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坡的沙岗地,贫瘠得像后娘的脸。刘老蔫、陈四这些被“发配”来的人,翻地翻得艰难。陈四的腰塌了,得用一根削得光滑的槐木棍撑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刘老蔫的手上全是口子,裂开的肉纹里渗着黑红的血,怎么也愈合不了。
而东河湾那边,传来的却是马家子弟的说笑声。他们踩在肥沃的黑土地上,谈论着今年的收成,语气里的优越感,像针一样扎在西坡这群人耳朵里。
刘汉水屋里的药味越来越浓。他躺在炕上,像一具枯尸,但耳朵却警觉地竖着。
马有才、刘老根来过。老根婶子也来过,带来用油纸裹着的小木牌。刘汉水让老伴趁着夜色,把那东西埋进了灶膛底下的土里,叮嘱她:“不到鱼死网破的时候,绝不能动。”
黄卫民捎来的口信像一句咒语,在他脑子里盘旋:“有回声,但慢,要等。”
这“等”字,煎熬着刘汉水,也煎熬着远方的刘麦囤和惶惶不可终日的韩耀先。
韩耀先的恐惧像野草一样疯长。
陈大嘴被拖走时的那张脸,总在他眼前晃。马赶明最近看他的眼神也不对,不再是看一个心腹,而是看一件用旧了、随时可以扔掉的家具。他怀里的那本“暗账”,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胸口剧痛。交出去,怕马赶明饶不了他;不交,怕自己下一个就像陈大嘴一样,消失在那个黑屋子里。
他整夜整夜地失眠,窗外老鼠的窸窣声,都能让他惊出一身冷汗,心脏狂跳不止。
唯一能让他稍微缓口气、减轻一点恐惧的,是关于马高腿的传闻。
据说马高腿在郑州,抱着个残疾的小闺女乞讨,收入竟然比在土里刨食强得多。这传言经过无数张嘴的添油加醋,传回刘庄村时,已经面目全非。说马高腿在外头当了“丐帮帮主”,还有了相好的寡妇,过得滋润得很。
议论声里有鄙夷不屑,也有一丝扭曲的羡慕。但这传闻像一根毒针,狠狠扎在马赶明的心上。
一方面,他觉得羞愤丢人。他马赶明是刘庄村新任的生产队长,威风八面,亲爹却在外面乞讨,这让他脸往哪搁?另一方面,一股更阴毒的猜忌在他心底滋生——马高腿能挣钱,而且肯定偷偷攒下了钱。这老东西会不会回来?会不会用这笔钱收买人心,夺回失去的一切?甚至,刘麦囤的失踪,会不会也跟这老东西有关?
这猜忌和恐惧,让他变本加厉地加强对村里的控制。民兵巡逻的班次增加了,尤其是夜里,对“刘姓”和那些“不安分”的户,盯得更紧了。
他急需更多的钱和物资,去打通上面的关系,稳固自己的权力。于是,他对集体资源的掠夺不再遮掩。以“支援公社木器厂建设”为名,一车车木材被拉走,换回来的却是香烟和收音机。
马赶明坐在队部的办公室里,盘算着仓库里那些旧麻袋,该找什么由头“处理”掉,换成“物资”。
村里人不是瞎子。一车车拉走的粮食、木材,渐渐空了的仓库,队部里那盏刺眼的“红灯”,大家都看在眼里。恨,在心里积成了一潭深水,但恐惧让大多数人选择了沉默。连侯老栓家枣树桩旁曾经聚集议论的老人们也散了,只剩下那个丑陋的树墩,像大地上的一道疮疤。
但沉默之下,一种基于共同压力与不公产生的、模糊而坚韧的认同感,正如地下的暗流,在土壤里伸展着根须,等待着爆发的时机。
就在这时,一个消息如晴天霹雳,炸响在刘庄村的上空。
上面要派工作队下来,搞“路线教育”,整顿农村基层组织!要“发动群众”,要查账,要清物资!
消息是王歪嘴偷偷带来的。
那天傍晚,他溜进队部,掩上门。他脸上惯常的惫懒和色眯眯的神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少见的紧张。他叼着烟,眯着小眼睛,压低嗓子,声音黏糊糊的,像毒蛇吐信。
“赶明啊,这回……风头有点不对劲。”他吐了个烟圈,烟雾缭绕中,眼神闪烁,“听说,是动真格的。账本要一页一页翻,仓库要一寸一寸量,还要找老百姓‘谈心’……你那本账,”他顿了顿,抬眼盯着马赶明,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个死人,“经得起这么翻吗?”
马赶明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冰凉地贴在内衣上。
他强自镇定,甚至挤出一丝干笑:“王主任,看您说的。我的账,一笔是一笔,丁是丁,卯是卯,清清楚楚,不怕查。”
“清清楚楚?”王歪嘴从鼻子里嗤笑一声,弹了弹烟灰,“你糊弄鬼呢?咱哥俩,关起门来说话。别的先不提,就上个月那批‘支援’木器厂的橡木,账上走的是‘集体合理损耗’,可实际卖了多少,换回了什么,你当我真不知道?还有,陈石头管的库房里,那些对不上数的农具、化肥……赶明啊,”他凑得更近,嘴里喷出的烟臭和隔夜的酒气几乎喷到马赶明脸上,“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拴着的蚂蚱。这次来的工作队,听说背景硬,手段也硬,来者不善。你得早做打算。”
“怎么打算?”马赶明的声音有些发紧。
“该平的账,抓紧平!该藏的东西,赶紧找地方藏妥帖!最重要的是……”王歪嘴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把该闭上嘴的人,嘴捂严实了。特别是……那个韩会计,他知道的太多了。还有……麦黄稍。女人家,头发长,心眼活,嘴也不严,枕头边上吹出去的风,有时候能害死人。”
马赶明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像结了冰的深潭。
韩耀先……麦黄稍……
当天夜里,估摸着村里人都睡下,马赶明把韩耀先叫到队部。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跳动,两人影子投在土墙上。马赶明坐在桌后,用冰冷的眼睛上下打量站在屋子中央、手足无措的韩耀先,像在评估工具价值或计算处理废品成本。韩耀先被看得心里发毛,问队长有啥要紧事。马赶明开口,先说自己为人,有福同享,又话锋一转,警告吃里扒外的人别想他讲往日情分。韩耀先忙表忠心,称对队里忠心耿耿。马赶明打断他,平淡的语气让韩耀先提心吊胆。随后,马赶明拉开抽屉拿出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推到对面,说这两百块是他的酬劳,还说最近风声紧,上面可能查账,让他抓紧补手续、圆账目,只要账面没问题,他还是队里的好会计,谁也动不了他。韩耀先听到“两百块”。
韩耀先眼睛瞬间直了,呼吸急促。他月工资27.5元,这沓钱几乎是他七八年的收入。金钱诱惑抚平了他部分恐惧,他颤抖着手接过信封,感受着钞票的质感。马赶明身体前倾,声音压低,胁迫韩耀先若刘麦囤有消息或有人通过他递话递物,要知道怎么做,强调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韩耀先捏着钱,既觉烫手又似抓住稻草,最终垂头点头。几乎同时,马赶明骑着“飞鸽”自行车,挂着手电来到麦黄稍村边的土屋。他熄了车灯,蹲窗根听动静,屋里麦黄稍哼小曲、整理东西,心情似不错。马赶明觉得她知道太多,是不定时炸弹。他起身拍土,推开破木门。麦黄稍背对着门被吓一跳,见是马赶明堆起笑容。她下意识把旧花布包的包裹往被垛里塞,马赶明看到花布和刘老根家婆娘篮子衬布很像,心里冷笑,面上却坐下抽烟,慢悠悠拉家常说和麦黄稍相识多年。
麦黄稍挨着他坐下,手习惯性地就要搭上他的胳膊,声音娇滴滴的:“瞧您说的,可不是嘛,有些年头了,您可是我这屋里的贵人……”
马赶明不动声色地挪开胳膊,转过头,盯着她的眼睛。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调笑或欲望,只剩下一种审视的冰冷:“我对你咋样?”
麦黄稍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绽开,只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那还用说吗,马队长对我……那是没得说,照顾有加。”
“嗯,没得说就好。”马赶明弹了弹烟灰,目光扫过这间简陋的屋子,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最近村里不太平,闲话多。你呢,一个妇道人家,单身住在这儿,难免被人说三道四,指指点点。对你名声不好,听着也烦心。我琢磨着,在公社边上给你租间房,你搬过去住,清静。房租,我出。”
麦黄稍脸上的笑容,像烈日下的残雪,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张了张嘴,眼睛瞪大,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无法理解。搬走?离开刘庄村?去公社边上一个人住?
这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了——这是要甩开她,隔绝她,让她从刘庄村的是非圈里消失。甚至……以她对马赶明为人的了解,这很可能就是“处理”掉她的前奏。搬出去,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哪天“意外”死在租的房子里,或者消失在去公社的路上,谁会深究?
“队长……”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带着哀求,“我、我在这儿住惯了,街坊邻居也熟……我不想搬……公社那边,我人生地不熟的……”
“由不得你。”马赶明掐灭烟头,动作干脆,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就这两天,收拾东西。没用的破烂,该扔就扔,轻装简行。”
他站起身,目光如电,再次扫过屋子的每个角落,尤其在炕柜、墙角的旧箱子、糊着报纸的墙壁缝隙等处停留片刻,仿佛能看穿一切。
“记住,管好自己的嘴,也管好自己的东西。有些话,说了,对你没半点好处。有些东西,留着,是祸害,不是宝贝。”
说完,他不再看麦黄稍瞬间惨白的脸和失神的眼睛,转身,拉开那扇破木门,大步走了出去,很快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只留下身后一屋子的冰冷和死寂。
麦黄稍像被抽掉了全身骨头,瘫软在冰冷的土炕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不是冷的,是怕,是彻骨的冰寒。
马赶明的话和那冷冰冰的眼神让她懂了,自己现在成了个“需要被清理掉的麻烦”。她知道,根本等不到搬去公社那天了。绝望就像冬天井里的水,一下子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可到了这绝路上,她心里反而窜起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儿——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完蛋。
她猛地从炕上爬起来,扑到墙角,手指抖得厉害,却硬是去抠那块颜色略深的墙皮。里面是空的。她像疯了一样扒开松动的土坯砖,从里面掏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铁盒子,紧紧抱在怀里。那感觉,既像是抱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抱住了一颗随时会炸的炸弹,心口因为激动和害怕,扑通扑通跳得厉害。这铁盒里的东西,是能保她命的护身符,可弄不好,也是能要她命的催命符。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刘庄村跟往常一样,好像沉沉睡去了,只有零星的几声狗叫。可这平静底下,暗流正在涌动。马赶明因为害怕,已经准备动手了;韩耀先呢,在背叛别人和保住自己之间来回摇摆;麦黄稍抱着那个铁盒子,在绝境里拼命想找一条活路;刘汉水守着满屋子的药味,等着“上头”会刮来什么风;而千里之外,马高腿正揣着那五块钱买来的“工具”,在霓虹灯和阴影之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山雨就要来了。“上头”的那场“风暴”,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整个刘庄村,在高压、恐惧和憋了太久的怨气下面,那层铁幕已经出现了裂缝。现在,只要一点火星,或者一股邪风,就能把它彻底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