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刘庄村里零零星星响着鞭炮,空气里飘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油香,那是各家各户在祭灶王爷。但这点人间烟火气,丝毫温暖不了马高腿家那间四面漏风的草棚。
小瘸蜷在冰凉的稻草堆上,肚子里像有只手在一把一把地抓挠着,绞得她浑身发冷。
她从身下潮湿发霉的稻草底下,小心翼翼地摸出那本边角卷起、被翻得毛了边的识字书。就着棚顶破洞漏下的一点惨白天光,她伸出冻得发紫、裂了口子的手指,在冰冷的空气里一笔一划地描着书上印着的图画——那是月娥阿姨教她认的“人”、“口”、“手”。
这几个字,是她黑暗生活里仅存的一点亮色。
草棚外传来沉重踉跄的脚步声,接着是“哐当”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冻土上。
小瘸吓得浑身一哆嗦,慌忙把书塞回稻草最深处,连个角都不敢露出来。
脚步声停在草棚口,遮住了本就微弱的光线。一个佝偻的黑影堵在那里,带来一股浓烈呛人的劣质白酒味道,熏得小瘸本能地往后缩。
是马高腿。他又喝醉了。
“小兔崽子!死里面了?出来!”马高腿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醉后的暴躁和黏稠的怨气,像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
小瘸不敢不动。她慢慢挪到草棚口,扶着粗糙的木板,把自己瘦小的身子一点点挪出去。
马高腿站在院子当间,背对堂屋黑洞洞的门,身形佝偻得像一只煮熟的虾米。他手里攥着个快见底的酒瓶子,那瓶子他视若珍宝,哪怕里面只剩个底儿,也要留到最后一刻。
听到动静,他慢慢转过身,一双布满血丝、浑浊不堪的眼睛斜睨着小瘸,那眼神里没有半点火气。
“看看你!”马高腿猛灌一口酒,酒液顺着花白的胡子和嘴角流下,滴在破旧的棉袄上。他伸出五根手指,在小瘸眼前晃了晃,那手指因为常年劳作和酗酒,关节粗大,皮肤黝黑开裂,像五根枯树枝。“当初老子花五块钱!就买回你这个赔钱货,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还是个瘸子!早知道……”
话没说完,他一阵猛咳,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起。
小瘸像尊小泥塑,一动不动,只低着头盯着破鞋里冻得发紫的脚趾。她早已习惯了。习惯了醉鬼的咒骂,习惯了无端的迁怒,习惯了把所有的恐惧都咽进肚子里。
好一阵后,马高腿才喘着粗气直起腰,额头冒汗,眼神涣散,像是一口气提不上来。他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去,端点热水来。”
小瘸默默挪向灶屋。灶是冷的,里面连点火星子都没有。她舀出半瓢带冰碴的冷水,倒进那个豁了口的破碗里,小心翼翼地捧回院子。
马高腿接过碗,手指碰到冰凉的碗壁,他愣了一下,看看碗里浑浊的冷水,又看看面前这个瘦小沉默的孩子。一股无名火猛地从心底窜起,烧得他眼前发红。
“凉水?想冻死老子?”他嘶吼着,唾沫星子喷了小瘸一脸,“你个没心没肺的赔钱货!”
他盯着小瘸,所有积郁的怨毒、愤懑,似乎都找到了倾泻的靶子。“老子瞎了眼!五块钱喂狗还能摇尾巴,养了你这么个……”他骂着不堪入耳的脏话,踉跄着上前,一把揪住小瘸那件过于宽大的旧棉袄衣领。
棉袄太大,领口勒住了孩子的脖子。小瘸呼吸困难,脸憋得通红,她徒劳地掰着那只粗糙有力的手,双脚在空中乱蹬。
马高腿不管不顾,拖着她,像拖一条破麻袋,跌跌撞撞地往草棚走。小瘸腿脚不便,被他拖得趔趄,好几次差点摔倒,膝盖和手肘磕在冻硬的地面上,钻心地疼。
“滚进去!别在老子眼前碍眼!看着你就晦气!滚!给老子滚得远远的!”
到了草棚口,马高腿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小瘸往里一搡。
小瘸站立不稳,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后摔倒在冰冷的稻草堆上。后脑勺重重磕在藏在稻草下的一个硬物上——那是她藏书的角落。眼前金星乱冒,她半天没喘过气来。
马高腿喘着粗气,像头困兽,堵在狭窄的草棚口,挡住了外面最后一点天光。草棚里顿时陷入昏暗。
他哆嗦着手,从怀里油腻腻的内袋摸出一盒火柴——那是白天在公社集市上捡的半盒,还受了潮。他想点根烟,压压心头的烦躁。
可手抖得太厉害。
划一根。“嗤”一声,只有一点火星,灭了。
又划一根。干脆没辙。
第三根,在磷面上蹭了好几下,只留下一道白色的印子。
“妈的!连火都跟老子作对!什么都跟老子作对!”他烦躁地低吼,积郁的怒火达到了顶点。看着手里这几根没用的火柴和那个空瘪的烟盒,他只觉得无比刺眼,仿佛它们也在嘲笑他的无能和落魄。
他猛地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将手里的火柴和烟盒狠狠朝草棚里、朝那个刚刚爬起来的黑影扔了过去!
“去你妈的!”
火柴和烟盒划了道短短的弧线,落在草棚深处一堆尤其干燥的碎草和沾满油污的破布烂絮上。
马高腿看也没看,喘着粗气转过身,摇摇晃晃地走了,嘴里嘟囔着含混不清的咒骂,踢踢踏踏往堂屋摸去。他现在只想找到那剩下的小半瓶酒,把自己彻底灌醉,忘掉这操蛋的一切。
草棚里,小瘸慢慢坐起来,揉了揉被撞疼的后脑勺,又摸了摸被勒得生疼的脖子。
她爬到草棚口,扒着粗糙的木板边缘,怯生生地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暮色渐浓。堂屋那扇歪斜的木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马高腿压抑的、痛苦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破了洞的风箱。
天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像要下雪,又迟迟不下,只是把寒意一丝丝地渗进骨头里。
她觉得更冷了。寒意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冻得发僵。
她缩着脖子,退回草棚深处,抱紧双臂,徒劳地想保存一点体温。稻草底下,那本书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隐隐约约。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摸了过去。冰冷的书页触感,让她微微一顿。
她把书抽出来,抱在怀里,紧紧贴着胸口单薄的衣裳。好像这样,就能汲取一点点早已遥远如梦境的暖意。
就在她抱着书蜷缩在稻草里,茫然地看着棚顶破洞漏下的、越来越暗淡的天光时,脚无意中踢到了什么东西。
她低头,借最后一点微光,看到是马高腿扔进来的那几根散落的火柴,还有那个被揉皱的空烟盒。
她迟疑地伸出手,捡起那几根火柴,放在手心里。
火柴……月娥阿姨家也有火柴。是那种在盒子侧边轻轻一划,“嗤”一声就能冒出一小簇橘黄色跳跃小火苗的东西。她记得月娥阿姨用火柴点燃煤炉,蓝色的火苗温柔地舔着黑乎乎的炉口和锅底,很快,炉子就红了,屋子里充满了让人昏昏欲睡的暖意,还有米饭的清香、炒菜的油香……那种温暖是实实在在的,能包裹全身,能把冻僵的手指脚趾都烘得酥酥麻麻。
鬼使神差地,她学着记忆里模糊的样子,用冻得不太灵活的手指,抽出一根火柴。
她记得,好像要在粗糙的地方划。
她看看四周,草棚的木板墙壁,粗糙不平。
她拿着火柴,在身旁一块凸起的、毛糙的木板上,小心地、试探性地一划。
“嗤——”
一小簇橘黄色的火苗猛地从她指尖窜出来!
那么亮,那么耀眼,在骤然降临的昏黑草棚里,像一颗突然诞生的、温暖的小太阳。
火苗跳跃着,散发着微弱但真切的热量。那热量瞬间包裹了她冻得麻木的手指,带来一阵尖锐却令人颤栗的舒适感。火光照亮了她脏污的小脸,照亮了她那双过于安静、此刻却映出两点跳动光焰的眼睛,也照亮了周围乱糟糟的稻草和破败的棚壁。
温暖。真的一点点温暖。
她着迷地看着指尖那簇跳跃的小火苗,忘了脖颈的疼痛,忘了腹中的饥饿,忘了门外那个充满暴戾和绝望的世界,忘了自己身处这个冰冷的囚笼。全部心神,都被这微小、脆弱、却神奇地散发着热量的光与热吸引了。
火苗在她指尖活泼地舞蹈,像是拥有生命。
火苗很快燃到了尽头,烧到了她捏着火柴的手指。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她下意识一哆嗦,手指一松。
燃烧的火柴头,带着那点最后的橘红火星,划了道短短的弧线,轻盈地、几乎是慢动作地,掉落在身旁那堆尤其干燥蓬松的碎草和沾满油污的破布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然后——“呼”地一声!
干燥的碎草和浸渍了不知名油脂的破布,像是等待了许久,瞬间被点燃了!
火苗不是蔓延,而是“炸”开的!一下子蹿起老高,贪婪地、凶猛地舔舐着周围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更多的干草、破席子、朽烂的木板……
小瘸彻底吓傻了,呆呆地坐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指尖那点微弱的火苗,化作一只发狂的橘红色怪兽,呼地一下便烧得铺天盖地,四处乱窜。
热浪与黑烟一股脑地涌来,呛得她眼睛都睁不开,嗓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像破风箱似的声响。
身上烫得如同掉进烧红的铁锅,眼前除了火就是烟。她想喊救命,却只能挤出几声呜咽。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她,她拼命想往外爬,可本就不利索的腿脚,在烟熏火燎中更是分不清东南西北。
燃烧的草渣和火星子噼里啪啦落在她身上,裤腿瞬间便着了火。她疼得惨叫,那声音却立刻被熊熊烈火与木头烧裂的噼啪声吞没。
她用手去拍腿上的火,火星子又沾到了手上。
浓烟呛得她喘不过气,火舌舔舐着她的皮肉,发出滋滋的声响。最终,黑暗与钻心的疼痛彻底将她淹没。
那个小草棚,转眼间成了一支巨大的、无声燃烧的火把。
火势在几分钟内就失控了,滚滚的黑烟直冲刘庄村阴沉的天际,像是一个绝望的灵魂,在向这个世界发出最后、也是最凄厉的控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