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父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教堂内部的蓝光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加深,从原本的幽蓝色逐渐转向一种更暗沉、更稠密的蓝黑。
而那些长椅上坐满的幽魂在蓝光的变化中也纷纷转回脑袋,一个又一个蓝黑色的头颅以三百六十度角转回来盯着桑荫和哑巴玲,仿佛只要一声令下,他们层层叠叠的魂魄就要如潮水样涌上来,把他俩淹没。
“你们既然到了这里,不如我带你俩下去……下去参观一下咱们的工厂”?神父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他讲话的速度没有加快,但背景中那层持续的低频震动正在以极缓慢的速度升高它的频率,从一种难以察觉的共振变成一层压在听感边缘的持续嗡鸣,“那台炉子已经很久没有接待过活人了。”
“所以你要把我们俩烧了?”哑巴玲的声音在那层持续的低频震动中显得格外的响亮和清晰,“这里所有的墙壁都是用人类骨灰烧石灰粉刷,是你干的?把他们烧成灰,然后砌进墙里”?
“不是他们,是你们,是我们!”神父说着话抓起十字架放在嘴唇上亲吻了一口,“要知道我主耶稣时时刻刻,与我们同在”。
神父站在讲台后方,他的身形在蓝光中纹丝不动,像是已经被固定在那个位置很久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在教堂内部那层正在加深的蓝光中,像一道被反复确认过的指令,正在被重新激活:“那些人不是被送到这儿来的。他们是自己走进来的。走进来之后,就再也没有走出去过。要知道人生苦痛,极乐往生!这才是我的教义的真谛,这也是我的……我的教堂的规矩”,神父说完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正在聆听什么极其细微的声音,此时从墙壁内部渗出的回声正在沿着砖缝缓慢地爬行,在地面和墙壁之间形成一层极薄的声音网络,“你们那位朋友,他走进来的时候,也沿着走廊走了一遍,也推开过那道铁门,也看到了那间石室和石台上的铁盘。他停下来,蹲在那道封口前面,把那枚钥匙插入了锁孔,然后他收回了手。”他顿了一下,“他选择了不继续往下走……”。
哑巴玲站在原地,“那他现在在哪儿?”
“他已经不在教堂里了。”神父说,“我要脚踏实地的追随,三心二意的肯定不要!他走出那扇门的时候,沿着来路走回了沙林镇。那是三天前的事了。”神父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从哑巴玲身上移到桑荫的方向,又移回来,像是在重新评估他正在面对的这两个人的身份,“教堂不会主动寻找它的信众。只有走到这里的人,才会被纳入它的范围。你们那位朋友走到了封口前面,停住了,然后回去了。所以他已经被剔除出信徒的名单了”。
桑荫望着滔滔不绝的神父!这位自称神父的家伙背后的暗影里,是一双巨大的黑色翅膀,翅膀随着神父的说话声忽忽扇着!跟那层持续的低频震动形成了一种可怕的共振,仿佛只要她和哑巴玲拉开架势跑路,这双翅膀和那些三百六十度转过来的脑袋一起,马上就能飞到眼前,把他俩摁到地上。
桑荫装作害怕的样子往哑巴玲背后缩:“我们走吧走吧,既然神父都说他走了!那我们也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
神父的目光在听到桑荫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发生了极细微的变化。角帽阴影下的那道苍白下颌线微微收紧了一下,眼神一下子变得亲切和慈祥,“我说过了!我说过了,只要你们真心追随,我主会赐福你们的”。
“你说……我那朋友回去了”?
“他回去了”,神父重重点头。
“既然他回去了!那我们也没必要再跟你去参观什么了吧”,哑巴玲故作轻松地摊开手,拉着桑荫往外就走,边走边说黄元芳回去了也不打个电话来,害我们白跑一趟……
可是两人刚走了两步,一团巨大的阻力把他俩推回了原地!桑荫看时,果然!是刚刚长椅上那些幽魂纷纷出动,挡在了他们面前。
神父索性不装了!仰脸哈哈大笑,笑着笑着他的脸渐渐变得扭曲狰狞,不多时一张长着硕大羊头的怪物出现在讲台上。
羊头神父边笑边说,“你朋友确实回去了,但他又回来了。来了我的地盘岂容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那你把他关在哪里了”?桑荫颤抖着声音问。
羊头神父站在讲台后方,他的双手依然交叉着放在讲台边缘,但交叉的方式已经发生了细微的变化——手指不再平放,而是微微向内扣拢,像是一道正在缓慢调整的锁扣正在重新校准它的咬合点。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那层平稳的质地正在被内部出现的变化悄然改变:“我说过!那炉子好久没烧到活人了”?
“你把他烧了”?”
“我想一下……”,神父装模作样地抬起丑陋狰狞的羊头思索了一会儿:“这会儿……,应该烧了吧”。
桑荫跟哑巴玲递了个眼神,两人同时朝羊头神父弹射而去!要是黄元芳被烧了,那特么回去就真没办法跟那个黄金指交待了。
但是也就是刹那间,两人的身体双双又弹回了原地!原来是那些长椅上的幽魂组成了一面方墙,将羊头神父牢牢护在身后。
这些幽魂……应该都是聆听这个道貌岸然的神父教义,被蒙骗驯化的!并且……他们肯定也都进过神父所谓的什么炉子……
桑荫嘴角渗出一丝殷红,她扶着哑巴玲从地上爬起来,再次朝神父弹射而去!桑荫手中的匕首闪着寒光,虽然削掉了大部分涌过来的阴魂头颅,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阴魂从墙壁、从地板、从四面八方涌来,两人再次被打回地上,这一回,她俩真的爬不起来了……
羊头神父的狞笑刹那间响彻整个教堂!桑荫抬头看时,羊头神父双手往身后一负,昂首向旁边的走廊走,与此同时,她和哑巴玲的身体也被众多阴魂抬着,凌空跟随羊头神父,往地下室走去……
神父一边带路一边说,焚尸炉需要燃料!信徒需要增加。你们既然已经找到了这里,单独回去多不好意思?留下来陪你们的朋友不好吗?你们中国人不是讲虽不能同年同日生,但是要同年同日死的话!你看你看,你们来的可真是太及时了!我也是好心帮忙,帮你们全了与朋友生死与共的心志,……
特么的,明明作恶多端,明明凶狠残暴杀人无数,倒是把自己说成道德楷模了?桑荫强忍恶心,伸出手悄悄跟哑巴玲的手指碰了碰。叫他等会见机行事。
没办法!这估计是最快的找到黄元芳的方式了。羊头神父带路,时间上一点儿也不浪费。
不多时,桑荫和哑巴玲两人被凌空抛到了地上,等她俩从地上挣扎着起身时,首先闻到了一股几乎是令人窒息的呛鼻的味道,仿佛是垃圾场烧焦了两车的胶带,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差点儿令到两人原地窒息。等到桑荫敛神闭气之后,这才看见在他们面前,一个巨大的炉子烧着不明液体,烧得正旺。
而一些幽魂,正七手八脚抬着死了一大半的动都不动一下的黄元芳,往炉里填。
桑荫跟哑巴玲递了个眼色,两人再次弹射而起。哑巴玲几乎是以光速把那些阴魂踢走,从他们手里抢过来黄元芳。
桑荫则以一种谁也看不清的刁钻角度,欺身到了羊头神父面前,跟这位道貌岸然的羊头神父嘿嘿一笑,手中匕首手起刀落,削掉了一半神父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