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荫在洞口不远处找了片相对干爽的地面,也坐了下来。
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桑荫没有看王鸟,只是坐着,目光落在紫灵石表面那些如同丘壑一样的地上:“你曾经送我一程,如今……我也来送你一程”。
“没必要!我也不会去。再说当日我也是遵遗嘱送的,你不必放在心上”。
桑荫扑哧笑出了声,“那我也给你种了棵凌霄,你要是快饿死了自己去啃吧”。
“你不劝我”?重明王鸟偏着脑袋看了看桑荫。
“我为什么劝你?想死想活都是你的事儿!我只能说……我理解并且尊重你的选择”,桑荫说着说着,声音突然有点儿嘶哑,说不下去了。
王鸟的瞳孔微微转动了一下。它的头偏向了另一个角度,像是在注视的方向上,有一段更早的时光正在缓慢回卷,露出那些被漫长岁月压进羽毛深处的记忆痕迹。那些痕迹原本已沉入羽根与骨隙之间,此刻正被那道声音慢慢唤醒。
“那时候我还小,我的父亲母亲每天领着我跟天斗,跟地斗。挣扎求生的日子虽然艰难,但年轻而美好!而且……我的父辈祖辈和许多许多的兄弟姐妹,都在这里……”。
王鸟的翅膀微微抬了一下,没有完全展开,只是抬起了半掌的幅度,然后又合拢了,像是一个久未开口的人正在辨认一个很久没有人提起过的旧词,确认它的发音和重量,然后它缓缓地动了一下喙部,发出一声极低极轻的、像是从旧喉管深处挤出来的短音。那声音很短,像一枚旧石落入深水之后,水面漾开的一圈极细的涟漪。
桑荫起身,拍了拍风衣上的灰,“快活林那边的罡风带已经重新稳定了,你们飞过去的时候不会比这里更难。”她顿了一下,“而且你去了那边,每天都能看到快活林里凌霄花开的颜色。”
桑荫走之前,又跟重明王鸟说,你总得领着你的子孙后代在一个新的地方,重新战斗吧?不然……你都有关于父母兄弟的回忆,将来你不在了,你的子孙后辈……他们怎么回忆你呢?
王鸟的颈羽轻轻动了一下。它的翅膀尖端微微收拢了一些,像是正在重新校准自己的重心。然后它极其缓慢地张开了翼展,羽毛根部那层暗金色的光泽在展开的过程中逐渐扩散到整片翅展,象一片火红的光带。
重明王鸟飞上一处山坡,张开嘴巴一阵鸣叫,桑荫看时,从不远处的几座小山坡上又飞出了一些重明鸟,这些火红的重明鸟在王鸟带领下绕着桑荫飞了一圈儿,又在紫灵石上方盘旋了两圈,掠过她的头顶时,王鸟的翅膀末端擦过她肩头,留下一道极轻极短的触感,然后它们朝真空地带的方向飞去。
那道火红的轨迹在晨光中越来越远,越来越细,最终融入了天边那层正在缓慢亮起的暖白色光晕之中。
桑荫站在紫灵石上,看着那道轨迹消失在视野尽头,长长舒了口气!
对了!刚刚在快活林也没看到九尾狐。桑荫心里一怔!
有些问题……需要找那个自称姐姐的奶妈……打明白!
桑荫走到天工殿门口的时候,门是开着的。
九尾天狐正坐在殿中央那张旧木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正在晾干的皮纸,手里握着一支极细的笔,像是正在补一笔什么很旧的纹路。她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把笔搁在砚台边上,然后才抬起眼,看着桑荫走进来。
桑荫在案前站定,没有坐下。九尾天狐把皮纸卷收起来,搁到案角,然后把笔洗净挂回笔架上,姿态从容得像是在做一件完全例行的事务。她做完这一切之后才开口说了一句:“他去找过你了?”
桑荫看着九尾天狐的眼睛,“去了!并且一看见我就扬言要为母报仇,杀了我”。
九尾天狐仿佛没听见桑荫话里的愤怒,在案边微微侧了一下身,目光落在案面上那卷已经收起的皮纸上,然后她把笔架的挂绳重新理了一下,语气依然平缓:“跟他说清楚了”?
“哑巴玲说是你告诉她,我杀了她妈”?
九尾天狐把笔架挂好,手指在笔杆上停了一下,又收回袖中:“她妈确实是你杀的。你迟早得告诉他!既然迟早得说,那就宜早不宜迟!她也不至于从别人嘴里听到”。
“我知道了!你是故意的”,九尾天狐偏过头来,看着桑荫的眼睛,蓝金色的竖瞳带着笑意,“我就是故意的”。
桑荫站在案前,安静地看了她片刻。然后她绕过了案面,没有走侧面,直接翻过了那道旧木案,衣摆带起一阵风,将案角那卷皮纸的边缘吹动了一瞬。她落地之后几乎没有任何停顿,抬手便朝九尾天狐的肩颈处挥了过去。九尾天狐在她翻过案面的那瞬间已经向后退了半步,那一下没有落到她实处,从她衣料上方约一寸的位置扫了过去。她的袖口被那道风带得微微翻动了一下,但她没有避开更远,重新站定后,身形已经转到了桑荫的侧后方。
桑荫转身,第二下接踵而至,力道和速度比第一下更重,像是已经确认了这是一个需要认真打才有效的场合。九尾天狐抬手架住了她的前臂,肘部抵住了她手腕内侧的发力点,在交接处短暂地停了一下。她的手臂微微沉了一下,但没有完全被压下去,只是在承接的过程中顺势侧身将桑荫那一下的力道引向了空处。
“你偷我银针的时候,可没这么大火气。”
“你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可没问我过我的意思”。
“无双你这时候怎么犯糊涂?哑巴玲迟早要知道的,这样处理是最好的结果!语言的边界就是世界的边界”,九尾天狐说着话,松开了桑荫的前臂,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一个足以重新调整重心的距离。“哑巴玲是傻,但他又不是蠢!迟早他会知道她妈是怎么死的,并且她妈也该死!倒是你呀无双,我觉得真正蠢的人是你,杀了人家老妈,转头救人儿子!你这骚操作姐姐我反正是看不明白了”。
“你不需要明白”!桑荫的指节擦过九尾天狐的袖口边缘,将她的袖口扯出一道细长的裂口。九尾天狐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裂口,然后抬手将袖口挽了一下,露出一截小臂,她那层薄薄的银白色绒毛在殿中光线下泛着一层细碎的光,然后她侧身避开了第三下,在避开的间隙里说了一句:“你偷我的银针,我忍住当没看见。今天一大早你又来偷我的凌霄,我还是忍住当没看见。你现在倒来找我的麻烦,你确定还要打吗无双?”
桑荫的拳头在半空中停了下来,冲着九尾狐调皮的眨眨眼,往殿门口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