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5章:完颜尔斌抱尸而来
井星身上的星光彻底安静下来以后,胜欲处女宫里只剩一种声音。
哭声。
不是电视剧里那种背景音乐一拉、所有人哭得整齐划一的哭。
是乱的。
商大灰哭一下,吸一下鼻子,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抽水泵。
黄北北抱着万毒金鳞镜,哭得小肩膀一抽一抽。
龚赞站在沈狐身后三步远,哭得很克制,又很不克制。
克制在他真没往前凑。
不克制在他眼泪哗哗的,跟水龙头忘了关似的。
礼铁祝跪在地上,手里攥着克制之刃。
他没哭出声。
可眼泪一直掉。
这玩意儿就像手机后台程序,你以为关了,结果它自己偷偷运行,还疯狂耗电。
沈聊坐在井星身旁。
她没有再大喊。
也没有再崩溃地摇晃他。
她只是低头看着他,像看一盏已经灭了的灯。
灯灭了。
可她还舍不得走。
礼铁祝看着这一幕,胸口堵得厉害。
人最怕的不是葬礼上哭。
是哭完以后,忽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干啥。
饭还得吃。
路还得走。
衣服还得洗。
可那个平时会坐在旁边喝茶、讲道理、嫌弃他粗俗的人,没了。
生活最狠的地方就在这儿。
它不会因为你失去谁,就给你暂停一天。
它连广告都不跳过。
直接下一集。
沈狐蹲在沈聊身边,握着她的手。
沈聊手凉得吓人。
净化之衣披在她肩上,白光轻轻流动。
那衣服能净化魔气。
净化不了心疼。
黄北北的万毒金鳞镜亮了一下。
镜面上浮出一行字。
“当前成分:悲伤,疲惫,失去,强撑。”
停了一下。
又浮出一行。
“备注:建议休息,但现实不批假。”
礼铁祝看见这行字,鼻子一酸,差点骂出来。
这破镜子。
越来越像生活了。
说的话全是实话。
实话最缺德。
商大灰抽噎着问:“祝子,咱……咱是不是得给井星大哥找个好地方?”
礼铁祝喉咙发紧。
“嗯。”
他看着处女宫残破的白墙。
墙上那些圣利留下的红字已经淡了。
什么胜利。
什么认输。
什么战利品。
全都像暴雨后墙上褪色的小广告。
吹牛的时候挺嚣张。
真遇见风雨,掉得比谁都快。
礼铁祝撑着克制之刃,慢慢站起。
膝盖一软。
差点又跪回去。
商大灰赶紧爬起来扶他。
“祝子,你悠着点。”
礼铁祝摆摆手。
“没事。”
话刚说完,他疼得脸一抽。
淦。
人有时候就是嘴硬。
嘴上说没事,身体已经在发朋友圈:本人正在离线抢修。
商燕燕走过来,眼眶还是红的,但声音已经尽量稳住。
“我们不能在这里停太久。”
她看了看四周。
“圣利死了,可这地方的魔气还没散尽。处女宫可能会崩。”
商大灰一听“崩”,立刻瞪眼。
“那咱赶紧搬井星大哥啊!”
黄三台声音沙哑:“先别乱动。”
常青点头。
“井星以大道归无化尽圣利魔欲,他的残留星光还在稳定这里。贸然移动,未必妥当。”
礼铁祝听得心口又一疼。
人都没了。
还在替他们撑着地方。
井星这售后服务,真是离谱到让人想哭着给五星好评。
方蓝握着蓝钥匙,沉默地看向井星。
“我可以试着开一道星锁,暂时护住他。”
礼铁祝点头。
“麻烦你了。”
方蓝没有多说。
蓝钥匙轻轻一转。
虚空中浮出一道淡蓝色小锁,落在井星身旁。
蓝光和星光交在一起。
像给一盏灭掉的灯,罩上一层不让风吹散的玻璃罩。
沈聊低声道:“谢谢。”
方蓝摇头。
“不用。”
他说完,手指微微收紧。
“我只是……不想让他再被这地方打扰。”
礼铁祝看了方蓝一眼。
心里又堵。
方蓝这个人平时话少,像个把情绪存进加密硬盘的人。
可越是这种人,说一句真话越重。
重得像冬天压在肩上的湿棉袄。
就在众人准备暂时整理伤势时,处女宫深处忽然刮起一阵阴风。
风很冷。
冷得不像从墙缝里来的。
像从坟头底下吹出来的。
商大灰一个激灵,开山神斧立刻抬起。
“谁?”
龚赞也猛地竖起耳朵。
“有动静!”
他这耳朵一竖,整个人看着更像受惊狍子。
但这次没人笑。
连沈狐都没骂他。
因为那风里,有血腥味。
还有一股熟悉的阴气。
礼铁祝握紧克制之刃,站到众人前面。
“都小心。”
黄北北抱紧镜子。
镜面疯狂闪烁。
“检测:阴气进入。”
“成分:鬼界寒雾,残尸气息,旧怨未灭。”
“备注:来者不是送外卖的。”
商大灰咽了口唾沫。
“鬼界还送外卖呢?”
黄三台差点被气笑。
“你脑子里除了饭还能不能装点别的?”
商大灰委屈:“俺也去就是缓解紧张。”
礼铁祝没接话。
他死死盯着阴风最浓的地方。
白墙上的裂缝忽然扩大。
一道黑影从裂缝里走出。
那人高大,冷淡,像从阴间公文包里刚下班的公务员。
脸上没什么表情。
眼神也淡。
可他怀里抱着一个人。
不。
准确说,是一具破碎的尸体。
红衣残破。
盖头碎裂。
血色嫁衣被斩得不成样子。
那一瞬间,礼铁祝呼吸猛地停了。
“纪虹……”
商大灰也愣住了。
黄北北小脸煞白。
沈狐握紧打魔之鞭,眼神瞬间冷下来。
“完颜尔斌!”
来人正是完颜尔斌。
他抱着纪虹破碎的尸体,站在阴风里。
那画面太怪。
像一个参加完冥婚的人,抱着新娘走错了片场。
喜气没有。
只剩满地扎心。
礼铁祝喉咙发干。
纪虹临死前的样子,他还记得。
那女人红盖头一掀,嘴硬得要命。
明明快碎了,还说别谢她。
她不是为了他们。
她是为了让军南死。
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嘴上说不是为你。
命却给你开了路。
这就像有些爹妈嘴上骂你没出息,转头把你爱吃的菜放你碗里。
嘴硬。
手软。
讨厌得让人想哭。
沈狐声音发冷:“你来做什么?”
完颜尔斌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先落在井星身上。
那一刻,他淡漠的眼神里,似乎也多了一点沉。
“来收一个未死之魂。”
他说。
“也来看一个已死之人。”
礼铁祝心里一动。
“未死之魂?”
他看向纪虹尸体。
“你说虹姐?”
完颜尔斌终于看向他。
“她没真正死。”
这句话一落地,处女宫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商大灰嘴巴张开。
“没死?”
黄北北眼泪还挂在脸上,愣愣问:“可是她都碎成这样了……”
万毒金鳞镜立刻亮字。
“检测:纪虹魔体严重损毁。”
“肉身状态:不可修复。”
“魂体状态:微弱残存。”
“备注:人间医学建议放弃,鬼界医学表示还能抢救一下。”
礼铁祝看着镜子,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这备注听着怎么像急诊室门口大夫突然说“别慌,我们还有偏方”。
可他心里猛地升起一丝亮。
哪怕很微弱。
亮了就是亮了。
“她还能活?”礼铁祝急问。
完颜尔斌淡淡道:“活不算活,死不算死。”
商大灰听懵了。
“那到底算啥?”
完颜尔斌道:“鬼新娘。”
商大灰更懵。
“哦。”
停了停。
他小声问黄三台:“你懂了吗?”
黄三台红着眼骂:“没懂也别问,显得咱们像参加阴间学术会议没带脑子。”
礼铁祝没心思吐槽。
他盯着完颜尔斌怀里的纪虹。
“你的意思是,圣利毁掉的只是她的魔体?”
完颜尔斌点头。
“她的魂体还在。很弱。若不带走,便会被此地残魔吞干净。”
沈狐皱眉:“带去哪?”
完颜尔斌道:“鬼界。”
这两个字一出来,周围空气都像低了几度。
礼铁祝只觉得后背发凉。
鬼界。
听起来就不是什么适合团建的地方。
像那种导航一输入,手机自动弹出提示:前方高危区域,请确认你是不是活腻了。
黄北北小声道:“鬼界会不会很吓人?”
万毒金鳞镜闪字。
“未知。”
“备注:从名称判断,不建议穿浅色衣服。”
龚赞抹着眼泪,小声说:“俺也去觉得不适合约会。”
沈狐冷冷看他。
“谁跟你约会?”
龚赞立刻站直。
“俺也去只是提前排除错误选项!”
沈狐:“闭嘴。”
龚赞:“好嘞。”
礼铁祝本来心里沉得要命,被他俩这一打岔,竟然喘上来一点气。
这就是人间味儿。
哭着哭着,有人犯傻。
你气得想踹他。
但也正是这一脚,让你知道自己还活着。
沈聊忽然抬头。
她看着完颜尔斌怀里的纪虹。
眼神复杂得像一锅熬糊的药。
“她真的没死?”
完颜尔斌看向她。
“魂还在。”
沈聊沉默很久。
然后低声道:“她这种人,果然连死都不肯死干净。”
这话听着刻薄。
可礼铁祝听出了里面的颤。
沈聊恨过纪虹。
也感激过纪虹。
纪虹利用她,藏她,救她,又把她推上棋盘。
这种关系,现实里都不好定义。
你说她是恩人?
她确实坑你。
你说她是仇人?
她又确实替你挡刀。
人和人之间最难的不是爱恨分明。
是对方一边伤你,一边救你。
你连骂都骂不痛快。
像吃鱼卡刺,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完颜尔斌抱着纪虹,缓缓走近。
沈狐立刻挡在沈聊前面。
“别靠近。”
完颜尔斌停下。
他没有生气。
只是看了井星一眼。
“他是个君子。”
这句话很轻。
却让礼铁祝眼眶又热了。
沈聊的手指也颤了一下。
完颜尔斌继续道:“能以归无之道灭圣利,世间少见。”
礼铁祝哑声道:“少见有啥用。”
他看着井星。
“人没了。”
完颜尔斌沉默。
半晌,他道:“人间总以为,有用的东西才值得留下。”
礼铁祝抬头看他。
完颜尔斌淡淡道:“可有些人留下的,不是用处。”
“是分量。”
礼铁祝心口一震。
这话不像完颜尔斌该说的。
他那么冷的人,忽然说了句热话。
热得礼铁祝差点接不住。
是啊。
井星以后不能打架了。
不能讲道理了。
不能吐槽他粗俗了。
从“功能性”上看,好像他没用了。
可人怎么能这么算?
要是只按功能算,父母老了是不是没用?
朋友不能帮你赚钱是不是没用?
爱人不能解决你所有问题是不是没用?
人不是工具。
人最珍贵的地方,从来不是能帮你完成多少KpI。
而是他在的时候,你心里有个位置是稳的。
他走了,那位置空着。
一空就是一辈子。
礼铁祝低声道:“他不是战绩。”
完颜尔斌看了他一眼。
礼铁祝一字一句道:“他是俺们朋友。”
完颜尔斌点头。
“记住这句。”
“以后有人会逼你忘。”
礼铁祝眉头一皱。
“啥意思?”
完颜尔斌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纪虹。
纪虹的尸身已经破得不成样子。
可那残破红衣里,隐隐有一缕淡红魂光。
很弱。
像风里快灭的火柴。
完颜尔斌用手指轻轻一点。
那缕魂光缩进一枚黑色骨铃里。
铃声很轻。
叮。
像给一个死过一次的人,办了临时入住。
商大灰看得头皮发麻。
“这……这就装进去了?”
黄三台嘴角一抽:“不然呢?给她办个行李托运?”
商大灰认真想了想。
“鬼界托运收费不?”
黄三台崩溃:“你闭嘴吧!”
礼铁祝看着那枚骨铃,心情复杂。
“虹姐能听见咱们说话吗?”
完颜尔斌道:“也许能。也许不能。”
礼铁祝苦笑。
“你这回答跟算命摊一样。”
完颜尔斌淡淡看他。
“活人与鬼魂之间,本就没有售后承诺。”
礼铁祝哑了一下。
行。
阴间版免责声明。
够严谨。
他看着骨铃,沉默半晌,还是开口。
“虹姐。”
“俺也去不知道你听不听得见。”
“你这人吧,坏是真坏,狠是真狠,坑俺也去也是真坑。”
“要按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俺也去能告你培训机构虚假宣传加高危教学。”
商大灰哭着点头:“死亡率太高了。”
礼铁祝吸了吸鼻子。
“可你也救了俺们。”
“救了聊姐。”
“给俺们开了路。”
他顿了顿。
“所以账很乱。”
“俺也去现在也算不明白。”
“但你要真还有魂,就别散。”
“以后……有机会,咱把这笔烂账当面算。”
骨铃轻轻响了一下。
叮。
不知道是风。
还是回应。
礼铁祝眼眶发酸。
这帮人,真是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活着的时候不把话说清楚。
死了以后还留售后谜语。
人生要是一本说明书,那他们这群人就是买回来一堆缺页电器。
全靠命硬瞎装。
沈聊看着骨铃,忽然低声道:“纪虹。”
她停了很久。
才说:“我不原谅你。”
众人安静下来。
沈聊继续道:“但我也不否认你救过我。”
“你欠我的,我欠你的,都还没算清。”
“所以你别死透。”
“死透了,账就成死账了。”
礼铁祝听着,心里一酸。
这话像骂人。
可其实是在留人。
有些人不会说“你要活”。
他们只会说:“你欠我的还没还。”
听起来凶。
比谁都软。
完颜尔斌收起骨铃。
“我会带她走。”
沈狐冷声道:“你凭什么让我们信你?”
完颜尔斌看向她。
“你们可以不信。”
“但现在,只有我能带她魂体离开。”
沈狐握紧鞭子。
气氛一下紧了。
龚赞立刻往前半步,又想起“三步距离”,硬生生刹车。
动作滑稽得像想英雄救美又被交通规则拦住。
“沈狐妹妹,你别急。”
“俺也去……俺也去在三步外支持你。”
沈狐眼眶还红着,冷冷道:“你能不能别在这时候犯傻?”
龚赞小心翼翼:“那俺也去换个时候犯?”
沈狐:“……”
礼铁祝差点被他整笑。
但笑到一半,又堵住。
井星要是在,肯定会说一句“情急失言,亦见本心”。
然后他再翻译:这狍子虽然傻,但是真惦记你。
可井星不在了。
没人替他们把乱七八糟的人话,讲成温柔的道理了。
礼铁祝轻轻叹了口气。
他对沈狐道:“让他带走吧。”
沈狐看向他。
礼铁祝说:“纪虹魔体都碎了,魂再拖下去,真没了。”
“咱现在打不过鬼界的规则,也救不了她。”
“有时候,承认自己救不了,也挺难。”
沈狐沉默。
她手里的打魔之鞭慢慢垂下。
“你最好别骗我们。”
完颜尔斌道:“骗你们,于我无益。”
黄三台冷哼:“这话听着就不像好人说的。”
完颜尔斌淡淡道:“我本来便不是好人。”
商大灰小声:“那你还挺诚实。”
礼铁祝心里一动。
是啊。
这一路走来,最吓人的往往不是说自己坏的人。
是那些满嘴正义、满脸慈悲、动不动“我都是为了大局”的人。
坏人说自己坏,至少还有个标签。
伪君子才缺德。
一边捅你,一边让你理解他刀法高尚。
完颜尔斌抱着纪虹残尸,转身欲走。
可走了两步,他又停下。
“礼铁祝。”
礼铁祝抬头。
“嗯?”
完颜尔斌背对着他,声音低沉。
“纪虹、沈聊、圣利,甚至你们刚刚经历的一切,都不只是军南的局。”
礼铁祝心里猛地一沉。
众人脸色都变了。
沈聊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完颜尔斌缓缓道:“背后还有金加。”
这三个字落下,处女宫里的空气像被冻住。
金加。
礼铁祝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可此刻听见,心里还是一阵发毛。
像你以为自己打完了大boss,结果系统提示:恭喜通过新手教程。
淦。
这谁顶得住?
商大灰张了张嘴。
“不是……还有啊?”
龚赞也懵了。
“俺也去感觉咱像打工人下班打卡,结果领导说‘来都来了,再开个会’。”
黄北北小脸一白。
“金加也在算计我们?”
完颜尔斌没有回头。
“你们以为自己在追军南。”
“军南以为自己在布十二魔窟。”
“纪虹以为自己在利用你们。”
“圣利以为自己能赢所有人。”
他停了一下。
“可真正的棋盘,比你们看见的大。”
礼铁祝咬紧牙。
他忽然很烦。
特别烦。
烦到想把“棋盘”两个字拆了烧火。
这一路怎么全是下棋的?
纪虹下棋。
军南下棋。
金加也下棋。
他们这帮人是人,不是五子棋里的黑白子。
棋子也会疼。
棋子也想下班。
棋子也想回家吃热乎饭。
礼铁祝声音沙哑,却压着火。
“他们咋都这么爱下棋呢?”
“俺也去就想带人回家吃顿饭。”
“非得给俺也去整成棋子。”
“咋的,俺脸上写着‘欢迎布局,免费使用’?”
商大灰吸了吸鼻子。
“祝子,要不下次咱收费?”
龚赞点头:“按步收费。”
黄三台冷笑:“你俩还挺有商业头脑。”
礼铁祝本来气得胸口疼,被这几句话弄得差点破功。
可笑意一闪,就没了。
因为井星还躺在那里。
因为纪虹的魂还在骨铃里。
因为完颜尔斌说出的“金加”,像一只更大的手,正在黑暗里翻动他们的人生。
完颜尔斌终于回头。
他的目光落在礼铁祝身上。
“越往后,你遇到的人,越不像敌人。”
“他们会救你。”
“也会害你。”
“会爱你。”
“也会利用你。”
“会替你挡刀。”
“也会把你推向更深的局。”
礼铁祝沉默了。
这话太像生活。
生活里很多关系,本来也不是纯黑纯白。
老板给你工资,也压榨你。
父母爱你,也可能控制你。
朋友帮你,也可能嫉妒你。
爱人抱你,也可能伤你。
人心不是便利店货架,不能按“好人区”“坏人区”摆得整整齐齐。
很多人都是混装盲盒。
拆开以后,有糖,也有刀。
完颜尔斌道:“所以,别只看谁对你好。”
“也别只看谁伤过你。”
“看他最后想把你带到哪里。”
礼铁祝心头一震。
这话沉。
像石头落进水里。
没有炸开。
却一直往下沉。
沈聊低声问:“金加想要什么?”
完颜尔斌看了她一眼。
“现在说了,你们也走不到。”
礼铁祝嘴角抽了一下。
“你们这些人说话能不能别都搞预告片?”
“一个比一个会吊胃口。”
“俺也去现在都怀疑你们是不是报过同一个谜语培训班。”
完颜尔斌淡淡道:“知道太早,会死得更快。”
礼铁祝一噎。
行。
这理由朴素。
朴素得让人没法反驳。
黄北北小声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万毒金鳞镜亮字。
“建议:先活着。”
“备注:所有复杂剧情的基础操作。”
礼铁祝看着镜子,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疲惫。
“对。”
“先活着。”
他看向井星。
声音低了下去。
“井星大哥拿命给咱们争来的,不就是这个么。”
先活着。
这三个字太普通。
普通到像超市货架上的白馒头。
不高级。
不漂亮。
可真饿的时候,它能救命。
很多人活到后来才明白,人生最难的不是赢麻了。
是先别死。
先别烂。
先别把自己交给怨恨。
先把今天熬过去。
明天再说。
完颜尔斌抱着纪虹残尸,身后阴风再次升起。
他要走了。
礼铁祝忽然开口:“完颜尔斌。”
完颜尔斌停下。
礼铁祝看着他怀里的纪虹,又看了一眼骨铃。
“照顾好她。”
完颜尔斌淡淡道:“鬼界没有照顾。”
礼铁祝道:“那就别让她散。”
完颜尔斌沉默一瞬。
“可以。”
礼铁祝又道:“还有。”
“如果她醒了,告诉她。”
“俺也去还欠她一句谢。”
“也欠她一句骂。”
“让她别躲。”
骨铃轻轻一响。
叮。
这一次,比刚才清楚。
礼铁祝心口发酸。
沈聊也抬起头,看着那枚骨铃。
她没有说话。
只是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像对纪虹。
也像对自己过去那一堆烂账。
完颜尔斌转身走入阴风。
黑雾卷起。
纪虹残破的红衣在风里轻轻一晃。
恍惚间,礼铁祝好像看见那红盖头的碎片抬了一下。
像有人回头。
看了他一眼。
没有笑。
没有说话。
却像把一句“未必”又丢给了人间。
下一瞬。
阴风散去。
完颜尔斌不见了。
纪虹也不见了。
处女宫重新安静下来。
可这安静已经不一样了。
刚才是失去后的空。
现在是更大风暴前的闷。
商大灰半天才开口。
“祝子。”
“俺也去咋觉得,圣利死了以后,事儿反而更大了呢?”
礼铁祝看着满地灰烬,苦笑。
“这就跟家里漏水一样。”
“你以为拖完地就完事。”
“结果抬头一看,楼上水管爆了。”
龚赞愣愣道:“那咋办?”
礼铁祝擦了一把脸。
血干了。
泪也干了一半。
脸上绷得疼。
“还能咋办?”
“先把眼前这地儿收拾了。”
他转头看向井星。
声音轻了很多。
“先送井星大哥一程。”
众人都安静下来。
沈聊低头,手指轻轻抚过井星已经冰冷的衣袖。
她的眼里还有泪。
可不再是刚才那种彻底碎掉的空。
里面多了一点东西。
像灰里藏着火。
很小。
但还活着。
礼铁祝知道,完颜尔斌带走了纪虹,也带来了更大的阴影。
金加。
鬼界。
更深的局。
这些东西像远处黑压压的云。
迟早会压过来。
可此刻,他不想管。
至少这一刻,他只想把井星安置好。
有些人的死亡,不能被剧情一脚踢过去。
不能刚哭完就立刻开新地图。
人不是任务提示。
朋友走了,得停一停。
哪怕世界催你赶路。
你也得停一停。
因为不停下来告别的人,最后会把所有悲伤都拖成内伤。
平时看着没事。
某天一首歌,一碗茶,一个空座位,就能把人打回原形。
礼铁祝握紧克制之刃,低声道:
“井星大哥。”
“你看。”
“烂摊子又来了。”
“纪虹没死透。”
“金加还在后头。”
“俺也去现在脑瓜子嗡嗡的,跟进了大型连环剧售后群一样。”
他吸了吸鼻子。
“可你放心。”
“俺也去不把你当战绩。”
“也不把你的死当勋章。”
“俺也去就把你当朋友。”
“当那个以后吃饭时,筷子摆多一双,心里会疼一下的人。”
说到这里,他眼眶又红了。
“路还长。”
“但这一步,咱先不急。”
“咱先送你。”
处女宫残破的穹顶上,有一点星光轻轻闪了一下。
像回应。
又像叹息。
礼铁祝抬头看着那点光。
心里酸得不行。
茶已凉。
香还在。
人走了。
路还在。
而活着的人,最难的功课,就是带着空出来的位置,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