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八月初一,刘庄村传开消息:马高腿被儿子马赶明从家里赶了出来。事情发生在前一晚,没激烈争吵,只有马赶明的“永久”牌自行车停在院门口。次日天刚亮,马高腿佝偻着腰,背着旧铺盖卷,挎着破藤条篮子,里面有掉瓷的搪瓷缸、旧布鞋和单衣,一声不吭地挪出住了大半辈子的院子。他老伴追到门口,头发散乱、满脸泪痕,想拉他又不敢,哑着嗓子哭喊让他别走。马高腿脚步顿了顿,没回头,脊背更弯,抬手朝后无力挥了挥,继续拖着脚步挪向村外。晨雾未散,他的身影很快模糊,最终消失在村道尽头。
马赶明就站在堂屋门口,背着手,冷冷地看着父亲消失的方向。他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母亲瘫坐在门槛上,压抑的哭声像受伤野兽的哀鸣。马赶明皱了皱眉,对闻声出来、不知所措的妹妹扔下一句:“看好娘。” 便转身回了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消息像风一样刮过刘庄村的每个角落。
“真赶出去了?我的天爷……”
“啧啧,这马赶明,心是真狠啊,亲爹都容不下。”
“也怪马高腿自己,当年对别人狠,现在报应到自个儿头上了。”
“往后这马赶明在村里,可真真是说一不二了,亲爹都这样,谁还敢惹?”
议论纷纷,有快意,有齿冷,更有一种兔死狐悲的寒意。马高腿再不是东西,那也是他马赶明的亲爹,是给了他这条命、这身人皮的人。如今为了权力,为了彻底抹去“前任”的阴影,连最后一点遮羞布和伦理底线都撕得粉碎。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争权夺利,这是人性里最阴冷狰狞的一面,彻底裸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马高腿能去哪儿?他没脸去亲戚家——早年得势时趾高气昂,亲戚没沾多少光,倒得罪了不少。他也不敢去公社、去县里——儿子手里捏着他的把柄,那些“证据”就像悬在头顶的刀,随时可能落下来要他的老命。他似乎只剩下一条路——当年那些被他逼得走投无路的人走过的路。
他开始在附近的村子游荡。起初,他还拉不下脸,只是蹲在人家村口的破庙或者草垛后面,等到天擦黑,才悄悄摸到某户看起来老实的人家后窗,哑着嗓子,含混地乞求:“行行好,给口吃的吧……刘庄村的,落难了……”
有的人家心软,或许还记得他当年当队长时也曾做过一两件人事,或许只是纯粹看这曾经威风凛凛的人落到这般田地心生怜悯,会掰半块窝头,舀一勺剩粥,从门缝里递出来。马高腿千恩万谢,接过那点残羹冷炙,躲到背人处,狼吞虎咽,吃得急了,呛得直咳嗽,浑浊的老泪混着食物残渣往下淌。
但更多的时候,他得到的是斥骂和驱赶。
“滚远点!老不死的!”
“刘庄村的马高腿?呸!你也有今天!当年克扣俺家救济粮的时候呢?抢俺家宅基地的时候呢?滚!”
有时甚至会有半大孩子追着他扔土坷垃,嘻嘻哈哈地叫:“打老狗!打老贼!”
他不敢还嘴,更不敢还手,只是用胳膊护住头脸,那点可怜的铺盖卷和搪瓷缸,佝偻着背,踉踉跄跄地逃开。身上的衣服越来越破,沾满泥土和草屑,头发胡子纠结成一团,散发着酸腐的气味。曾经精光四射、充满算计的眼睛,如今只剩下麻木的空洞,偶尔闪过一丝刻骨的怨毒,也很快被更深的绝望吞没。
他不再是那个跺跺脚刘庄村都要抖三抖的“马队长”,甚至不再是“马高腿”,他成了一个符号,一个“遭了报应的恶人”,一个茶余饭后被用来吓唬小孩、或警示世人的“活例子”。
刘庄村的人很快知道了他的境况。起初还有人偷偷议论,后来连议论都少了。不是遗忘,而是一种刻意地忽略。仿佛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块丑陋的伤疤,提醒着所有人那段并不久远、且仍在延续的晦暗时光,以及那个踩着自己父亲尸骨上位的、更年轻的暴君。
兔死狐烹,鸟尽弓藏。古话像淬了毒的针,一下下扎着他的神经。他交给刘麦囤的那些证据,如同石沉大海。刘麦囤是死是活?材料递上去有没有用?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正坐在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而唯一可能救他的人,杳无音信。他怀里那本真正的、记录了马赶明最近所有非法收支的“暗账”,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胸口发疼。交出去?万一刘麦囤那边失败了,这就是他的催命符。不交?等着马赶明哪天腾出手来收拾他?
极度恐惧与孤立无援让他萌生找后路的危险念头,哪怕要出卖、背叛更多。马高腿流浪、韩耀先挣扎时,刘庄村内正酝酿微妙变化。侯老栓家枣树被砍,树桩仍在,其家人干活时头埋得更低,与“发配”西坡或有怨气的刘姓、外姓人家凑得更近,一种基于共同压抑不满的联盟雏形悄然滋生,不再以姓氏划分,马赶明及其小圈子成对立面。马赶明察觉到变化却不在意,自信能压制,他认为泥腿子掀不起浪,因他有枪、有权、有钱,还有上层关系。他更关心利用权力攫取利益、巩固地位及铲除刘麦囤。他加大搜刮集体资源力度,征用木材和粮食,换回烟酒和钞票,部分打点王歪嘴。王歪嘴近来常晚上悄悄来,与马赶明屋内嘀咕,还涉及麦黄稍。马赶明对麦黄稍似有新打算,王歪嘴态度暧昧。然而,马赶明对内压榨、对外勾结且傲慢,却忽略堡垒常从内部攻破,致命刀刃往往来自意想不到的方向,尤其是被他轻视、践踏、逼至绝境的人。
刘汉水躺在病榻上,通过老根婶子一次次“送鸡蛋”、“借鞋样”的来往,对村里的这些暗流涌动,了解得比马赶明更清楚。他知道侯老栓家的怨气在蔓延,知道韩耀先惶惶不可终日,更从老根婶子最后一次从麦黄稍那里回来后,那凝重而决绝的眼神中,读出了某种信号。
麦黄稍,那朵风雨中飘摇的、带毒的娇花,似乎终于在恐惧的尽头,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哪怕这根稻草可能刺破她的手,也可能将她拖入更深的漩涡。刘老根带回来的那个油纸包,他一直没拆开看,而是让老根婶子找了个绝对隐蔽的地方埋了起来。那是一张牌,一张或许能炸翻整个牌局的底牌,不到最关键的时刻,不能亮。
他还在等。等刘麦囤的消息,等那从“上面”可能刮来的“风”。黄卫民指来的口信是“有回声,但慢,要等”,这“等”字,最是磨人。但他有耐心。他这一生,经历太多,等的也太多。他看着窗外屋檐下,一只蜘蛛在耐心地修补被风雨打破的网。网很脆弱,但蜘蛛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
“快了……”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嘶哑地低语,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预告着什么,“老天爷……睁眼的时候,快到了吧……”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低矮的屋顶,穿过沉沉的暮霭,望向那条马高腿踽踽独行、仿佛没有尽头的“讨饭的路”。那条路,也许通向彻底的毁灭,但也许,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岔口,会与另一条从绝境中挣扎出来的、布满荆棘的希望之路,诡异地交汇。
而此刻,无论是踟蹰在权力之巅却脚下寒冰渐裂的马赶明,还是挣扎在恐惧与背叛边缘的韩耀先,抑或是流浪在荒野与耻辱中的马高腿,都没有意识到,他们所有人的命运,正被一股无形而强大的力量推动着,向着一个终将清算一切的隘口,不可逆转地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