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健心里清楚,曹玉娟手中的U盘早已造不成太大威胁,可事关身家性命,半点侥幸都容不得。他最忌惮的,从来不是那枚U盘,而是董雪带来的消息——曹玉娟还藏着一支录音笔,和刘天琦的U盘藏在同一处。
能被曹玉娟这般严密藏匿的东西,必然攥着足以致命的证据。
这些年他们背地里犯下的龌龊勾当,桩桩件件见不得光。谭健深知,只要有一丝破绽泄露出去,嗅觉敏锐的石高云必定会顺藤摸瓜、层层深挖,将所有黑幕彻底扒开。到那时,不止他和秦刚,连同背后牵扯的所有人,都会万劫不复。
尤其是他自己,手上间接背着五六条人命,罪孽深重,就算判死刑枪毙十次,也难赎其罪。
曹玉娟车祸归家静养后,谭健心底最阴暗的念头反复翻涌:若是她能像刘天琦一样,一只猫悄无声息地离世,这场危机便能彻底平息。
可眼下的局势,由不得他妄动。
董雪早已悄悄打探清楚,萧明月经上次的教训后,行事变得万分谨慎。她不仅特意挑选了两个心腹专人贴身照料曹玉娟,每晚还会抽出两个小时守在病床前,耐心陪伴、轻声开导,一心想唤醒昏迷的曹玉娟。
除此之外,如今任明升集团行政部主任的戴志远,全权负责公司大小杂务,就连曹玉娟的看护、起居安置,也尽数归他统筹安排。
谭健以前和戴志远明里暗里较量过几次,始终没占到便宜,心底却着实佩服对方的沉稳奸诈的手段。在他看来,戴志远虽贪财好色,却最重江湖义气,若是能拉拢此人,暗中打探曹玉娟的真实状态,便是眼下最稳妥、最隐秘的办法。
思虑再三,谭健敲定了主意,约戴志远在城东一家偏僻僻静、少有人往来的茶馆碰面。
戴志远赶到时,谭健已经在靠窗的角落坐了半个多小时。桌上的茶水已经续过两轮,手边的烟灰缸里,横七竖八躺着四五个烟蒂,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烟草味与茶香。
“谭局,好久不见。”
戴志远坦然拉开对面的椅子落座,目光扫过桌面,看到杯中是自己最偏爱的龙井,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谭健这次,是带着十足的诚意而来。
谭健无心寒暄,指尖夹着烟,指尖青烟袅袅。他弯腰从脚边拎起黑色皮包,取出一个未封口的牛皮纸袋,轻轻推到戴志远面前。袋口敞开,一沓沓崭新的现金边角露出来,格外刺眼。
“二十万现金。”谭健眯起眼,吐出口烟雾,语气直白又笃定,“我只要你一件事,曹玉娟的近况、说过什么话、见过什么人,隔三差五给我透个信。”
戴志远端起青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视线淡淡掠过眼前的纸袋,没有半点急于触碰的意思。
任职明升行政主任这段时间,萧明月待他不薄。虽说薪资不算顶尖,却远比他从前做村支书安稳体面,公司大小事务经手颇多,权限充足。曹玉娟转入桃胶膏厂宿舍静养、安排专人看护的所有事宜,从头到尾他都参与。
两名陪护工人是萧明月亲自从老员工里挑选的本村人,老实本分、嘴严勤快,最是靠谱。更关键的是,萧明月每晚雷打不动准时过来,守在病床前给曹玉娟擦脸喂水、轻声絮语,偶尔还会带着曹玉娟的女儿婷婷过来,让婷婷和她妈妈说说话。每每此时,昏迷中的曹玉娟,眼皮总会微微颤动,似有清醒的征兆。
沉默片刻,戴志远放下茶杯,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语气不卑不亢:“谭局,你这般紧盯着曹玉娟的病情,到底是为什么?”
谭健掐灭手中的烟,脸上堆起几分真切的怅然,刻意放软了语气:“志远老弟,我不跟你绕弯子。我和玉娟相好多年,心里是真的有她,彼此之间也攒了不少误会。这次她突遭车祸昏迷,我比谁都揪心愧疚。”
“只是我和萧明月也有过节,我若是贸然去公司探望打探,只会被她拒之门外。万般无奈,只能拜托你帮我多留意。我知道这点钱在你眼里不算什么,就当是我拜托你的辛苦费。”
这番虚伪的说辞,戴志远只在心底冷笑。
他早隐约听过风声,曹玉娟、刘天琦手中藏有U盘,牵扯着谭健的把柄。谭健不惜拿出二十万重金打探消息,哪里是念及旧情,分明是忌惮曹玉娟苏醒,怕藏了多年的秘密被公之于众。
他看破不说破,面色依旧平和,缓缓开口:“曹玉娟的情况你也清楚,至今半死不活、深度昏迷。医生早就断言,苏醒概率渺茫。她如今吃喝拉撒全靠人照料,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又能吐露什么?”
“我怕的是万一。”谭健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嗓音,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阴鸷,“万一她哪天醒过来,我想第一时间知道,也好弥补过往的亏欠,让她念着我的好。”
戴志远沉默几秒,抬手将牛皮纸袋缓缓挪到自己身前,干脆应下:“行。既然谭局真心挂念,这份忙我帮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只要我能办到,我决不说二话。”谭健立刻接话。
“往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绝对不能牵扯到我身上。”戴志远眼神坦荡,字字清晰,“我戴志远贪财好色不假,但这辈子,从未害过人命,也不想沾染上这些是非。”
谭健当即咧嘴一笑,一口熏黄的牙齿衬得笑意格外阴诡:“戴书记放心。你我是朋友,朋友之间互帮互助,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连累你半分。”
戴志远不再多言,将牛皮纸袋塞进随身的旧公文包,仔细拉好拉链,又端起茶杯悠然饮茶。
他心里自有一杆明秤:钱我收下,但谭健的算盘,我心知肚明。萧明月当年在他落魄潦倒时伸手提携,给了他体面工作与安稳生活,这份人情重如泰山。他纵使再不济,也绝不会做背恩负义、伤及萧明月的事。
接下来的闲聊,谭健细细询问了曹玉娟的用药、饮食、日常探视人员等细碎琐事。戴志远一一应答,说的全是无关紧要的表面近况,那些关乎苏醒、暗藏隐患的关键细节,他半句未曾透露。
闲谈结束,谭健起身拍了拍戴志远的肩膀,语气意味深长:“志远书记,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戴志远淡淡应声,拎着公文包转身离开茶馆。
返回明升集团后,戴志远先径直去了员工宿舍区。
曹玉娟的病房外间,两名陪护工人正坐着闲聊嗑瓜子,见他进来,立刻连忙起身问好。
“不用拘谨,坐着就好。”戴志远抬手示意,随口问道,“曹总今天状态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早上喂了小半碗粥,中午喝了些清汤。萧总方才来过,细心给她擦了手脸,陪了好一会儿,病人一直昏昏沉沉的,偶尔睁眼,也始终没有开口说话。”周慧如实汇报。
戴志远点点头,轻步走到里间门口驻足观望。
病床上的曹玉娟面色蜡黄憔悴,眼窝深深凹陷,整个人虚弱不堪,唯独呼吸尚且平稳。床头柜上摆着一只玻璃杯,杯壁印着淡淡的口红印,是方才萧明月用过的痕迹。
他转头看向周慧和小赵,语气郑重叮嘱:“曹玉娟就全权交给你们二人照看。萧总待她亲如姐妹,满心牵挂,才放心把人托付给你们。往后但凡有半点异常,务必第一时间向我和萧总汇报,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志远书记放心!我们一定尽心照看,有情况立刻上报!”两人连忙郑重应下。
戴志远转身走出宿舍楼,掏出手机给谭健发去微信:“一切正常,曹玉娟未醒、无异常言语,后续有情况再联系。”
发送完毕,他收好手机,缓步朝办公楼走去。路过厂区大门时,恰好看见保安正在更换崭新的来访登记本,封面上“来访人员登记”几个黑字醒目清晰,下方印着一行规范小字:请出示有效证件,配合登记。
他想起此前杨冬花、赵爱梅来公司被严格拦下的事,心底暗自感慨。如今的萧明月,行事周密严谨、滴水不漏,城府和远见,远比他这个混迹官场半生的老油条还要老练稳妥。
回到办公室,戴志远拉开抽屉,将装着二十万现金的牛皮纸袋塞到最深处,用几本厚重的旧文件牢牢压住。
这笔钱对他而言绝非小数目,但比起萧明月的知遇之恩、眼下安稳体面的生活,便不值一提。
回想前年这个时候,他还当村支书,虽然快活,但没多少钱,后来被龚欣月拿怀孕一事告他,高方良趁机官报私仇,撤了自己的职,那段时间,虽说自己不在乎,但也被搞得灰头土脸,是明月伸出援助之手。如今不仅身居行政主任之位,掌管数百号人的行政事务,工资稳定、日子安稳,更在萧明月的撮合帮助下,娶了田月鹅、添了儿子。妻子在家安心带娃,一家人平淡安稳、也算幸福。
戴志远望着窗外厂区的景致,枝头桃花已然落尽,抽出层层嫩绿新叶,满目生机盎然。
他抬手拿起座机,拨通了萧明月办公室的电话。
“萧总,你之前交代的宿舍区监控加装的事,我已经联系了安装公司,他们明天会上门实地勘测点位。”
电话那头,萧明月的声音清亮沉稳,透着笃定从容:“辛苦你了,志远书记。”
挂断电话,戴志远将皮包锁进保险柜,心底早就有了自己的想法。
这笔二十万,他打算过段时间存成定期,留着日后给儿子读书升学备用。至于谭健那边,胡乱说点什么就行,他也不会知,想从我戴志远身上得到好处,算是谭健想多了。
有些钱财可以取,有些底线,万万不能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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