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玲把黄元芳扛在肩上的时候,发觉他的身体轻得不太正常。从前哑巴玲常把黄元芳扔来扔去,除了因为哑巴玲本身力大无穷,问题是,黄元芳一个年轻小伙子,这也轻得不像话呀!
黄元芳那件深灰色外套的肩线还在,但衣料贴合在肩骨上的弧度比哑巴玲预想的要陡一些,像是外套下面的人已经瘦了一圈。要不是一开始桑荫用手背试了一下黄元芳颈侧的脉搏,两人还以为黄元芳挂了。
他确实还活着,呼吸虽然浅,但每一口气都实实在在地进了胸腔,没有回缩。
哑巴玲把黄元芳往肩上一扛,然后迈步走向那道通往地下二层的砖砌台阶。
桑荫已经在那道台阶底部等着了,她没有急于往上走,而是站在台阶与石室地面的交界处,侧耳听着,像是正在辨别某种正在缓慢形成的节奏。当哑巴玲背着他走到台阶底部时,她偏头说了一句:“上面的声音变了。”
哑巴玲也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教堂上方的声音确实变了,之前那层持续的低频震动还在,但比刚才更贴近地面,沿着砖缝和墙壁的表面传导,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沿着墙壁的内侧表面缓慢地移动。她说:“那些墙壁在动。”
桑荫转身,沿着台阶向上走了一层。
哑巴玲跟在她身后,黄元芳的额头搁在她肩上,呼吸依然平稳。
两人穿过那道铁门,走到地下二层那间摆放着铁架床的寝室。她们同时停下了脚步,因为那道走廊两侧的墙壁变了。
原本平整的红砖墙面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发生位移,砖缝之间的填充物正在从固定的位置向外凸起,形成一层层极薄的沉积物凸点儿!像是墙面正在从内部向外扩展它的表面积,通过局部膨胀来增加墙体覆盖的范围。
那些砖块不再保持固定的位置,它们正在缓慢地调整自己的排列方式,像是被某种力量重新排列组合,正在形成新的墙面结构。
哑巴玲把黄元芳从背上放下来,让他靠在走廊侧面的墙根处,他的身体在那层正在缓慢移动的墙面旁边显得格外安静。桑荫直起身来,面向那面正在缓慢变形的墙壁,说:“这些墙是有呼吸的!它还想吃人”!
桑荫走到走廊中间,她能感觉到那些墙壁在感知到重量之后,在以极快的速度向走廊中央的方向推进。
她伸出手,用手掌贴着其中一块正在缓慢移动的砖块的表面,掌心感受到的是一种持续的、像是旧肌肉纤维在收缩和舒张之间的节奏,带着一层持续传导过来的低频震动。那些砖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走廊中央挤压,像是正在为某种即将到来的程序转换做好准备。
哑巴玲已经退到墙根处了,她贴着墙壁站着,能感觉到墙体表面正在以极轻微的方式移动,砖缝之间的旧灰泥正在缓慢地改变它们的排列状态,使得整个墙面的压缩力逐渐增强。桑荫说:“我们刚下来的时候,走廊宽度不是这样的。现在它至少窄了一掌。”
桑荫沿着走廊往回走,她能感觉到走廊两侧的墙壁变化速度越来越快,每一步踏过的位置,宽度都在发生变化。
她走到那道铁门前停了一下,铁门依然是合拢的状态,但她注意到铁门门框与墙体之间的接缝正在变窄——不是被什么东西填充,而是墙体本身正在向门框的方向靠近。她把手掌贴在铁门表面,感觉到铁门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变热。
桑荫沿着铁门边缘检查了一圈,确认铁门的锁扣依然处于闭合状态,没有被外力破坏。
然后她沿着走廊另一侧走回去,在哑巴玲旁边站定:“这应该不是墙在主动攻击我们!是教堂自身的结构出了问题。墙体内部的填充物在失去神父邪恶力量的加持之后,正在缓慢地恢复到它们最初的状态——也就是最松散、最不稳定的状态。它们在重新膨胀,需要重新找到新的平衡位置才能固定下来。”
哑巴玲倒抽了一口凉气!他偏头看了一眼走廊两端的方向,确认了那些正在快速变形的墙壁的长度后说:“那如果它们继续膨胀呢,这条走廊会不会被完全填满?那我们……怎么走得出去”?
桑荫没有回答,她蹲下身,把手掌贴着走廊地面的旧石板表面。
地面的温度和墙体表面一样正在升高,但传导速度比墙壁慢一些。她沿着地面摸了一段距离,在靠近墙面与地面相接的位置停了下来,那里有一道被旧灰泥覆盖的缝隙。
她用指腹沿着那道缝隙的边缘划了一圈,能感觉到缝隙下方的温度比地面高出不少,像是有一条正在持续输送温度的旧通道从这道缝隙下方经过。她用匕首的刀背沿着那道缝隙的边缘轻轻敲了几下,旧灰泥在敲击下松动脱落,露出一道约一指宽的旧孔洞。孔洞内部透出一股持续的热风,带着一层像是被长期加热过的金属气味。
桑荫沿着那道孔洞的方向将手掌探入,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的边缘——平滑、坚硬,比周围的岩石温度更高。
她用指尖沿着那道边缘摸了一圈,那是一个扁平的旧金属件,边缘有细密的划痕。她把它从孔洞中取出来,发现那是一枚旧铜牌,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蚀纹,在接触到空气之后,那层蚀纹正在缓慢地发生变化,从暗沉转为一种更亮的、像是被重新激活的铜色。
桑荫用手掌沿着铜牌表面抹了一下,露出下面的纹路——那是教堂地下三层的结构图。她站在走廊中央,把那枚铜牌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刻字:“墙体复位,需在光线充足时段操作。日光可阻断填充物的持续膨胀,使其恢复初始状态。日光进入教堂主厅后,光照强度达到一定阈值,即可触发墙壁复位机制。光照不足时,墙壁会持续向中央挤压,直至走廊宽度归零。”
桑荫把铜牌翻过来重新看了一遍正面的结构图,确认了它的标注方法和刻度比例,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出口的方向——一道窄窄的石阶,通往地面,石阶尽头的教堂主厅方向有一道正在缓慢变亮的光痕。
她把铜牌收进风衣内袋,走到墙根处,尝试把黄元芳背到自己身上,让哑巴玲休息休息,但哑巴玲不干!哑巴玲单手一拎,像甩一件衣服一样,把黄元芳重新扛在了肩上。
就这样桑荫扶着哑巴玲,哑巴玲背着黄元芳,沿着那道砖砌台阶,一步一步地向上走。一边走桑荫一边感觉到两侧的墙壁正在向中央推进的速度越来越快了,砖块之间的填充物正在缓慢地渗出,在墙面和她的肩头之间形成一层极薄的接触面。
她加快了步伐,脚步声在狭窄的走廊中凌乱而匆忙。
哑巴玲跟在她身后,在台阶口停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窄到已经无法通过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已经快要接近走廊中央了,如果她们再晚一些出来,那道走廊确实会完全合拢。
哑巴玲收回目光,跟上了桑荫的脚步,沿着台阶向上走回了教堂主厅。
主厅内的光线已经比之前亮了许多。晨光正在从破碎的彩绘窗中透进来,在地面上形成一道道细长的浅金色光带,将那些长椅表面的厚灰照出一层细密的反光。而这时候,这些长椅又恢复了他们一开始看到的形状,七零八落,到处都是。
果然!墙体表面在接触到晨光之后,那层正在缓慢移动的砖块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恢复原位,砖缝之间的旧灰泥正在重新平整,像是正在被那层逐渐升高的光线所稳定。
哑巴玲背着黄元芳穿过那些长椅之间的空隙,推开了教堂大门,走到外面的碎石路上。
桑荫在那面北侧墙根的旧石墩旁边停下来,喊哑巴玲把黄元芳放下来,让他靠着石墩坐着。
黄元芳的头微微偏着,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外套表面那层细密的灰线照出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只是黄元芳此时依然闭着眼睛,但呼吸很明显比之前,更加深长了许多。
桑荫和哑巴玲气喘吁吁在黄元芳旁边坐下来!桑荫把风衣内袋里那枚旧铜牌取出来放在膝盖上,看着它表面的蚀纹在阳光中缓慢地恢复它本来的颜色。
哑巴玲觉得一块铜牌有什么好看的?哑巴玲只是回望着教堂的那片断墙在晨光中的样子,喃喃地跟桑荫说,姐,姐!我是觉得教堂的墙还是挺费解的!我们能出来……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天亮了!要是天一直不亮,我们不是一直困在里边出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