上王瞎子含笑的眼眸。
远方的天际线,金色的霞光渐渐转为暗红,永昼之地的夜晚将至,虽无真正的黑暗,但光线会暗淡许多,给这永恒白昼之地带来一丝喘息之机。
宋凌朝迎着那渐暗的霞光望去,当“宋朝生”这三个字在舌尖滚动时,一股莫名的钝痛突然攥住了他的心脏,那是一种沉甸甸的,浸透了岁月尘埃的哀恸,从灵魂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翻涌上来。
他下意识地按住心口,眉头紧紧蹙起,这名字……为何带来如此强烈的熟悉与悸动?
他试图探寻这熟悉感的源头,然而,就在他的意念触及某个模糊边界时,神海之中,再次涌现出无数道诡异的彩色纹路,让他难以深入,好似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想起。
“呃……”宋凌朝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彩色纹路的光芒越发刺目,带来一阵强烈的眩晕感。
“宋公子?” 一个带着关切的声音及时响起,仿佛一根绳索将他从即将失控的边缘拉回。
宋凌朝猛地回过神来,剧烈地喘息了一下,按着额角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抬眼,看到王瞎不知何时已靠近了一步,那双红绫后的眼睛正凝注着他,虽然看不清具体眼神,却能感觉到其中的担忧。
王瞎子的声音放缓,担忧询问:“你怎么了?脸色如此难看。”
宋凌朝闭了闭眼,压下神海中残留的悸动和不适,那些彩色纹路已然隐去,但那种被强行阻隔的感觉依旧清晰。
他摇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却带着疲惫与困惑:“没什么……只是突然有些头晕。”
“宋朝生……”
他顿了顿,看向楼主,眼中迷茫未散,“这名字听起来,不知为何,竟让人觉得……像是某人的一生。”
王瞎子闻言,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漏跳了一拍,随后是缓慢而沉重的鼓动,每一次搏动都挤压出陈年的酸涩。
红绫遮掩下的双眼中波光潋滟,千般过往,万般语言在其中奔涌沉浮,最终却全部被压制在那道薄薄的红绫之后,化作喉间一声轻叹。
他在心中,对着眼前这个忘却了一切的男人,也是对着那段被尘封的往昔,无声地呢喃:
宋朝生……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