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堂前教子,枕畔教妻。
秦祭酒打算在只有夫妻二人的食案旁教导一番老妻,于是道:“姻亲归姻亲,交情归交情。如果只是嫁了女儿到侯府,只平日里走动,又能走动多勤呢?
恒哥儿经常去侯府走动,他年纪小,和侯爷无话可说,总是去寻姐姐说话,也不合适。
若是他和顾七小姐勤加来往,你又担心些有的没的,旁人也会说闲话。
如今他们同去白鹤书院求学,在外互相照应,自然情谊深厚,走动亲密就顺理成章了。”
崔氏也明白过来,等到秦恒长大了,又能借着顾宝珠和侯爷、六爷多加往来,便是看在顾宝珠的面上,六爷的孩子也和秦恒亲密。
只要侯府不倒,有什么好处都少不了秦恒。
崔氏笑道:“大人说的是,那小子还真是有福气,只是他留下一份书信就离家出走,着实可恶,总得吓唬他一下才好。”
“你都说吓唬了,我还能怎么办?”秦祭酒道:“真是慈母多败儿,只能写封信骂他一顿,再多多布置些功课,让他知道他爹的厉害。”
崔氏在一旁重重点头:“对,对,对!再让鸢儿送去家里的老仆盯着他,让他不能在外面眠花宿柳,赌博生事。”
秦祭酒讶异地看着老妻:“送去个老仆应当不是难事,只是你为何将恒哥儿想的那么坏?他才多大?”
崔氏哼了一声:“你年轻的时候还不是沾花惹草的,不然陈姨娘是从哪里来的?
你和我才成亲多久,踏个青就在庵里瞧上了陈姨娘,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唱《桃花庵》呢,好一场才子佳人的大戏,我这个正妻倒成了多余的了!”
《桃花庵》里尼姑陈妙常和秀才张才两人一见倾心在桃花庵私会,张才病死后,陈妙常生下了遗腹子,送出庵外,被知府买走做了养子。
这本就一波三折了,偏偏无巧不成书,张才的遗孀因缘际会,和尼姑陈妙常结了金兰,又在知府家中做客时认了那孩子做义子。
那孩子长大成人中了状元,知道了自个身世,认下了三个母亲。
这出戏流传甚广,世人都赞颂一子认三母。
不得不说,崔氏是懂得怎么扎刺的。
秦祭酒拿起酒盅喝尽,神色黯淡:“这事都过去多久了,你要念到什么时候呢?鸢儿难道对你不孝敬吗?”
“这件事过去多久都是刺,鸢儿对我孝敬是她应该的!
我这个嫡母虽然对她不如她生母,但也从未苛待过她。
倒是她从小心思重,城府深,知道藏锋,什么都藏着掖着,生怕我多心嫉妒,坏了她的前程。你看她进了侯府行事多稳重,人人都夸,在秦府里可瞧不出半点。”
崔氏忍不住说出了心里话。
秦祭酒缓缓地又端起了一杯酒,送到唇边。
“我就说呢,后面也不是没纳过妾,你也未曾如此。
陈姨娘都去了多久了,你还放不下。
鸢儿聪慧人人皆知,她的才华,我和思远也没少推崇,你和婉儿瞧不起她是庶女,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罢了。
身为女子,没法在外施展,在内又要受到诸多约束,你和婉儿也不是好性子,她难免要小心些委曲求全。
说来说去,也是我这个做父亲的让她不放心,只能如此自保罢了。
如今你该高兴才是,这孩子心性纯良,该做的都会做,也把你当母亲孝敬。
不然,咱们嫡子嫡女都不成器,日后可怎么办呢?”
这番话也算是推心置腹了。
秦思远再好也是侄儿,人家有正经的高堂要孝敬。
便是提挈秦恒,那也要秦恒得用没长歪才好。
说来说去,有秦鸢夫妇在,多了不知多少好处。
这道理崔氏不是不明白,可她希望这好处是从自个肠子爬出来的秦婉孝敬的。
崔氏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
外面有婆子禀道:“大人,夫人,大姑奶奶让人送了封信来,请大人和夫人的示下,又说要是有什么要送去的,一并交给那人便是。”
崔氏忙拭了泪,道:“拿进来。”
打开一看,果然是松山先生写的荐书。
崔氏不得不服气:“鸢儿做事实在是周到,我竟然一点儿毛病都挑不出来。”
又叫了那人进来说话,那人一一回答后笑道:“夫人还让小的送些东西给秦举人。”
秦祭酒笑道:“那还等什么,你也不用再跑路了,让人将思远唤来说话便是。”
崔氏虽然有些不得劲,还是命人去请了秦思远来。
秦思远入座之后,秦祭酒便道:“快看看鸢儿都让人送来了什么好东西。”
秦思远笑着打开细细编就的藤笈,里面放着几刀纸和两块墨锭。
秦祭酒舒了口气。
这些都没送给他的好。
然后又看见底层还放着本读过的书册,便道:“这又是什么?像是看过了的。”
秦思远拿出来翻了几翻,喜道:“这可是宝贝,大妹妹在上面做了标注,是书海阁选出排名前十的策卷。”
“哦?让我看看,”秦祭酒夺了过来,边翻检边点评。
“标的不错,此处甚妙……”
秦祭酒放下策卷,有些伤心:“哎,天公真是不作美,鸢儿为何不是个男子啊!”
这让秦思远如何说?
秦鸢若是个庶子,只怕刚强的崔氏整夜整夜都睡不着觉了。
他只能笑道:“大妹妹只等进士考之后便做策文的生意,顾六爷和无锡安氏谈妥了诗集印售的生意,后来又要加印折桂坊的小报……我看之后的策文生意也是顺理成章了。”
“经世之才啊!”秦祭酒叹道:“经世之才,我家的精华怎么都到了鸢儿一人身上。”
崔氏黑着脸不做声。
秦思远拿起一份,如饥似渴地读了起来,全然没在意崔氏的脸色。
秦祭酒轻咳数声,问:“夫人还有什么话要说的?”
那人笑道:“夫人让小的带话给秦举人,说前些日子京兆尹府大狱失火,有犯人借火势奔逃,踩踏无数。
诬告秦家和秦举人的徐堂、吴举人都已身亡,那位晋王府的黄太监受刑太过躺在病囚房躲过一劫。
让秦举人放心备考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