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院里的工人都陆续下班了。
贾张氏把头巾往下拉了拉,悄悄走到前院。
她平时和阎埠贵家来往不多,可现在有事求人,只能硬着头皮敲门。
三大妈开的门。
“贾大嫂,你怎么来了?”
“我找老阎有点事。”
贾张氏说着便往屋里挤。
阎埠贵正坐在桌边整理课本,看见她进来,立刻把书本合上。
他知道贾张氏不会无缘无故来找自己。
这人平时要么借粮,要么求别人办事。如今秦淮茹不再管她,院里也没人愿意主动接近她,她能登门,肯定有事情。
“老嫂子,您有什么事就直说。”
贾张氏先叹了口气。
“老阎啊,我现在真是没法活了。老贾死了,东旭也没了,棒梗还在少管所,秦淮茹又不管我。我一个人守着两间屋子,天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阎埠贵点头,脸上带着几分同情。
“日子确实不容易。”
“我就想起老家还有亲戚。”贾张氏说道,“你帮我写封信,给贾老三寄过去,让他来城里看看老贾,也给东旭祭奠祭奠。”
阎埠贵眼珠转了一下。
写信不难,难的是信里到底要写什么。贾张氏既然亲自过来,绝不会只是想让亲戚来上坟。
“写信可以。”阎埠贵说道,“五毛钱。”
贾张氏立刻瞪大眼睛。
“五毛?你这是写信,还是抢钱?”
“我不光帮你写,还帮你寄出去。纸、墨、邮票都要钱,我还得替你把话写清楚。”
“你就写几句话,能费什么事?”
“那您自己写。”
贾张氏顿时没话了。
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更不用说给乡下写信。可五毛钱又让她心疼得厉害,她站在屋里,嘴里骂了几句阎埠贵黑心,最后还是没有走。
“那三毛。”
阎埠贵摇头:“至少四毛。”
“三毛,多一分都没有。”
“您这价压得也太狠了。”
“三毛你写不写?”
阎埠贵看了她一会儿,最后说道:“行,三毛。我替你写,也替你寄。”
贾张氏从兜里摸出三毛钱,一枚一枚数清楚,放到桌上时,脸色十分难看。
阎埠贵把钱收好,铺开纸张。
“地址先说清楚。”
贾张氏报了老家的地址,又开始交代信里的内容。
“你就写,贾家现在出了大事,老贾和东旭都没了,我一个人守着两间房子。儿媳妇秦淮茹不管我,还占着东旭留下的工作和房子。”
阎埠贵的笔尖停了一下。
贾张氏继续说道:“你写,让老三赶紧带着春花和铁柱来城里。我一个人撑不住,家里的事情都得靠他们,尤其是秦淮茹还占着东旭留下的工作和房子。你写清楚,让老三他们赶紧过来,给我撑撑腰。”
阎埠贵听到这里,笔尖顿了一下。
他已经猜到了贾张氏的真正打算。
什么祭奠老贾、祭奠贾东旭,不过是个由头。贾张氏真正想做的,是把乡下亲戚叫到城里,借着贾家的血脉和男人,去压秦淮茹。
不过阎埠贵既然收了三毛钱,就不会把话说出来。
他低头写道:“家中如今孤苦无依,房屋和工作均被外人占据,望堂叔携家人速来相助......”
写到这里,他抬头问道:“老嫂子,这个外人要不要写名字?”
“就写秦淮茹。”贾张氏咬牙道,“让老三知道,就是这个女人占了贾家的东西。”
阎埠贵继续往下写。
贾张氏在旁边补充了许多话,什么秦淮茹不孝顺,什么她拿着贾东旭的工资却不给婆婆养老,什么贾家的房子被儿媳妇霸占,连棒梗回来以后都没地方住。
她说得十分详细,却只字不提自己和贾东旭过去是怎么逼秦淮茹的,也不提秦淮茹每个月仍然给她五块钱,更不提贾东旭病重之后,厂里、街道和秦淮茹都曾经催着送医。
阎埠贵把这些话换成书面说法,写了满满一页。
等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把信折好,又问清楚地址。
“明天我就给你寄出去。”
“你可别忘了。”
“收了钱的事情,我怎么会忘?”
贾张氏把信接过去,反复看了两眼。她根本看不懂上面写了什么,却觉得这封信已经把自己的委屈全都写清楚了。
“老三来了,肯定不能看着秦淮茹欺负我。”
她站起身,捏着信往外走。
阎埠贵把她送到门口,等人走远了,三大妈才从里屋出来。
“她这是想干什么?”
“写信叫老家亲戚过来。”
“我当然知道是叫亲戚过来。”三大妈压低了声音,“我是问她叫人来干什么?”
阎埠贵把刚才的事情讲了一遍。
三大妈听完,脸色立刻变了。
“她这是想把秦淮茹赶出去,把房子和工作都抢回来?”
“十有八九。”
“那怎么行?”
三大妈急了。
“秦淮茹现在带着两个孩子,好不容易从贾家那个火坑里出来,工作也干得好好的。她要是真被赶出去,再丢了工作,两个孩子怎么办?难道真去街上要饭?”
“你说得有道理。”
阎埠贵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可这封信已经写了。她不找我,也能找别人代笔,我总不能为了这事把信扣下来。”
“你怎么不劝劝她?”
“她要是听劝,就不是贾张氏了。”
阎埠贵叹了口气。
他虽然喜欢占便宜,却不是完全不明白事理。秦淮茹这半年在院里的表现,大家都看得见。她没有再纠缠何雨柱,也没有继续向邻居借东西,工资拿到手以后,先养两个女儿,再慢慢还以前欠下的钱。
这种人,谁也不愿意看她重新掉进贾家的泥坑里。
“这事得告诉陈宇凡。”三大妈说道,“也得告诉秦淮茹,让他们提前有个准备。”
阎埠贵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贾家的亲戚要是真跟贾张氏一个脾气,进了院子,往后肯定不得安生。”
第二天,阎埠贵找了个合适的机会,把这件事告诉了陈宇凡。
他没有直接说自己收了三毛钱,只说贾张氏找他写信,把老家亲戚叫到城里。
“她说是来祭奠老贾和贾东旭,可信里写了不少秦淮茹的事情。”阎埠贵说道,“听那意思,是想让亲戚过来替她撑腰。”
陈宇凡听完,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她要是一直老老实实,我反而觉得不正常。”
“那这事怎么办?”阎埠贵问道。
“先看人来了以后是什么样。”
陈宇凡语气平静。
“如果只是过来祭奠,住几天就走,没必要多管。如果他们真想插手房子和工作,再按照规矩处理。”
阎埠贵点了点头。
“我也觉得,贾张氏找来的亲戚,恐怕不会是什么省油的灯。”
“这件事您不用再掺和了。”陈宇凡说道,“以后他们要是问什么,照实说,不要替谁传话,也别给谁做保证。”
“明白。”
阎埠贵走后,陈宇凡又把事情告诉了秦淮茹。
秦淮茹听完,神色没有太大变化,只是轻轻点头。
“三大爷,谢谢您专门来告诉我。”
“淮茹,你得提前想好。贾张氏既然把老家亲戚叫来,肯定不会只是看看。”
“我知道。”
秦淮茹坐在小屋里,手里还拿着给槐花缝衣服的针线。
“他们如果只是来祭奠,我不拦着。真要冲着房子和工作来,我也不会让。”
阎埠贵看了她一眼。
“他们要是人多,又不讲理,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恐怕要吃亏。”
秦淮茹把线头剪断,语气依旧平静。
“我以前一个人伺候贾家一大家子,也没把自己饿死。现在至少我有工作,有工资,还有两个孩子。真要比日子,怎么也比以前强。”
“可要是他们逼你搬出去呢?”
“那就搬。”
秦淮茹抬头看向阎埠贵。
“哪怕带着孩子睡在街边,也比住在贾家强。以前我在那间屋子里,天天像被关着一样。现在离开贾家以后,日子一天比一天好,我不会因为他们几句话就重新低头。”
阎埠贵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秦淮茹如今确实和过去不一样了。
她不是不知道害怕,而是已经明白,害怕不能解决问题。只要她还肯干活,只要两个女儿还在身边,不管以后会遇到什么,也不会比过去更差。
“行。”阎埠贵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
“我会想办法应对。”
秦淮茹没有再多说。
她把缝好的衣服叠起来,放到一边,低头继续做手里的活。
十多天后,南锣鼓巷街道附近来了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精瘦汉子,脸上有一道从眉角斜到颧骨的疤。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手里拎着旧布包,走路时肩膀一晃一晃,嘴里还叼着一截没点燃的烟。
他旁边是个同样五十来岁的女人,身材粗壮,头发用黑布包着,走几步便要扯一下肩上的包袱。她脸上的神情十分泼辣,遇到路人打量,立刻就瞪回去。
最后面跟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壮实小伙子。
小伙子肩膀宽,手里扛着一卷被子,身上还背着麻袋。他走路时东张西望,看到路边年轻姑娘,总要盯着多看几眼,眼神让人很不舒服。
三个人带着行李、被子和生活用品,显然不是来住一天两天的。
他们一边走,一边操着乡下口音打听。
“同志,您知道九十五号院怎么走吗?”
“就是南锣鼓巷这边的九十五号院,贾家住哪儿?”
问了几个人以后,他们终于找到了院门。
此时刘海中正在前院和人下象棋。
他坐在小板凳上,正捏着一枚棋子犹豫,听见有人问路,抬头看了过去。
“你们找谁?”
为首的男人看了他一眼。
“这里是不是九十五号院?”
“是。”
“贾家住哪儿?”
刘海中上下打量三人。
这三个人身上的乡土气很重,可为首男人脸上的疤和说话的方式,又让人觉得不像普通乡下亲戚。
“你们和贾家是什么关系?”
“我叫贾老三,是贾东旭的堂叔,也是老贾的堂弟。”男人抬了抬下巴,“这我媳妇李春花,这是我儿子贾铁柱。我们接了嫂子的信,从乡下赶过来的。”
刘海中一听是贾家亲戚,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客气。
“原来是贾老三。贾家在中院,我带你们过去。”
“那就麻烦你了。”
贾老三嘴上说着麻烦,语气却没有多少客气。
刘海中在前面带路,心里却有些打鼓。
他平时在院里说话声音大,遇到邻居也喜欢摆二大爷的架子。可贾老三这种带着痞气的人,他一看就觉得不好惹。
尤其贾铁柱,眼睛一直在院里四处打量,像是在估计每家屋子的大小。李春花也不怎么说话,只要有人看她,她便瞪回去。
这三个人怎么看,都不像会安安分分住几天就走的亲戚。
刘海中越想越不踏实,却只能硬着头皮把人带到中院。
“贾家就在这儿。”
贾老三抬头看了一眼门牌,又朝周围扫了一圈。
院子不大,前中后院分得清楚,屋子也比乡下整齐。几家门前放着煤球和杂物,墙边还有晾衣绳。
贾铁柱的目光在一间间屋子上停留,最后落在贾家门口。
刘海中上前敲门。
“贾大妈,有人找你。”
屋里传来贾张氏的声音。
“谁呀?什么事?”
“你家亲戚来了。”
屋里立刻没了声音。
过了片刻,门栓被急急拉开,贾张氏打开门,一眼便看到了站在最前面的贾老三。
“老三!”
她的眼泪几乎是立刻掉了下来。
“你可算来了!”
贾老三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贾张氏已经扑过去拉住了他的手。
“你大哥没了,东旭也没了,我一个人守着这个家,谁也不管我。你嫂子我这些日子可算是吃尽了苦头啊!”
贾老三被她拉得晃了晃,连忙说道:“嫂子,先别哭,咱们进屋说。”
“我能不哭吗?你大哥死得早,东旭又死得惨,现在整个院里都欺负我们贾家!”
李春花在后面撇了撇嘴,却没有说话。
刘海中站在门口,见人已经接到,便说道:“既然亲戚到了,那你们先聊。我还有事。”
贾张氏只顾着拉贾老三进屋,连一句挽留都没有。
刘海中转身离开,走出中院后没有回前院,而是绕到后院,急急去了陈家。
陈宇凡正在屋里看资料,听见敲门声便让人进来。
“怎么了?”
“贾家亲戚到了。”刘海中压低声音,“来了三个。领头的叫贾老三,说是贾东旭的堂叔。还有他媳妇和儿子,都带着被子行李,看着不像只住几天。”
“已经进贾家了?”
“进去了。我看那一家子不像善茬,所以赶紧来告诉您。”
陈宇凡合上手里的资料。
“知道了。您先回去吧,院里的事情照常安排,别主动招惹他们。”
“好。”
刘海中离开以后,陈宇凡没有立刻去中院。
事情刚开始,贾老三一家是什么打算,还需要看他们接下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