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6章:纪虹之子,耶律赤风
完颜尔斌走后,胜欲处女宫安静得像被人拔了网线。
刚才还有阴风,还有骨铃,还有“金加”两个字砸在众人脑袋上。
现在什么都没了。
只剩井星躺在那里。
只剩沈聊坐在旁边。
只剩礼铁祝脑瓜子嗡嗡响。
这感觉就像你刚参加完一场葬礼,眼泪还没擦干,手机突然弹出工作群消息:请各位五分钟后开会,讨论下季度战略规划。
淦。
生活是真不拿人当人啊。
商大灰蹲在一边,手里还攥着那块压扁馒头的同款存货,眼睛肿得像被蜜蜂开过团。
他小声问:“祝子,刚才完颜尔斌说啥来着?纪虹没死透,还要去鬼界,然后金加也在后头?”
礼铁祝揉了揉眉心。
“差不多。”
龚赞抽噎着补充:“俺也去还听见他说越往后,敌人不像敌人,救你也害你,爱你也利用你。”
他说完自己一哆嗦。
“这不就是成年人社交吗?”
沈狐红着眼瞪他。
龚赞立刻闭嘴,保持三步距离。
非常专业。
像个被沈狐私人订制过的安全警示牌。
黄北北抱着万毒金鳞镜,小声道:“可是……纪虹姐姐还有魂在,那是不是说明,她还有机会回来?”
镜面亮了一下。
“检测:理论存在。”
“风险:极高。”
“备注:鬼界办事效率未知,建议不要像等快递一样每天查物流。”
黄北北眼泪还没干,气得嘟嘴。
“你这个镜子怎么连鬼魂都能说成物流?”
礼铁祝看着那行字,心里又酸又想笑。
其实人活着等消息,也真跟查物流差不多。
“已发出。”
“运输中。”
“异常滞留。”
“派送失败。”
最怕的是最后那句。
“无法送达。”
很多人一辈子等一句道歉,一句喜欢,一次回头。
等到最后,系统也只给你四个字。
无法送达。
沈聊忽然开口:“完颜尔斌没有走远。”
众人一怔。
礼铁祝也抬头。
残破宫墙外,阴风没有完全散。
黑雾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挂在破洞边缘。
下一秒。
一声很轻的铃响传来。
叮。
完颜尔斌的声音从雾里响起。
“有一件事,刚才未说完。”
礼铁祝嘴角抽了抽。
“哥,你们这些人咋都这样?”
“说话跟连续剧一样,非得卡点。”
“俺也去眼泪都还没退场呢,你又整第二集预告。”
黑雾微微翻动。
完颜尔斌没有现身。
只有声音冷冷淡淡。
“纪虹的魂体太弱,不能久停。但你们迟早要知道。”
礼铁祝心里一沉。
他最烦“迟早要知道”这五个字。
这五个字一般不是什么好事。
像小时候爸妈说:“等你爸回来你就知道了。”
那不是通知。
那是判决书。
沈聊脸色微变。
“是关于纪虹?”
完颜尔斌道:“关于她的孩子。”
这句话一落下。
处女宫里所有人的表情都像同时被按了暂停。
商大灰嘴巴慢慢张大。
龚赞耳朵竖得笔直。
黄北北抱紧镜子。
沈狐皱眉。
礼铁祝也愣住了。
孩子?
又是孩子。
沈聊刚刚才说过“地狱犬”。
那两个字还像钉子一样扎在众人心口。
现在完颜尔斌又说纪虹的孩子。
礼铁祝忽然有种闯进阴间家谱办的错觉。
不是打魔窟。
是查户口。
还是那种户籍系统崩了八百年的大案。
商大灰懵懵地问:“纪虹也有孩子?”
黄三台骂他:“你这话问得像人家不配有似的。”
商大灰委屈:“俺也去不是那个意思,俺也去就是脑子有点跟不上。刚才还胜利魔帝,转眼就家庭伦理,跨度太大了。”
礼铁祝深有同感。
这剧情跨度确实像坐过山车坐到一半,工作人员突然通知:下一站,婚姻调解室。
完颜尔斌声音平静。
“一千年前,纪虹在人界尸体内,曾怀有云风的孩子。”
礼铁祝心口一震。
云风。
这个名字像从很远的地方滚来一块石头。
不响。
却沉。
纪虹是鬼新娘。
她身上一直有旧怨。
有仇。
有恨。
有算计。
可礼铁祝从没认真想过,她也曾经有过一个孩子。
一个还没来得及在人间睁眼,就被命运拖进阴间的孩子。
沈聊缓缓抬头,声音低哑:“那孩子……活下来了?”
完颜尔斌道:“她死后,孩子被鬼取走,在阴间养成厉鬼。”
黄北北小脸白了。
万毒金鳞镜亮字。
“检测:信息高危。”
“关键词:鬼胎,阴养,厉鬼。”
“备注:普通孩子喝奶粉,他可能喝孟婆汤兑怨气。”
商大灰倒吸一口凉气。
“这营养搭配听着就不适合长个儿。”
黄三台差点一巴掌拍过去。
“你能不能别给阴间育儿提建议?”
龚赞小声说:“俺也去觉得不能喝太多孟婆汤,容易忘事。”
沈狐冷冷道:“你不喝也忘事。”
龚赞点头。
“那说明俺也去天赋异禀。”
沈狐:“……”
礼铁祝本来心里沉得像压了块磨盘,被这几句扯得差点笑出声。
可笑意刚冒头,又疼了。
人就是这样。
最悲伤的时候,也会被一句蠢话逗一下。
不是不尊重悲伤。
是悲伤太重了。
不笑一下,人真会被压扁。
完颜尔斌继续道:“那孩子名为耶律赤风。”
“在阴间十府,他又名孟赤风。”
“他与孟婆结义。”
“并与孟胡伦、孟贝尔、孟安盟、孟通辽等,并称孟家六鬼才。”
话音落下。
整个处女宫又安静了。
礼铁祝眨了眨眼。
商大灰也眨了眨眼。
龚赞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礼铁祝抢先道:“你等会儿。”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耶律赤风。”
“孟赤风。”
“孟婆结义。”
“孟家六鬼才。”
“孟胡伦,孟贝尔,孟安盟,孟通辽……”
他顿了顿,表情十分痛苦。
“俺去也现在咋感觉,不是在听情报。”
“像进了阴间东北亲戚聚会。”
“这名字一个接一个,俺也去脑袋里都开始自动上菜了。”
商大灰眼睛一亮:“上啥菜?”
黄三台怒道:“这时候你还想着菜?”
商大灰低头:“俺也去就是听见聚会,条件反射。”
黄北北小声说:“孟家六鬼才听起来好厉害。”
万毒金鳞镜闪字。
“初步判断:鬼界高端人才团。”
“备注:阴间卷王,活人慎惹。”
龚赞咽了口唾沫。
“鬼才就鬼才,还六个。俺也去在人间活了四十多年,连一个正经才艺都没混明白。”
沈狐淡淡道:“你有。”
龚赞眼睛一亮。
“啥?”
沈狐:“烦人。”
龚赞一愣,随后感动得眼泪又下来了。
“沈狐妹妹,你居然承认俺也去有才艺。”
沈狐闭上眼。
礼铁祝看着他俩,心里忽然一阵说不出的酸。
井星走了。
可井星留下的那点人味儿,还在这群人身上乱蹦。
像一群被生活打得鼻青脸肿的人,还是能在废墟里开一句玩笑。
这不是没心没肺。
这是命硬。
是心还没凉透。
沈聊却没有笑。
她盯着黑雾,脸色一点点发白。
“耶律赤风……在城东鬼界?”
完颜尔斌道:“是。”
“他如今在城东鬼界势力极大。”
“若纪虹魂体入鬼界,迟早会与他牵连。”
礼铁祝听到这里,终于品出不对。
“等等。”
“纪虹的儿子在鬼界混得挺大。”
“纪虹现在魂体要去鬼界。”
“那这事儿听着不像疗养,像送进大型家庭修罗场啊。”
商大灰小声道:“母子重逢不该挺感人吗?”
黄三台冷笑:“你见过哪个厉鬼母子重逢,是端饺子哭着喊妈的?”
商大灰认真想了想。
“那端啥?”
黄三台:“……”
常青低声道:“怨。”
众人都安静了一下。
常青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扎破气泡。
“一个孩子若从出生起,就被阴间养成厉鬼。”
“他对母亲未必只有思念。”
“也可能有恨。”
礼铁祝心里咯噔一下。
对。
人间的母子关系都未必简单。
更何况阴间。
一个孩子没有被抱过。
没有被哄过。
没有被母亲牵着手走过街。
没有听过一句“慢点跑,别摔了”。
他知道自己有母亲。
却只知道母亲是一段传说,一具尸体,一个仇,一盘棋。
那他心里会长出什么?
爱?
恨?
还是爱恨搅成一锅糊汤,喝一口都扎嗓子?
礼铁祝忽然想到很多现实里的孩子。
有的人一辈子都在等父母一句认可。
有的人一辈子都在问:“你当初为什么不要我?”
哪怕后来长大了,能赚钱了,能开车了,能一个人扛事了。
心里那个小孩还蹲在门口。
等一个永远没来的拥抱。
完颜尔斌道:“孟家六鬼才并非同心。”
“有人想救纪虹。”
“有人想杀纪虹。”
“有人想借她引出耶律赤风。”
“也有人想借耶律赤风,打开更深的门。”
礼铁祝听得头皮发麻。
“你这鬼界关系,比俺们屯子冬天谁家借炭没还还复杂。”
“俺去也要是去了,是不是得先画个关系图?”
万毒金鳞镜亮字。
“建议:需要。”
“备注:最好用红线,黑线,虚线,死亡线区分。”
黄北北吸了吸鼻子。
“死亡线是什么?”
镜面闪了闪。
“就是连上就容易死。”
商大灰小声:“那全图不都得是死亡线?”
镜面沉默两秒。
“你悟了。”
礼铁祝差点被这破镜子整笑。
但他笑不出来太久。
因为他看见沈聊的手在抖。
沈聊听到“孩子”两个字以后,整个人像被旧伤重新拽回深水。
她自己的孩子叫地狱犬。
纪虹的孩子叫耶律赤风。
两个女人。
两个孩子。
一个被魔道和阴间牵连。
一个在阴间长成厉鬼。
礼铁祝忽然觉得,这世上的苦真会挑人下手。
专挑那些已经裂了的人,再补一锤。
沈狐握住沈聊的手。
“七姐。”
沈聊低声道:“我没事。”
礼铁祝一听这三个字,心里就难受。
“我没事”这话,十句有九句是假的。
剩下一句,是已经疼麻了。
他看着沈聊,哑声道:“聊姐,别又自己往肚子里咽。”
“肚子不是垃圾桶。”
“啥都往里塞,早晚发酵。”
商大灰点头:“对,发酵了容易胀气。”
黄三台忍无可忍:“你闭嘴。”
沈聊却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很苦。
“祝子,我只是想起地狱犬。”
她看向黑雾。
“纪虹的孩子,在阴间成了厉鬼。”
“我的孩子,又何尝不是被我藏成了怪物。”
礼铁祝心里一紧。
沈聊的声音低得像碎瓷片在地上刮。
“我们这些人,总说是命不好。”
“可孩子又做错什么?”
“他连选择出生在哪里都做不到。”
“就被我们这些大人的仇、恨、算计、害怕,拖进了泥里。”
礼铁祝沉默了。
这话太疼。
世上很多孩子的苦,不是自己造的。
是大人没处理好的烂账,一层一层传下去。
像旧房子漏水。
楼上吵架,楼下遭殃。
上一代不肯修管道,下一代就得拿盆接一辈子。
礼铁祝低声道:“孩子不是大人的账本。”
“不能谁欠谁,就拿孩子抵债。”
“可这世道偏偏老这么干。”
“爹妈的遗憾,压孩子身上。”
“家族的仇,压孩子身上。”
“所谓大局,压孩子身上。”
“压到最后,孩子都不知道自己是人,还是一张欠条。”
沈聊眼圈红了。
沈狐也低下头。
龚赞难得没犯傻。
他站在沈狐身后三步外,小声说:“那以后……俺也去要是有孩子,俺也去肯定不让他替俺也去证明啥。”
沈狐猛地抬头。
龚赞瞬间红温。
“不不不,俺也去不是说跟你有!俺也去就是假设!纯学术讨论!伦理范围内!合法合规!”
沈狐脸一黑。
礼铁祝揉了揉脸。
这狍子。
悲伤氛围杀手。
但也幸亏有他。
不然这屋里真能压抑到让人喘不上气。
完颜尔斌的声音再次传来。
“礼铁祝。”
“你记住这个名字。”
“耶律赤风。”
“他不是普通厉鬼。”
“他可能成为你们未来进入鬼界的钥匙。”
“也可能成为一场更大的劫。”
礼铁祝皱眉:“那他到底是好是坏?”
黑雾里传来一声很淡的笑。
“鬼界没有这么简单的问题。”
礼铁祝嘴角一抽。
“行。”
“又是标准谜语人回答。”
“俺也去现在听见‘没这么简单’就想掏克制之刃。”
“你们能不能偶尔简单一点?”
完颜尔斌道:“简单的答案,常常是骗小孩的。”
礼铁祝一愣。
完颜尔斌继续道:“人间喜欢问,好人还是坏人。”
“可一个被抛下的孩子,长成厉鬼后,他若恨母亲,是坏吗?”
“他若救母亲,却杀无辜,是好吗?”
“他若既想报仇,又想被爱,你们又如何判?”
这几句话落下,处女宫里静了。
礼铁祝握紧克制之刃。
他忽然想起圣利。
想起雪莲。
想起青榆。
想起悦融。
每一个魔,好像都不是一开始就生来该死。
他们身上都有一个被伤过的小孩。
可问题是——
被伤过,不等于能伤人。
可若只看他们伤人,又会忘了他们也曾经疼过。
这道题太难。
难得不像考试。
像人生。
考试至少有标准答案。
人生这玩意儿,很多时候连题干都印错。
沈聊忽然问:“纪虹知道他还在吗?”
黑雾沉默了片刻。
完颜尔斌道:“知道。”
沈聊闭了闭眼。
“那她为什么不去找?”
完颜尔斌道:“她不敢。”
这三个字很轻。
却像一把刀,扎进所有人的心口。
不敢。
不是不想。
是怕。
怕孩子恨她。
怕孩子问她为什么。
怕看见自己造下的因果,长成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礼铁祝忽然有点懂纪虹了。
那个女人那么狠,那么会算计,敢利用圣利,敢利用礼铁祝,敢把自己魔体烧成灰。
可她不敢见自己的孩子。
人真奇怪。
敢跟全世界拼命。
却不敢推开一扇家门。
因为门后站着的不是敌人。
是亏欠。
敌人好打。
亏欠难还。
商大灰吸了吸鼻子,小声道:“那孩子要是见着她,会不会喊娘?”
没人回答。
这个问题太轻。
也太重。
黄北北的镜子亮了一下。
“无法检测。”
“备注:有些称呼,不是嘴会喊就算数。得心里还有位置。”
黄北北眼泪一下又掉了。
礼铁祝也红了眼。
娘。
妈。
父亲。
家。
这些字平时很普通。
普通到在菜市场都能听见。
“妈,今晚吃啥?”
“爸,给我转点钱。”
可对有些人来说,这些字像奢侈品。
看得见。
买不起。
完颜尔斌道:“我会带纪虹魂体入鬼界。”
“若她能醒,她必须面对耶律赤风。”
“你们若未来入鬼界,也会面对他。”
礼铁祝抬头。
“那你想让俺也去做啥?”
完颜尔斌道:“活到那时。”
礼铁祝一噎。
又是这三个字。
先活着。
活到那时。
这话听起来太朴素。
朴素得像东北大炕上的旧棉被。
不华丽。
但冬天真能救命。
礼铁祝看向井星。
井星安静地躺着。
像只是睡着。
可礼铁祝知道,他再也不会坐起来,说一句:“祝子,莫要粗俗。”
他心里酸得厉害。
“俺也去会活。”
礼铁祝声音很哑。
“俺也去答应井星大哥了。”
“人间的饭,要大家一起吃。”
“哪怕以后去鬼界,俺也去也尽量找个能开火的地方。”
商大灰眼睛一亮。
“鬼界也能做饭?”
黄三台冷笑:“你去鬼界第一天,可能就被人做了。”
商大灰打了个哆嗦:“那俺也去不去了。”
沈狐冷冷道:“你不去,谁扛斧子?”
商大灰想了想,委屈道:“俺也去去。但俺也去申请带干粮。”
龚赞立刻举手:“俺也去申请带沈狐妹妹喜欢吃的。”
沈狐看他。
龚赞赶紧补充:“公共物资!团队物资!俺也去绝不夹带私心!”
沈狐别过脸。
“你最好是。”
礼铁祝看着他们,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井星刚走。
纪虹未死。
鬼界又开新坑。
耶律赤风像一团黑雾,远远压在前路上。
可这群人还在。
还会哭。
还会犯傻。
还会互相拆台。
这就够了。
很多时候,活着不需要多宏大的理由。
不是为了拯救世界。
不是为了赢麻人生。
就是因为身边还有几个欠揍的人,你怕他们没人管。
完颜尔斌的声音渐渐远去。
“记住。”
“耶律赤风不是答案。”
“他是另一道门。”
“门后有什么,你们迟早会知道。”
礼铁祝咬牙。
“你要走就走。”
“别再整迟早了。”
“俺去也现在听见迟早两个字,血压都能御剑飞行。”
黑雾轻轻一动。
骨铃声远远响起。
叮。
这一次,铃声里似乎夹着一点很微弱的红光。
像纪虹的魂在风里轻轻翻了个身。
礼铁祝盯着那点光,低声道:“虹姐。”
“你要是真能听见。”
“去见他吧。”
“孩子不是棋子。”
“孩子也不是你的罪状。”
“他要是恨你,你就听着。”
“他要是骂你,你就受着。”
“他要是喊你娘……”
礼铁祝说到这里,喉咙忽然堵住。
他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
“你就答应一声。”
“别再跑了。”
黑雾没有回应。
只有骨铃响了一下。
很轻。
却像一滴泪落进井里。
完颜尔斌终于彻底离开。
这一次,阴风散干净了。
处女宫里只剩星光。
沈聊低着头,许久没有说话。
礼铁祝走到她身边,蹲下。
“聊姐。”
沈聊看着井星,声音很轻:“祝子,我怕。”
礼铁祝心头一酸。
沈聊终于又说怕了。
这比她说“我没事”强。
怕,说明门开了一条缝。
礼铁祝低声道:“怕就对了。”
“人不是铁锅炖大鹅,不能啥火都扛。”
“怕孩子恨你,怕过去追上来,怕以后走不动,这都正常。”
“怕不是丢人。”
“怕了还不害人,怕了还肯往前走,这才叫本事。”
沈聊眼泪落下。
“地狱犬若也恨我呢?”
礼铁祝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那你也得听。”
“当娘的欠了孩子一句解释,不能因为答案难听,就把耳朵关机。”
“但你也别把自己直接判死刑。”
“人不是一错就得烂到底。”
“错了,认。”
“欠了,还。”
“还不上,就先别继续欠。”
沈聊闭上眼。
泪水顺着脸颊落下。
“井星若在,一定会把这话说得更好听。”
礼铁祝苦笑。
“那肯定。”
“他能说成什么因果轮转,母子缘劫,道心不昧。”
“俺也去只能说,别当鸵鸟。”
“还是东北冻土版鸵鸟,头都插不进去。”
沈聊含泪笑了一下。
很轻。
可礼铁祝看见了。
他忽然觉得,井星那盏灯好像没有彻底灭。
它只是换了地方。
从井星身上,落到了沈聊眼里。
落到了每个人还愿意继续往前走的脚下。
黄北北的镜子最后亮了一下。
“当前成分:悲伤,秘密,母子因果,鬼界风险。”
“补充成分:害怕,但没有逃。”
“备注:害怕不是退场券,有时候是人还活着的证明。”
礼铁祝看着那行字,喉咙又酸了。
他抬头望向残破穹顶。
星光还在。
井星还在这里。
纪虹去了鬼界。
耶律赤风在更深处等着。
前路真他娘的乱。
乱得像年三十厨房,饺子还没包完,锅先炸了,亲戚还在客厅问你对象呢。
可礼铁祝握紧克制之刃,还是站了起来。
他知道。
路还得走。
但这一章,他们先记住一个名字。
耶律赤风。
纪虹的孩子。
鬼界的厉鬼。
也是另一个被大人因果拖进深渊的孩子。
礼铁祝低声道:“井星大哥。”
“你看。”
“这世上真是一笔烂账接一笔。”
“俺也去数学不好,算不明白。”
“但俺也去记住你说的了。”
“别把人当战绩。”
“也别把孩子当账本。”
“俺去也往后要是见着那耶律赤风。”
“能讲道理就讲。”
“讲不通……”
他顿了顿。
“那俺也去尽量打轻点。”
沈狐抬眼看他。
“你确定你打得过?”
礼铁祝表情一僵。
商大灰认真道:“祝子现在没有净化之衣,胜利之剑还有裂痕,确实够呛。”
龚赞点头:“俺也去可以射他弱点。”
沈狐冷冷道:“你先保证别射偏。”
龚赞沉默两秒。
“那俺也去负责制造不确定性。”
黄三台捂脸。
“完了,鬼界还没去,咱战术体系已经开始抽象了。”
礼铁祝看着他们,终于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热了。
少了一个人。
真的少了。
井星不会再皱眉。
不会再摇扇。
不会再说他们粗俗。
可他们还会带着他的道理,继续粗俗地活。
这大概就是活人能给逝者最好的回应。
不是天天跪着哭。
也不是把他的死镶成勋章。
而是吃饭时给他留一瞬间的位置。
遇事时想起他说过的话。
然后擦擦眼泪,继续往前走。
茶已凉。
香还在。
人走远。
名字还在。
而前方鬼界的风,已经在很远处吹响了骨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