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魂院的钟声散入夜色时，姜玉洲已化作一道冷冽雷光远去。
院中诸多后辈仍站在原地，没人敢说话。
黄擒虎喉咙堵得厉害，夜风往衣领里灌，他却觉得背上发热，像方才星垣宴上吹出来的那点豪气，全被照魂院里几句话烧成了灰。
他不明白，今日十丹同堂，诸派来贺，满山灯火，赤龙门的脸面已经大到不能再大。可姜师伯站在魂牌前，仍像被人从胸口剜了一块肉。
主殿的门再次开了。
那位门中的擎天掌教走在前面，星卦墨裘被青灯照得晦暗，白发木簪，神色温和如旧。
简师伯、宗师叔、慈宁师姑、章师伯、常师叔，几位真人随后出来，各自沉默片刻。
黄擒虎本以为师父老人家会发怒，或者至少要说几句重话。
可他看到道人只是扫了院中后辈一眼，轻轻颔首。
而后，简雍先开口。
他的声音仍有些低哑，却一件件落得极稳：
“明日辰时，功德醮照常。”
“照魂院、宗祠、星垣三处香火，不得误时。慈宁师妹，弟子素线和礼服，劳你再看一遍。”
慈宁点头：“我晓得。”
简雍又望向宗不二：“疏文名分，还请师弟校正。凡入册者，依宗门旧例、战功名录、英灵簿三处合校。”
宗不二沉声道：“今夜便看完。”
“章师兄。”
章溴早已收起了平日笑意，拢袖道：“诸客那边，我去知会。”
简雍又看向苏猎、宋应星：“星垣宴余务，你二人带昭礼堂弟子收拾。今日客人所赠礼单、回礼、酒食账目，明日午前送来天枢殿。”
苏猎躬身：“弟子领命。”
宋应星也低声应下。
最后，简雍看向黄擒虎：“希渊，明日你仍旧照应年轻席。”
黄擒虎赶紧点头：“弟子明白。”
钟紫言始终没有多说，只在简雍安排完后，温和道：“都去做事吧。”
众人齐齐拜下。
钟紫言转身往山道外走，惠讨嫌、苏猎、宋应星、黄擒虎几人被示意跟上。
照魂院外松柏深黑，石阶被夜露浸得发亮。四周静得很，唯有远处苍龙垣灯火尚未全熄，星垣宴的余光像隔了一层雾。
走到半途，苏猎边道：
“师尊，师伯他骤闻噩耗，心中悲怒难平，弟子等在院外听见些声响，必会约束诸人，不教半句妄言传出去。”
这话说得稳。
黄擒虎听着，却觉得大师兄是在替姜师伯说话，也是在劝师父别把刚才那些怒话放在心上。
钟紫言脚步不停，只侧过脸，温和看了苏猎一眼，微笑颔首。
他没有接话。
苏猎便不再说。
黄擒虎悄悄抬眼，看见师父的侧脸在夜色里显得有些苍老，不过这份苍老并不狼狈，反而像山石受过许多风霜，早已知道该如何承住雨水。
他想，师父大概是不生气的。
可怎么会不生气呢？
姜师伯那样说话，若换了别人，怕早被宗不二师叔一剑柄打跪了。
走在最前的钟紫言拢着袖，白发在夜风里轻轻动着。
玉洲在雷川是主帅，在后辈眼里是师伯，在外人面前是谋算结婴的清曜大真人，寒亭和杜兰没了，若连他这里都不能撒份气，还能去哪里？
这些话，他自然不会讲给小辈听。
天枢殿灯火亮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翠萍山的礼钟重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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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一，山上要做功德醮。
这原是早定下的仪程，为历代祖师、开辟战死者、多年来翠萍道阵亡修卒、护道亡灵设醮，祭山川，安亡魂，调地气，通震灵机。
昨夜照魂院出了那一场风波，今日此醮便又多了几分难言的沉重。
辰时三刻，苍龙垣东侧法坛青烟升起。
照魂院七十二盏长明灯、宗祠香火、苍龙垣主坛灵焰三处相接。远远望去，似有三线青白烟气在山风中交缠，最后汇入斗阙峰方向的水木清光里。
简雍今日披玄色法衣，立在主坛一侧，主持礼序。
孟蛙不知何时已经回到照魂院，慈宁领门中女修与内务弟子在外坛分列，袖口皆缠细素。宗不二手持疏文玉册，逐字校定名分。宋应星执笔在侧，脸色有些苍白，仍把每一处名号记得清清楚楚。
钟紫言、姜玉洲、澹台庆生、慈宁、宗不二、常自在等真人列位主坛。
姜玉洲换下昨夜赴宴的外披，玄袍仍在，面上无甚表情，像一柄收回鞘中的剑。
黄擒虎离得很远。
他被派去陪各派年轻才俊，在外坛南侧观礼。晏迟抱臂站在他旁边，今日竟也没怎么阴阳怪气。沈青萝腰间白玉铃偶尔轻响，她的目光多往照魂院方向去。雷音寺小僧双手合十，神情肃穆。
疏文从历代祖师先辈开始念起。
钟声一声声落下。
其后是开辟战中死去的门人，是东征旧役里的修卒，是雷川道新近阵亡的三百余名修卒，是诸多为赤龙门探路、守山、护道而亡的弟子。
外客听到雷川阵亡名录时，神情多有变化。
此前他们只知第九军有军威，今日才听见这一串串姓名，才晓得那军威下面压了多少死人。
宋应星读到后来，指节发白，宗不二垂目，庚金气息极沉。
不久，疏文中出现了两个名字：
“赤龙门十代弟子，清冥陶寒亭。”
“赤龙门十代弟子，清月杜兰。”
外坛的风忽然静了片刻。
黄擒虎心口像被人轻锤，他身旁的晏迟微微侧目，看了他一眼，似想问些什么，可最终没有开口。
雷音寺小僧低声诵了一句佛号。
主坛上，姜玉洲没有动作。
他只抬眼看着那两缕疏文燃出的青白烟气，随山风升起，缓缓入了五峰云光之中。
钟紫言也没有看他。
礼成前，斗阙峰方向有水木清辉垂落。
还是净霂灵泉。
细雨般的灵泉洒净全场，落在修士身上，只觉心窍微凉；落在年幼仙苗眉心，便有几分清明灵光泛起。许多外客都知道此泉贵重，尤其玉真观、雷音寺、化生寺几家年轻弟子，看得极认真。
黄擒虎伸手接了一滴，只觉得掌心冰凉，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也散了些。
可散得不多。
功德醮到傍晚方歇。
这一日，翠萍山没有大声喧哗。外客们回到各处客院时，都下意识压低了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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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赤龙门举办的门派特产展会正式开场。
这一次，黄擒虎又领着晏迟、沈青萝、雷音寺小僧、化生寺几位年轻弟子，以及太平宗、玉真观随行才俊往聚珍街去。
不同于前些日子的坊会，此番展会虽也设在翠萍仙坊，却由灵源殿主导。街口多了三重验符阵，寻常散修只能在外层观看，真正能入内详谈的，多是各派来客、商会管事、盟属门派和有名有姓的高修。
黄擒虎今日收敛了些，却仍忍不住得意。
“诸位，前几日看的是热闹，今日看的才是我赤龙门和翠萍道的家底。”
晏迟瞥他：“昨天还蔫着，今日又活了？”
黄擒虎嘴角一抽：“我这是奉命办事。”
众人笑了几声，昨日功德醮留下的沉闷，总算被冲淡些许。
第一处展台，来自斗阙峰灵物特产。
玉案上摆着一排透明琉璃瓶，瓶中灵液泛着淡青色光泽，旁边还有斗阙泉酿、清心洗窍灵露、水德润脉液等物。
沈青萝刚靠近，腰间白玉铃便轻轻一响。
黄擒虎立刻来了精神：“沈师妹，你.....要不拜入我家吧？”
沈青萝瞥他一眼：“是铃有感，不是我有感。”
黄擒虎听得直乐：“那也差不多。”
旁边玉真观玄琼真人正与灵源殿执事低声交谈，显然对斗阙峰灵泉颇有兴趣。听说净霂灵泉一年只可外供三次，玄琼真人也未露不悦，只问能否以玉真观水行符箓、风水堪舆玉册交换一部分长期参研名额。
再往前，是黑石峰灵物展台。
一块块黑石玄砂、镇煞石、厚土阵基材料被摆成小山。阵符堂弟子催动一座小型阵盘，黑石玄砂受灵力激发，竟能稳住旁边一缕不断冲撞的赤火气。
太平宗一位年轻弟子低声道：“此物若入营地护阵，能省不少灵石。”
黄擒虎闻言，立刻道：“有眼光。此物我门中阵符堂已经拿去做过军阵底盘，雷川道那边也要。”
晏迟道：“什么都往雷川送，你们自己不用？”
黄擒虎道：“我家有五峰，有大阵，有诸多门派盟友，有这么多长辈，前线没有，当然先送前线。”
第三处，是赤霞灵田与灵药堂合设的展台。
赤霞灵米、暖脉丹材、火行灵谷分门别类摆着，旁边列着补气丹、造血丹、护心丸、聚灵散、战后养脉丹等军需丹药样品。灵药堂执事正向太平宗、化生寺、万法门几家来客解释丹效、保存时限和战时配发方式。
化生寺陆玄章听得极细，问了几味药材的副效，得知赤霞灵米可以配合低阶炼体方食用，便点头记下。
雷音寺净垣僧则对战后养脉丹多问了几句。
黄擒虎带着年轻人看过去，低声道：“这些东西看着不如灵宝威风，可打起仗来，救命。”
雷音寺小僧道：“救命之物，是贵重。”
青萍湖灵物展台前，人更多些。
青萍水玉、寒纹鱼胶、水行灵草、几种水兽皮骨摆得满满当当。寇氏商会的女管事正与简雍身旁的执事交割名册，几名万法门的弟子也在旁边仔细观看。
另一侧，翠萍原药圃展台摆着翠萍青芝、回气藤、清霖木芽、止血花。青木门东郭南生带着几个弟子守在旁边，略显拘谨地向来客介绍木行灵苗培育法。
他修为不高，声音也不够响亮，可今日每有外客驻足，都会有赤龙门弟子替他引荐两句。
不远处，紫阳门申屠紫望捋须含笑，像是看出了赤龙门在抬举青木门，却并不拆穿。
业火门的展台则热烈许多，火煞丹砂、赤焰油、温炉石一类火行材料堆得赤光灼灼。武炎毒本人没来，派来的筑基弟子嗓门极大，惹得晏迟都嫌吵。
杨花门展台摆风絮灵丝、花瘴解药、几种可制轻身符的花粉灵材，沈青萝倒是看了许久。
命魂门展台前最安静，魂灯符材、安魂香料、定魄纸陈列整齐。因昨日功德醮刚过，许多外客反倒愿意多看几眼。雷音寺净垣僧在这里停留最久，最终与命魂门屠娇娇谈下一批安魂香料供给。
至于紫阳门，供的是紫阳晶砂、温阳符墨、几类驱寒护脉灵材。
展会外层热闹，内里真正的生意则都落在一张张凭证上。
简雍坐在聚珍街中段的高楼里，面前铺开数十卷账册。
天雷城姬氏商会愿以三年为期，供应雷纹铜、雷符纸、破邪钉、雷击木，换取赤龙门战时丹药、军阵旗件，以及斗阙泉酿一部分份额。
寇氏商会带来的水行灵材、寒铁、冰甲兽皮、水兽胶，正好补赤龙门炼器与阵基短板。他们想要的，则是净霂灵泉参研名额、赤霞灵米、以及翠萍坊常驻铺面。
槐阳商会由赵良才亲自坐镇，承接槐山旧商路，负责把翠萍道灵植、低阶丹丸、符器、旧式阵盘送回槐山，再把槐山那边的鬼祟符材、阴木、旧矿砂转送来翠萍山。
苏猎在旁负责礼序，宋应星负责誊录条款。
章溴笑眯眯在楼中穿行，见了谁都拱手聊上两句，这几日可教他露了不少脸。
拘魔宗阎鹤站在楼外栏边，看着下方人流与凭证往来，神色若有所思。
他身旁有人淡淡道：“他家霸下这一整座古道诸多灵地、秘境的特产，可要装不少灵石。”
阎鹤道：“那位简道兄，确实有本事。”
日光西沉时，聚珍街仍旧人声不歇。
黄擒虎领着年轻才俊们走了一整日，嗓子都有些哑。
晏迟买了一小瓶赤焰油，嘴上说只是看个新鲜。雷音寺小僧拿到一包安魂香料，郑重收好。沈青萝则以玉真观名义订了一份青萍水玉样品，说要带回去给师门长辈看。
到傍晚，苏猎过来寻人。
“诸位小友，明日起是三日论道会，若有意观听，今夜早些歇息。”
晏迟问道：“都有哪些人讲？”
苏猎温声道：“第一日，由我师尊亲自登台讲道。”
这话一出，几位年轻人都安静了些。
黄擒虎也愣了一下。
苏猎继续道：
“第二日，清崖真人、清岳真人、赤游真人三位师伯师叔会分别开坛，讲库金经世财货、庚金、真武之道。”
“第三日，拘魔宗火胤真君应邀讲结婴相关法理。诸位若能入场观听，自是机缘。”
晏迟眉梢一挑：“火胤师祖也讲？”
苏猎颔首：“正是。”
黄擒虎原本还想说两句热闹话，听到师父明日亲自登台，心里却莫名紧了紧。
以前他看论道，只觉得是长辈们坐在台上说些高深话，听懂多少全凭造化。如今他是掌门弟子，再坐在台下，似乎就不能只当热闹看了。
晏迟看他神色，笑道：“黄擒虎，你师父明日讲道，你可别睡过去。”
黄擒虎瞪了他一眼。
几人笑了起来，笑声过后，黄擒虎回头望向翠萍山。
聚珍街的灯火次第亮起，白日里那些灵材、丹药、阵器、契书还在各处流转。
更远处，五峰入夜，苍龙垣星灯如河，功德醮的香火，特产展会的账册，雷川道的军需，明日掌门讲道。
这些东西原本在他心里各是各的，如今却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到了一处。
深夜，道钟伴睌，不知多少人期待明日，能从清风掌门那里听得些许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