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顾盼梅在云灌宾馆会议室与招商局局长李伟正式签署了投资意向书,计划在桃花山工业园区投资一亿至一亿五千万元,建设一座电子元件厂。张县长亲自到场见证,握着顾盼梅的手说:“顾总,云灌欢迎你,桃花山欢迎你。”
顾盼梅笑着点头,说:“张县长,我是生意人,看中的就是环境和人心。环境好了,人心稳了,投资自然就来了。”
签完协议,顾盼梅没有多留,当天下午就返程了。临走前又去了一趟医院看明月,在病房里坐了十几分钟,拍了拍明月的手说:“等你好了,回厂里,那边离不开你。”
明月点头,眼眶微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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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
云灌县桃花山脚下的桃树开得正盛,粉白一片,像落了满山的雪。桃胶膏厂的新宿舍楼,外墙刷了淡米色涂料,窗户朝阳,楼下还种了两排冬青。曹玉娟被安排在一楼最里头的一间,屋子宽敞,阳光能照进来大半个上午。
明月康复得差不多了,脸色恢复了红润,走路也不用人扶。她亲自把曹玉娟从医院接出来,安顿进宿舍,又安排了周慧和另一个叫小赵的女工轮班照顾。周慧心细,手脚麻利,明月交代了几件事,周慧都一一应下来。
“周慧,你是公司的老工人,和玉娟处得也不错,这边你多上心。她有时候醒过来,人还是迷糊的,别让她一个人下床,怕摔着。吃的喝的都可以安排食堂做,别让她碰凉水。有什么事直接找我。”明月叮嘱道。
周慧点头:“萧总放心,我晓得。”
明月又转头看了一圈屋子,摸了摸暖气片,试了试窗子开关,确认没什么问题,这才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曹玉娟——她今天醒着,眼睛半睁,望着天花板,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明月走过去,弯下腰,轻声说:“玉娟,你在这儿安心住着,我就住在隔壁,每天都来看你。”
曹玉娟的眼珠慢慢转向她,目光混浊里透出一点亮,手指在被子上动了动。明月伸手握住她的手,握了一会儿,才松开,转身出了门。
出了宿舍楼,明月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桃花山的空气里混着泥土和桃花的味道,远处厂房的机器声隐隐传来。她掏出手机,拨了戴志远的号码。
“志远书记,玉娟已经住进新宿舍了,周慧和小赵照顾她。保安那边你安排一下,宿舍区晚上加两个人巡逻,厂区大门进出登记要严,没有工牌的不让进。”
电话那头戴志远应得干脆:“行,我下午就安排。明月,你身体刚恢复,别太累了。”
“我知道。”明月挂了电话,抬头看了一眼天。春天的云灌,天蓝得透亮,桃树底下一层落花,粉粉白白的,风一吹就打着旋儿飘起来。她沿着厂区的路慢慢往办公室走,路过车间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工人们正在流水线上忙,一切看上去都井井有条。
可她心里清楚,曹玉娟的事一天没查清楚,这厂子里的日子就一天不能真正踏实。
明月回到办公室,打电话叫来了总经理陈明远和财务总监林巧音,想了想,又找来了接替曹玉娟管销售的徐知微!
“陈总,林姨,知微,你们坐!”明月说完,起身要给他们倒茶,徐知微连忙站起来,给明月添了茶,又倒了三杯,放在他们面前。
她拧开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才开口:“明远,金碟系统跑得怎么样?盘库的基础数据理清了吗?”
陈明远把手里的一份报表放到桌上,皱了皱眉:“明月,说实话,基础数据不太理想。历史遗留的账目多,有些出入对不上,前几年手工账和系统账混着走,差得不少。戴总走之前交代过一个法子——发现一处库存不对,立马修正一处,先让系统跑起来,再慢慢倒查。我现在就是按他这个思路在做。”
明月翻了两页报表,抬头问:“发现不对,由谁去重新盘的?财务去人没有?”
陈明远说:“仓库先自查,报上来之后财务再复核。”
林巧音接过话:“财务这边跟进了,每次调整都有记录。但之前没定死流程,有些调整是仓库直接改的,财务事后才知道。”
明月合上报表,语气不重,但很清晰:“以后所有库存的调整,不管大小,都由我签字确认之后再调。仓库自查可以,财务复核也可以,但最后一步落在我这里。系统里每改一笔,我这边要有纸质的单子。这事你回头拟个流程出来,发给仓库和财务,明天就执行。”
林巧音点头应下:“好,我下午就拟。”
明月又转向徐知微:“知微,秋冬产品的发布会准备得怎么样了?”
徐知微把手里的文件夹打开,递过去一份流程表:“总的流程已经出来了,场地、嘉宾、媒体邀请都在推进,就是节目环节和产品展示的顺序还没最后敲定,我想再改一版。”
明月没接她的流程表,反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封面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春夏新品发布会流程。”纸边都起了毛。她把文件夹放到桌上,推到徐知微面前。
“这是戴总几年前做的发布会流程。虽然是春夏的,但放在秋冬也能用,那时我觉得太浪费,有点小题大做,当时就否定了他的想法,把他辛苦一夜做出来的这套流程扔进了垃圾桶,他当时就跟我发了脾气,说我看都没看,就否定了他的工作。”明月说到这里,笑了笑,接着说道:
“他是甩门而去,后来想了想,又捡回来了,翻了一遍,觉得做得非常好——环节怎么排,产品怎么亮相,节奏怎么控,人情怎么留,都写得很细,连突发情况都考虑到了,还安排了补救的办法。”
明月说完,看着徐知微:“你拿回去看,如果没过时,今年的发布会就按这个流程走。改可以改,但骨架别动。”
徐知微翻开文件夹,里面是手写的字迹,密密麻麻的批注,连灯光明暗、音乐切换的时间点都标了。她抬头看了明月一眼:“萧总,这哪里是流程,简直是一套章法。”
明月笑了笑,那笑里有点说不清的意味:“他那个人,做事的章法就是做人。你把流程吃透了,今年的发布会差不了。”
她顿了一下,又说:“还有,发布会之前,把秋冬新品的库存和成本先盘清楚。别再出现发布完了货发不出、账对不上的事。”
徐知微应了一声,把文件夹抱在怀里,像抱了件要紧的东西。
三个人陆续出了办公室,明月一个人坐在桌前,望着窗外那片桃花出了一会儿神,才伸手翻开陈明远刚放下的报表,一页一页看了起来。
明月看着窗外,桃花的影子落在玻璃上,被午后的光拉得长长的。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翻着报表,眼睛却没落在纸上。
经过这场车祸,她确实放下了很多。那些和志生较劲的日子,那些非要争个对错的日日夜夜,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回头想,觉得都远了,轻了。她跟志生说过,彻底放下了过去,也希望他和简鑫蕊好好的。说这话的时候她是真心的,没有赌气,也没有试探。
可这些天志生来回跑,在医院陪亮亮念念,替她盯着厂里的生产和销售,有时候坐在病房角落里翻手机,一声不吭就是一下午。她看着他,忽然觉得日子还可以这样——不争不吵,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在同一个屋子里。他走了之后病房就空了,空得她心里发慌。那时候她才明白,说放下是一回事,想不想见又是另一回事。
她收回目光,把报表合上,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戴志生”三个字,拇指悬在上面停了停。
窗外传来一阵风,桃树底下的落花被卷起来,飘飘洒洒地散在路面上。
明月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明月?厂里出什么事了?”志生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紧。
“没事。”明月顿了顿,语气尽量平常,“秋冬发布会的事,知微在筹备。我翻了你以前做的那套流程,觉得挺好,让她按那个走。你那个流程里有些环节,电话里说不清楚,你要是方便,回来一趟,帮着把把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就这事?”志生问。
“就这事。”明月说,“发布会下个月开,你提前两三天过来就行。不耽误你南京那边的事。”
志生沉吟了一下:“行,我看看有没有时间。到时候跟顾总和鑫蕊说一声。”
“嗯。”明月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带上鑫蕊一起来吧,发布会结束有答谢宴,让她也来看看云灌的桃花。”
“这个,她不一定有时间!”
明月知道,志生怕把简鑫蕊带过来,再像上次那样,遭嫂子和工人无端的羞辱,便说道:“志生,你放心,那样的事永远不会再发生。”
“到时再说吧。”
挂了电话,明月把手机放在桌上,手心有点潮。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枚志生很多年前给她买的戒指不知什么时候丢了,指根处一圈浅浅的白印,这些年也渐渐看不出来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风一下子灌进来,带着桃花和泥土的味道,凉丝丝地扑在脸上。
明月深深吸了一口气。
有些事,放下了,有些念想,留着就留着吧。
《岁月绳结》也在连载中,《走过青春的那条河》已经完结,欢迎品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