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宴第二天,天气难得放晴。
冬日的太阳没有多少暖意,可天很高,风也不大。陈宇凡没有去研究所,特意抽出半天时间,带着娄晓娥、朵朵和果果去前门照相。
娄晓娥早早找出了自己最喜欢的一件素色毛呢外套。
外套颜色不艳,却剪裁得很合身。她坐月子这些日子恢复得很好,脸色比刚生产时红润了不少,穿上外套以后,整个人显得精神。
朵朵也换上了新棉袄。
棉袄是娄母提前做的,颜色明亮,领口和袖口都收得整齐。朵朵穿上以后,在镜子前转了两圈,才背着手站到陈宇凡面前。
“哥哥,好看吗?”
“好看。”
“姑姑也好看。”朵朵自己补充道。
娄晓娥抱着孩子站在旁边,笑着说道:“今天可不能乱跑,照相的时候要听师傅安排。”
“我知道。”
一家人没有让厂里派车。
满月宴刚过去,厂里事情本来就多,陈宇凡不想因为一家人拍照再占用车辆。几个人先坐公交车到了前门,再沿着街面走了一段,找到陈宇凡提前打听好的照相馆。
这家照相馆在四九城名声不错。
店面不大,里面却收拾得很整齐。墙上挂着几幅合影,有结婚照,也有一家人带着孩子拍的全家福。
负责拍照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师傅。
他看见一家人进来,先没有急着摆姿势,而是问了几句孩子的情况,随后让他们在背景布前站一站。
“孩子由母亲抱,父亲坐中间。小姑娘站在哥哥旁边。”
师傅先看了房间里的光线,又调了两盏灯的位置。
老式照相机放在木架上,镜头前还有一块黑布。老师傅走到旁边看了看,又把背景往后拉开一些。
“陈同志,您坐直一点。娄同志抱孩子时,肩膀放松。朵朵别贴得太紧,站在哥哥旁边就行。”
朵朵立刻站好。
第一张照片拍得很规整。
陈宇凡和娄晓娥坐在中间,娄晓娥怀里抱着果果,朵朵站在陈宇凡旁边。果果被包得严实,只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
老师傅检查了一下底片,又让他们换了一个稍微自然些的姿势。
“娄同志低头看孩子,陈同志看镜头。朵朵不用绷着,放松些。”
朵朵努力想让自己放松,可越是提醒,脸上的表情越认真。
陈宇凡看见以后说道:“不用故意笑,平时什么样就什么样。”
朵朵听了,立刻放松下来。
就在老师傅准备按下快门时,果果在娄晓娥怀里打了个哈欠。
孩子的小嘴张开,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包布里的一只手轻轻动了动。
老师傅反应很快,立刻按下快门。
“这一张拍到了。”
娄晓娥低头看着孩子,陈宇凡也转过目光。朵朵站在旁边,脸上露出一点惊讶。
“果果怎么在照相的时候打哈欠?”
“他知道要留下照片。”陈宇凡说道。
朵朵马上说道:“他是累了。”
老师傅笑着说:“这一张有意思,比端端正正站着的更有生活气。”
又拍了几张以后,一家人离开照相馆。
陈宇凡临走前特意和老师傅说:“洗照片的时候,多洗几张。”
“要几套?”
“家里留几套,岳父岳母各留几张。其余的也洗出来。”
老师傅点头答应。
几天以后,陈宇凡来取照片。
照片洗得很清楚,背景干净,人物的位置也合适。第一张全家人坐得规整,第二张果果打哈欠的照片,则多了几分轻松。
娄晓娥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这张最好。”
“我也觉得。”朵朵说道,“果果好像在打招呼。”
“他是在打哈欠。”陈宇凡说道。
“我说是打招呼,就是打招呼。”
陈宇凡没有和她争。
这些照片看上去只是普通的全家福,纸张也不厚,放在几十年以后,未必比一张工业图纸更值钱。
可在陈宇凡心里,这些照片的分量不比研究所任何一张核心图纸轻。
他把一部分放进家里的相册,一部分交给娄晓娥收好,准备带给娄振华夫妇。多出来的几张,则趁家里人没有注意时收进了系统仓库。
照片在仓库里不会受潮,也不会发黄。
他想把这一天的样子保存下来。
当天晚上,一家人又坐公交车回家。
车厢里人不少,娄晓娥抱着果果坐在靠里的位置,陈宇凡站在旁边。朵朵扶着椅背,眼睛一直看着车窗外。
车子经过前门,朵朵马上兴奋起来。
“果果,你看,那边就是前门楼子。等你长大以后,姑姑带你过来玩。”
果果当然听不懂,仍旧安静地靠在娄晓娥怀里。
朵朵却说得很认真。
“这里是大栅栏,里面有好多铺子。等你能走路了,姑姑带你去看。你要是喜欢吃东西,姑姑给你买。你要是走累了,姑姑就牵着你。”
娄晓娥听着女儿说话,嘴角带着笑。
陈宇凡没有打断她。
他和娄晓娥静静听着,谁也没有说话。窗外是前门的街景,车厢里是朵朵对弟弟的安排。
这份热闹很普通,可一家人都觉得满足。
又过了几天,四九城下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一开始下得不大,细细的雪花落在窗台和屋檐上,很快就积了一层薄白。
娄晓娥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新洗出来的全家福。陈宇凡坐在她旁边,窗户关得严实,屋里点着灯,果果在床里睡觉,朵朵正在另一边整理自己的小书包。
“照片洗得真好。”娄晓娥说道。
“老师傅手艺好。”
“你看这张,果果刚好打哈欠,朵朵还一本正经地站着。”
“朵朵当时想表现得像个大姑娘。”
“她本来就是姑姑了。”
两个人看着照片,窗外的雪逐渐大了些。
娄晓娥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道:“宇凡,咱们真的要去香江吗?”
“要去。”
陈宇凡没有回避。
“是不是就是这几个月?”
“时间还没有完全定下来,但不会拖得太久。”
娄晓娥把照片放在膝上,目光落到窗外。
“我知道这是为了以后,也知道你已经和赵部长商量好了。可真要离开四九城,我还是有些不踏实。”
“第一次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担心很正常。”
“我不是担心自己。”娄晓娥低声说道,“我是担心孩子。果果还这么小,朵朵也还在上学。到了香江以后,住在哪里,怎么生活,周围是什么人,咱们都不熟。”
陈宇凡握住她的手。
“你不用一个人面对这些。”
娄晓娥转头看他。
“你爸妈也会过去。”陈宇凡说道,“咱们一家人都在。朵朵、果果、你、我,还有岳父岳母。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家就在,不管住在四九城还是香江,都不会变。”
娄晓娥没有马上说话。
陈宇凡继续说道:“我去香江,不是把日子丢下不管,也不是要和国内断开。那边有更方便的贸易渠道,有能买到的设备,也有更多我们现在缺的技术和材料。”
“先把产业和资金做起来,再想办法帮助国内。能买设备就买设备,能拿技术就拿技术。以后环境合适了,咱们自然还会回来。”
“你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
陈宇凡看着她。
“我们只是换个地方办事,不是把根丢了。华夏才是我们的根。以后真有机会回来,我还要带你们一起回来看看。”
娄晓娥轻轻点了点头。
她知道陈宇凡的能力。
不管到了哪里,他都不会让一家人受苦。研究所能在这么短时间里走到今天,红星一号和燎原一号能一步步做出来,已经说明了他有能力在陌生地方重新开始。
更何况,娄振华和娄母也会一起去。
只要家人在身边,未知的地方就不再那么可怕。
“那我听你的。”娄晓娥说道,“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去哪里都一样。”
陈宇凡握紧她的手。
窗外的雪还在下,朵朵整理好书包,转过身说道:“哥哥,等去了香江,我也要带果果出去逛街。”
“你先把自己的功课学好。”
“我一定会的。”
娄晓娥看着朵朵,又看了一眼熟睡的儿子,脸上的担忧已经少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