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刚过,雷川道,雷鸣城西北。
一艘玄青色灵舟破开云层,贴着天上阴沉沉的云气,向西北方向疾驰。
这舟并不大,舟身两侧嵌着青霄府军用的雷纹阵钉,前后各有三道风翼,飞驰时不见华丽霞光,只在尾后拖出一线压得极低的白痕。
舟头处,姜玉洲负手而立。
他一袭玄银亮甲,外披绛色羽氅,甲叶边缘尚有几处焦黑痕迹,像是刚从雷火与妖血之间抽身出来。山风迎面而撞,他眉目清冷,眼中寒意未散。
舟中随行者不多。
澹台庆生坐在后舱阴影里,黑袍遮面,双手拢袖,不知是在养神,还是在听舟外风声。魏长生正蹲在船尾检查几处阵纹,鲁麟蛟抱臂倚着舱柱,陶望参则捧着数枚玉简,低头核对归山人员名录。
魏晋靠在舱门边,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里折来的草茎,望着西北天色,颇为松快,心里也有嘀咕:
“搞什么鬼呢?”
雷川道战事未平,落叶城、雷鸣城、丹阳山、绿壁几处要地,青霄府派多位元婴真君来坐镇的事,他今天才知道。
不过第九军毕竟刚打过硬仗,姜师伯这个主帅按理不该轻易离开。
偏偏他还真就做了这般行径。
魏晋心里迷惑,而舟前的姜玉洲心里更疑惑。
昨夜确实只是试探问询了一下宋无涯,说自家开山大典在即,商量能否回去一日,没想到那老儒只看了他片刻,便点头允了。
那位当时明晃晃的显露身形,带着姜玉洲巡逻城池,而后站在雷鸣城东楼上,袖袍被雷风吹得猎猎作响,只淡淡说了一句:
“你家做场固运典仪不易,常自在如今也成了丹,你清曜若不归席,总少些气数,去罢,大典后速返。”
姜玉洲听完,当下没有多问,但心中生了疑云。
说起来,如今雷川道藏着这么多真君,他回翠萍山数日,倒也误不了战局,但这话被宋无涯主动说出来,总感觉哪里不对。
是的,太顺当的事,总教人心里起疑。
等魏长生把最后一枚阵钉按回原处,起身道:
“师伯,半个时辰,就能入岳麓道。”
姜玉洲点了点头。
他望向西北。
隔着漫长云海,他仿佛已经看见了翠萍山五峰的影子。
常自在结丹了。
那胖小子,当年在断水崖和谢玄他们东跑西晃,背着葫芦,见了谁都嘿嘿笑,一转眼,竟也成了金丹真人。
姜玉洲嘴角稍稍动了一下。
可这点笑意很快又沉下去。
寒亭没了,他已有些日子未曾正笑过。
雷川道的军务、妖军的攻势、宋膻那些文牍、林睢重伤后的布防,全都能压住他的心神,却压不住夜里偶尔钻出来旧日的人影。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又只剩冷肃。
“快些。”
魏长生应声,手中法诀一催,灵舟尾翼光芒骤明,破云声加快。
******
翠萍山,苍龙垣。
午后正典礼成,山中诸客被昭礼堂弟子分引至各处楼院暂歇。
太平宗诸人住在东侧观星楼,化生寺、雷音寺两家临近斗阙水榭,玉真观所居处正对一线灵泉,推窗便能看见斗阙峰水气清明。拘魔宗来客被安置在靠北的玄石院,位置体面。泜水宗猎正临一行住得稍近些,出院转过两道星廊,便能望见苍龙广场。
梁国郑佩与西鲁国鲁王等凡俗贵客则安排在垣下较低的迎辰台。
那里灵气不至于太浓,夜里又能望见上方星垣灯火,既不失体面,也不教凡人被真人气机压得难受。
这些安排,都是章溴、苏猎、宋应星三人带着昭礼堂弟子反复排过的。
章溴手里捏着一卷细长玉册,走在星垣宴将设的广台边,笑眯眯看着弟子们挪席、挂灯、试酒。
苏猎跟在他身后半步,时而低声补一句哪家真人传闻喜好,哪家随行弟子多,哪家少年才俊该另设侧席。
宋应星坐在一旁石案前,玉笔不停,将来客姓名、席位、忌讳、随行人数一一再次核对,勾勾画画。
黄擒虎本来被派去看年轻席。
他站了没半刻钟,便忍不住凑到宋应星旁边,探头看了一眼。
“三师兄,这席位排得也太细了,连荤腥都记?”
宋应星没抬头:“雷音寺弟子多是不食荤腥的,化生寺有两位长老不好饮酒,玉真观玄琼真人不喜香料,拘魔宗那位申屠真人入席时不宜靠火灯太近,你若记不住,就少说话。”
黄擒虎噎了一下。
章溴转过头,笑道:
“希渊,晚上那些才俊后生席归你照应。你如今是掌门弟子,话可以多说些,嘴却得管住些。”
黄擒虎立刻挺胸:“章师伯放心,我如今稳重得很。”
苏猎看了他一眼。
宋应星笔尖顿了顿,也看了他一眼。
黄擒虎装作没看见。
到了酉时,天色渐深。
苍龙垣上,一盏盏星灯次第亮起。
灯火并不刺眼,像细碎星芒落在青黑石壁、廊桥、玉栏、松影之间。再往上看,夜幕清朗,满天繁星如洗,苍龙垣中诸般星座图景与天上星斗遥遥相映。
故而此宴,名曰星垣宴。
宴设在苍龙垣东南侧的观星楼台上。这台三面临风,一面连着长廊,抬头可见星河垂落,低头可见翠萍山诸峰灯火。
桌上有斗阙泉酿,琼香果酒,赤霞灵米蒸成的细糕,灵蔬玉羹,赤龙门灵药堂新制的清心蜜丸,还有翠萍坊这几日从各家商会采来的珍奇灵食。
这些吃食并非样样贵重,却胜在用心。
凡俗贵客能吃的,另有温和一桌;练气少年能入口的,也有削去药性的灵果灵汤;金丹真人席上,则多了几坛封存多年的琼香果酒。
昭礼堂弟子引客入座时,玉灯如星,乐声初起。
先是几名女修执玉磬轻击,随后有剑舞弟子踏星位而行,剑光不出杀气,只在灯影间划出一道道清亮弧线。远处斗阙峰水声隐约,山风吹来,酒香、松香、丹火余香混在一处,教人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在仙山宴席,还是误入了星河楼台。
各派宾客陆续入座。
太平宗真人与青霄府端木客相邻,二人低声谈着岳北兵事。化生寺窦无极没把自己当外人,刚坐下便问赤龙门弟子,这酒品秩差点意思,能不能以他的名义给诸席各送一壶【长陵散】。雷音寺净垣僧合掌谢过灵茶,小僧却忍不住盯着星灯剑舞看。玉真观沈青萝坐在玄琼真人身后,腰间白玉铃偶尔轻响,她的目光却总往斗阙峰方向去。
拘魔宗晏迟被安排在年轻席中靠前的位置。
他入座后左右一看,见黄擒虎正带着几个赤龙门希字辈弟子招呼众人,便懒洋洋开口:
“嘿,黄擒虎,今日这阵仗,可够你吹到明年了。”
黄擒虎一挑眉:“明年?你也太小瞧我了。”
晏迟嗤笑:“怎么,你还能吹到结丹?”
“我结丹那日,自有别人吹我。”黄擒虎大马金刀往年轻席边上一站,伸手指向上方真人席:
“今晚先教你们开开眼,听听我赤龙门诸位真人的事。”
旁边雷音寺小僧立刻凑近。
化生寺几个年轻弟子也来了兴致。
沈青萝转过脸,眉眼安静,却也在听。
黄擒虎清了清嗓子,先学着章溴平日里笑眯眯的模样拱了拱手,偏偏又压不住脸上的得意:
“我那简师伯,清崖真人,通商汇、辨灵机,一卷账册通南北,半盏清灯定山基。如今乃我赤龙门天枢殿主,你们只见今日星垣宴灯火好、酒食好、席位好,可知这些东西从哪里来?”
晏迟随口道:“灵石买的。”
“肤浅。”
黄擒虎立刻抓住机会,摇头晃脑道:
“灵石谁没有?有灵石就能把三大商会、翠萍道五门、梁国西鲁国、诸家仙宗全都安排得服服帖帖?我那简师伯,能把一枚灵石花成三分人情,能把一纸账册写成十年规矩。听说,昔年我家门户还在槐山断水崖时,缺粮、缺药、缺同参、缺人手,清崖真人就已掌内外庶物商事。到了今日,翠萍坊会、战时供货、诸家礼单、功献账册,哪一桩离得了他?”
他越说越顺,拍了拍桌边酒壶:
“你们喝的这口酒,吃的这枚糕,落座时谁坐前谁坐后,谁近谁远,都是学问。外行看热闹,内行看账册。我家清崖真人,那是把穷日子熬成富家业的人。”
年轻席边安静了一瞬。
晏迟刚想开口,却忽然抬头。
不仅是他,苍龙垣上许多金丹真人几乎同时望向东南天际。
夜幕深处,有一线雷光破云而来。
那雷光不盛,却极冷,像有一柄剑从雷云中倒拖而过。
苍龙垣护山阵法微微一亮,很快又自行放开一道门户。远处星廊尽头,数名昭礼堂弟子快步迎上前去。
真人席上,钟紫言放下酒盏,目光柔和了些。
简雍也站起身来。
章溴笑意更深,低声道:
“正主到了。”
那艘从雷川道赶回来的灵舟穿过山门云气,落在观星广台外。
先下舟的是魏长生。他收起阵盘,转身立在一侧。鲁麟蛟、陶望参、魏晋等人依次下舟,皆带着前线修士特有的冷硬气。
随后,澹台庆生从后舱走出,黑袍遮面,朝诸位真人遥遥一礼。
最后一道身影踏出灵舟。
姜玉洲回来了。
他银甲绛披,剑眉星目,眉目间寒意尚未散尽,腰间阳官灵剑隐有七星微光,另一股黑雷气息被压在袖底,若有若无。雷川道风霜仿佛还缠在他身上,连苍龙垣温润星光落到甲叶上,都显得冷了几分。
“清曜真人。”
不知是谁先低声念了一句。
紧接着,各派真人纷纷起身。
太平宗真人稽首,化生寺窦无极笑着举盏,雷音寺净垣僧合掌,玉真观玄琼真人也微微颔首。拘魔宗阎鹤站起身,神色郑重许多,就连那位沉默少言的申屠真人,也抬眼多看了姜玉洲几息。
清曜真人姜玉洲。
当年定疆玉碟斩获魁首,一战兑命军士两千人,跨境诛了两头堪比元婴境的古兽。
青霄第九军主帅。
东洲金丹境里,真正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顶尖人物。
姜玉洲走上广台,先向高座的五花僧、火胤真君两位元婴前辈见礼,而后又向钟紫言、简雍等同门点头,最后转向诸派来客,拱手道:
“洲远镇雷川,归山迟了,教诸位久候。”
他声音不高,却有军令般的利落。
窦无极笑道:“姜道兄能从雷川道赶回,本就难得,何来迟字?”
姜玉洲看向他:“雷川妖军未退,洲不能久留,今晚敬诸位一盏,明后日还得再返前线。”
说罢,他取过昭礼堂弟子递来的酒盏,向四方一举。
“诸位远来观礼,我赤龙门记情。若有招待不周,诸位担待。”
这话说得很主人。
他半途入宴,却没有半点客居之态,好像他从雷川道赶回来的这一刻,星垣宴上又多了一根压得住场面的梁柱。
钟紫言笑了笑:“师兄先入座。”
姜玉洲听见这个称呼,目光在钟紫言白发上一掠,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又很快移开。
他看向常自在。
常自在坐在真人席中,穿着崭新真人袍服,依旧是那符敦厚模样,眼珠子尤其活泛,隐隐带着澄明净气。
姜玉洲走近,抬手在他肩头重重一拍。
“成丹了?”
常自在嘿嘿笑道:“侥幸。”
“放屁。”姜玉洲道,“结丹也是侥幸?回头与我说说你那真武之道。”
常自在笑着点头。
这一下,宴上气氛更热。
赤龙门弟子欢喜,各家盟属艳羡,年轻席边那些少年才俊更是眼中放光。
姜玉洲入席后,澹台庆生也被引至真人席。项昆岭、鲁麟蛟、陶望参、惠讨嫌等人则各归相应席位。
黄擒虎方才被姜玉洲归山打断,憋了半天,此刻终于缓过神来。
晏迟斜眼看他:“怎么不吹了?”
黄擒虎一拍桌角。
“急什么?刚才只说了清崖真人。今日我家十丹同堂,一个个来。”
他这话一出口,年轻席边又安静了几分。
十丹同堂。
这四字说得响亮,连旁边几桌筑基高修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黄擒虎也知道这话威风,背挺得更直。
他先指向正在远处与客人笑谈的章溴:
“我那章师伯,迎八方、定尊卑,笑里排开星垣席,半步冷暖皆人情。担位昭礼堂主,平日里笑得最和气,可你们别以为他只是会迎来送往。礼这个东西,摆错一个席位,就能冷人心;多敬一盏酒,就能结一桩善缘;该抬举谁,该晾谁半步,章师伯心里门清。今日你们能坐得舒坦,既有面子,又不乱套,便是他的本事。”
雷音寺小僧点头:“这倒是真的,先前我师叔也说,赤龙门礼数周全。”
黄擒虎得意一笑,又看向慈宁所在的方向:
“再说赤莲真人慈宁师姑,抚众心、掌功籍,莲灯照过伤亡册,温声也能定门庭。她老人家自掌传习、功绩、后勤一类事,看着温和,可我跟你们说,门里多少弟子受过她照应。大战死伤也好,弟子修行心乱也好,礼仪小醮也好,总得有人把人心稳住。我派若只有会杀人的真人,早乱成一锅粥了。”
晏迟道:“你倒会替自家长辈说好话。”
“好话也得有实事垫着。”黄擒虎瞥他,“空口吹,那叫你们拘魔宗年轻人干的事。”
晏迟冷笑:“乡巴佬。”
“今日星垣宴......我懒得跟你斗嘴。”黄擒虎憋着气转念一想:
“明日你来找我,我让你一只手。”
晏迟看他的眼神又像看傻子一样。
旁边几个少年却都笑了起来。
黄擒虎接着道:
“我那青松师伯,识旧路、认故人,一杖松风通远道,半壶老酒问前尘。你们别看他捋须笑呵呵的,真要问旧地旧事,他随口一句,够我们这些小辈翻半天书。”
他说到这里,又看向澹台庆生。
澹台庆生坐在真人席偏侧,黑袍沉沉,几乎不怎么说话。
黄擒虎声音稍压低了些:
“再看我那澹台师伯,号为赤槐真人,镇阴祟、驭尸甲,黑袍一立群邪静,鬼火深处见真章。旧时代里杀出来的狠人,早年在槐山时,斗擂、攻灵地、尸甲、鬼物,见过的脏事险事比我们吃过的灵米还多。”
惠讨嫌刚好坐在不远处,闻言嗤了一声:
“你才吃过几粒灵米,也好意思比?”
黄擒虎扭头:“大师兄,你拆我台是吧?”
惠讨嫌道:“我怕你把澹台师伯吹成山里老鬼,回头挨收拾。”
黄擒虎立刻改口:“我是说,赤槐真人老成稳妥,能镇邪祟,也能镇人心。”
众人又笑。
宴席热闹,星灯摇曳。
黄擒虎喝了口灵茶润嗓子,又指向宗不二。
“我那清岳师叔,持律典、锻庚金,清岳一立规矩重,万声喧处也须沉。得亏如今他掌了道藏院,若是以往,真武殿还在时,谁有功,谁有过,谁该赏,谁该罚,教我没每每难放肆。”
晏迟慢悠悠道:“你现在很放肆。”
“我这是替宗门宣扬诸位真人功业。”黄擒虎脸不红心不跳:“正经事。”
沈青萝忽然轻声道:“常真人呢?”
黄擒虎精神一振。
“常师叔,号为赤游真人,悟真武、息干戈,一剑落时人忘战,无我乡中见本心。你们别看他笑起来憨厚,真动手,当年轩辕峰的常无敌见过否?金丹之下以前没几个能扛他一剑,结丹之后,我不敢估测啊,哈哈哈!”
雷音寺小僧好奇:“什么叫止戈息武?”
黄擒虎抬手一比划:
“大抵就是你打着打着,突然觉得没意思了,不想打了。”
晏迟皱眉:“这么邪门?”
化生寺一个年轻弟子感叹道:“这等神通,确实少见。”
黄擒虎越发来劲,正想多吹两句,忽然想起对沈宴的了解不多,便及时转向:
“至于沈真人嘛,护洞府、照真人,不争席上锋芒位,偏补山中紧要门。”
这话说得不长,却稳妥。
宋应星坐在远处,听见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黄擒虎终于看向最高处。
星垣宴的主位上,钟紫言白发木簪,星卦墨裘,正与太平宗真人低声说话。他神色温和,眸中却有经年风霜沉淀下来的深意。
黄擒虎的声音不自觉低了些。
“至于我师父,清风掌教真人……”
他平日里最爱借钟紫言的名头吹牛,此刻真说到钟紫言,反倒顿了一下。
“我也不知该怎么说。”
晏迟挑眉:“你还有不知道怎么吹的时候?”
黄擒虎没理他。
他看着那道白发墨裘的身影,半晌道:
“我那恩师,呼玄风、化血煞,翠萍峰前承万众,退魔刀下镇群魔,白发一身担赤龙,清风过处有生门。”
“赤龙门从清灵山流离,到槐山断水崖,再到今日翠萍山五阶灵山。这里头有多少事,我没赶上,也不敢乱说。可今日你们都看见了,固运典仪是谁主持,山河气契是谁启,开山清霖是谁赐,诸派同道、两国生灵是谁告。师父他老人家还用得着我吹么……”
吹罢,黄擒虎回过神来,眼珠一转,重新露出得意神色:
“最后一位,自然就是刚回山的清曜真人姜师伯。”
才俊席顿时又热了。
黄擒虎抬手遥遥一指姜玉洲:
“我那清曜师伯,执阳官、御阴霆,慑望大阵养剑炁,一声号令动千兵,雷川城外妖云裂,神剑御水万军惊!”
鲁麟蛟在不远处听见,忍不住咧嘴。
陶望参低头喝酒,像是没听见。
黄擒虎声音压得更有气势:
“清曜师伯如今镇守雷川道,短短一月杀退三波兵,斩妖五千头!”
这话落下,年轻席边好些少年都眼神发亮。
雷音寺小僧小声道:“真想去雷川看看。”
晏迟嘴硬道:“去了你就不这样想了。”
沈青萝没有说话,只看向姜玉洲腰间那柄阳官灵剑。白玉铃轻轻一响,又很快静下去。
星垣宴的热闹至此推到极盛。
外客席间,不少小门派掌门、盟属金丹都在低声感叹。
“十丹同堂啊。”
“当年槐山小门,今日竟有这般气象。”
“若再出一位元婴真君,赤龙门便真要坐实金缕宗名了。”
“常自在才结丹,姜真人结婴怕也不难,清风掌教更不用说……这家门派,气数真是起来了。”
梁国鲁王听不太懂每一位真人的道途,只听得“十丹同堂”四字,便已激动得满面红光。
郑佩却看得更细。
她看见赤龙门弟子们在真人席后穿行,敬酒、传菜、换盏、记名,人人忙而不乱。她也看见那些年轻弟子望向自家真人时,眼中是真有敬慕。
一个仙门能开山立派,自然要靠灵山、大阵、金丹。
可更要紧的,或许是这些人都信这座山会越来越好。
夜色渐深。
姜玉洲那一桌前,来敬酒的门中后辈渐渐多了。
鲁麟蛟敬酒时,姜玉洲道:
“明日之后,该回雷川的都得回去。”
鲁麟蛟咧嘴:“弟子明白。”
惠讨嫌端着酒盏过来,刚想说两句,姜玉洲便道:
“你少惹事,结婚后早些归军。”
惠讨嫌一脸无辜:“弟子还什么都没说。”
姜玉洲笑看他,惠讨嫌立刻把酒喝了。
黄擒虎也想凑过去敬酒,走到半路,又觉得自己方才吹得太大,难免心虚,便绕到苏猎身后。
苏猎低声道:“现在知道怕了?”
黄擒虎嘴硬:“我那是敬重。”
宋应星从旁经过,淡淡道:“你方才说‘旁人斗法是斗法,姜师伯斗法是一整座战场跟着动’,这句还能用。前面有几处过了。”
黄擒虎眼睛一亮:“哪几处?”
“回头再说。”
姜玉洲喝了几盏酒,神色比刚入席时松了一点。
他与简雍坐得近。
简雍今日心情本该不错,星垣宴到此无一处大错,姜玉洲也及时归山,十丹同堂的气象算是真让外人看见了。
可姜玉洲侧头望了一圈,忽然皱眉。
他先看见了钟紫言、唐林。
又看见简雍、宗不二、澹台庆生、慈宁、章溴、青松子、沈宴、常自在。
十丹同堂。
这个数,确实够了。
可他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旧人满座。
却少了一个熟悉的气息。
姜玉洲握着酒盏,沉默几息,忽然问简雍:
“杜师妹呢?还没回来?”
简雍手中的酒盏停在半空。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近处的慈宁垂下眼,指尖轻轻按住袖口。宗不二面上笑意尽数收住。章溴远远看过来,嘴角那点圆场惯有的笑,也在一瞬间僵了下去。
钟紫言正与端木客说话,像是听见了,又像早已等着这一刻。
姜玉洲看着简雍。
简雍仍旧没有说话。
姜玉洲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酒席上的热闹还在继续,可在他这一桌周围,声音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
他把酒盏放下。
盏底碰到玉案,发出极轻的一声。
“出了事?”
简雍闭了闭眼。
钟紫言站起身,缓步走来。
“师兄。”
姜玉洲没有看他,只盯着简雍。
“我问你,什么时候的事?”
简雍声音低哑:“四月初十前后。”
姜玉洲静了片刻。
“尸身在何处?”
这一次,是钟紫言回答:
“照魂院。”
姜玉洲终于看向他。
那一眼冷得像雷川道冬夜里的冰刃。
钟紫言神色平静,却没有避开。
星垣宴仍要收住。
诸派宾客在场,赤龙门不能当众裂开。简雍起身,章溴立刻会意,笑着上前接过几处话头。苏猎带着昭礼堂弟子开始有条不紊地引年轻席转去观灯,宋应星将名册合上,黄擒虎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不敢说话。
姜玉洲没有立刻离席。
他甚至又饮了一盏酒。
只是那盏酒下去,他身上那点刚被星垣宴暖开的气息彻底没了。
宴至亥时,诸客陆续被送回各处楼院。
苍龙垣上灯火仍明,山风却冷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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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阙峰往北二十里,照魂院所在。
夜里过去时,松柏间雾气极重,黑瓦上凝着月光,院门牌坊下两盏青灯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姜玉洲走在最前。
钟紫言、简雍、宗不二、慈宁、澹台庆生、常自在等人随后。
没有人说话。
守院弟子远远看见诸位真人和门中精英筑基们连夜而来,吓得立刻跪地行礼。
孟蛙不在,照魂院执事刘景升匆忙出来,刚要开口,便被简雍抬手止住。
主殿殿门缓缓推开。
七十二盏长明灯悬在梁下,灯油燃出青烟,殿心紫榆木灵案上,两方魂牌并列。
左牌刻着:
赤龙门十代弟子清月杜兰灵位。
右牌刻着:
赤龙门十代弟子清冥陶寒亭灵位。
魂牌后方,玄冰棺静静横置。
棺中女子身着月白色道袍,领口银线云纹仍旧清晰,双手交叠置于腹前。霜纹隔着冰壁铺开,使她的面容显得安静而遥远。
姜玉洲站在殿门内,一动不动。
照魂院外,苏猎、宋应星、项昆岭、惠讨嫌、鲁麟蛟、黄擒虎等一众小辈也赶了过来。
他们不敢入殿,只在院外石阶下站着。
风从松间吹过,带起院中青灯晃动。
大殿屋檐下,门窗忽然紧闭,过了许久,殿内传来姜玉洲的声音。
“......你做的好掌门......”
那声音很低,却像重剑砸在石上。
院外众弟子全都僵住。
黄擒虎脸色一下白了。
他从未听过有人这样对师父说话。
更没想到这人会是姜师伯。
殿内,姜玉洲的声音陡然拔高:
“寒亭没了!......”
“杜师妹也没了......什么狗屁的十丹同堂......”
钟紫言没有回应。
或许回应了,只是声音太低,外面听不清。
姜玉洲的声音再起时,已经带了压不住的怒意:
“她清心寡欲苦修一辈子,最后落到这般下场......”
“......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院外无人敢动。
惠讨嫌眼眶红得厉害,嘴唇紧紧抿着。
项昆岭低着头,袖中手指攥紧,火眼没有开,眼底却似有一点灼光。
鲁麟蛟站得笔直,胸口起伏明显。
苏猎脸色发白,却仍强撑着不失礼。
宋应星垂着眼,视线落在照魂院石板缝里的青苔上,像又回到了四月十一那日。
黄擒虎站在最后。
他方才还在星垣宴上大吹十丹同堂,吹得少年才俊们眼睛发亮,吹得自己也心潮澎湃。
现在,他忐忑不安,心神惶惶。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响动。
像是谁一掌拍在灵案边缘。
简雍低低喊了一声:“玉洲。”
宗不二的声音也传出来,沉重如钟:
“师兄......”
这句话后,殿内终于静了。
静得只剩长明灯燃烧的细微声响。
又过片刻,一道压抑至极的脚步声从殿内传来。
姜玉洲走出主殿。
他没有看院中任何人。
银甲在青灯下泛着冷光,绛色羽氅被夜风吹起,像一片凝住的血色。
众小辈齐齐低头。
姜玉洲经过黄擒虎身边时,脚步微顿。
黄擒虎浑身一紧。
可姜玉洲什么都没说。
他抬头望了一眼照魂院上方的夜空,那里星河仍旧明亮,苍龙垣方向隐约还有宴后未熄的灯火。
随后,他化作一道冷冽雷光,直入夜色深处。
院中良久无人说话。
照魂院的钟,在此时轻轻响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从松柏、黑瓦、青石、长明灯之间缓缓传开,传向苍龙垣,传向五峰,也传向星垣宴后尚未完全散去的灯火。
黄擒虎站在夜风里,忽然觉得自己喉咙发堵。
他不理解,赤龙门的今天,十丹同堂,真人林立,这般大的场面,这般大的脸面,怎这位师伯还是气怒如雷。
脾气也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