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下午,所有被埋人员全部找到,
最后一具遗体从坑底抬上来的时候,天边刚好烧起了晚霞。
那种红,从西边的云层里渗出来,铺在灰蒙蒙的城市上空,像伤口里缓缓晕开的血。
李仕山站在坑边,看着那副担架被盖上白布,深深地鞠了一躬。
死亡人数定格在三十一人。
二十七个当场死亡,三个在救治过程中抢救无效死亡,还有那一位已经被挖到胸口、最终被二次坍塌吞没的年轻人。
沈峰走过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口音:“遗体全部找到了。家属那边的接待,我已经安排了二十四小时轮班。区民政局和司法所的人也都到了,准备启动赔偿程序。”
李仕山点点头:“赔偿的事,按照最高标准来,不能因为钱的事让家属再受一次伤。”
“我明白。”沈峰犹豫了一下,“仕山,你要不要回去休息一晚?你已经四天没怎么合眼了。”
李仕山摇了摇头。
他现在不能休息。
善后、排查、整改、协调调查组,还有区里一大堆被这个事故牵出来的烂摊子,每一样都等着他。
他要是松了这口气,后面的事情就更难办了。
刚回到办公室,他坐下不到半小时,秘书福进就匆匆推门进来了,手里捧着一个平板电脑,脸色发白。
“李书记,舆论突然就爆了。”
李仕山接过来一看,是贴吧排行榜的页面。
排在第一位的话题赫然写着:“汉州地铁三号线坍塌事故救援是否存在重大延误”。
后面跟着一个“爆”字,红色的,刺目。
他点开话题,里面的内容让他眉心越锁越紧。
有几条帖子的转发量已经过了万,核心意思只有一个:
“当时救援现场明明探测到了生命迹象,但是负责指挥的李仕山在黄金救援时间内下令停止坑底作业。那几个人本来是能救出来的,是他放弃了他们。”
还有一条帖子,矛头直指救援队:“听说当时救第三个人的时候,工作面已经打开了,人就差几分钟就能拖出来了,结果坑壁一有动静,救援队的人怕死,撒腿就跑。那个小伙子才二十四岁,就这么被埋了。”
底下的评论像被捅了马蜂窝。
有人咒骂官员草菅人命,有人质疑救援队的专业性和血性,有人开始人肉李仕山的履历和家庭情况。
还有人言之凿凿地说“李仕山是为了自己的乌纱帽,怕再塌下去把他自己埋进去”。
福进站在旁边,声音有些发抖:“李书记,这些帖子是几个新注册的账号发的,但是转载量增长得非常快。”
“还有,那个没有救上来的年轻人,他的家属已经到了汉州,在公司门口拉横幅,要讨说法,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李仕山把平板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很显然,这几个消息必然是内部人透露的,要不然不会知道这么详细。
面对汹涌的舆情,李仕山反而很平静。
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在他预设的情景之中。
只要符合逻辑就好。
李仕山不怕麻烦,就怕反常。
现在这个情况,很明显是有人按捺不住,先从舆论出手了。
李仕山手指搓了一下,看向福进:“这几篇帖子,最初的发布时间,去查一下。”
“是,我这就去网信办”福进点了点头,又请示道:“要不要把舆情压一压。”
“没用的。”李仕山一摆手,“这件事压不住,我们要是出手,反而会把事情进一步扩大。”
福进担心道:“可舆情会越烧越旺,万一没法收拾怎么办。”
“就是要让它烧。”李仕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火烧得越旺,越能看见火下面藏着什么。”
福进走后,李仕山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在事故发生的时候就浮现在脑子里,只是没空去梳理。
前世,他可不记得汉州发生过地铁坍塌事故。
这么大的事,他不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三十一条人命,这可是震惊全国的特别重大事故,整个汉州官场都要震三震。
这种事情,在他的记忆里哪怕只闪过一个新闻标题,也不可能忘掉。
前世没有,为什么这一世会发生。
李仕山不相信这是自己重生导致的蝴蝶效应。
还有一个疑点。
地铁三号线的施工涉及好几个区,沿途经过老城区、高新区、开发区,哪一个区都有站点,哪一个区的土建工程都差不多。
可偏偏,就发生在自己的开发区。
偏偏就是曹庄站,偏偏就是换乘枢纽,施工人数最多的站点之一。
怎么可能这么巧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的院子静悄悄的,似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李仕山在想,会不会是人为破坏。
可随即就把这个可笑的念头抛之脑后。
要是真有人蓄意制造这样的事故,那就和恐怖活动没什么两样了。
这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谁都不敢干。
说句不好听的,谁要是敢这么干,放在古代那就是夷三族的罪过。
放到现在,虽然不至于灭门,当事人肯定是“急性铜中毒”,至于家人那还是要被打上烙印,永远别想翻身。
不光是他们这一辈,他们的子子孙孙都别想翻身。
他相信,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人,都不敢碰这条红线。
所以,直接人为破坏的可能性,他第一个就排除了。
可要说完全没有人的因素在里头,李仕山又觉得说不过去。
为什么这么多巧合。
难道是自己倒霉嘛。
怎么可能。
我可是“洪福齐天”的男人。
必须要把所有资料收集齐,一条一条地去查。
就在李仕山考虑该如何去查的时候,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方自称是燕京调查组的联络员,通知他第二天上午九点到省委招待所接受谈话。
“需要我准备什么材料吗?”李仕山问道。
“不需要,您本人到场就行,门口有人接您。”对方的语气客气而公事公办,听不出任何倾向。
挂了电话,李仕山喃喃自语道:“自己的第一道关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