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说完那番话,也不再瞧杜怀中,只将画匣抱稳,朝曹子建拱了拱手:“曹老板,那我就先告辞了。”
“赵老,您慢走。”曹子建点点头,将对方送到了门口。
临别前,赵老还不忘补充道:“曹老板,往后若还有齐平生的画作,不论花卉、草虫、山水,都可以给我打电话。”
“一定。”曹子建应道。
杜怀中目送着赵老离开之后,脸色沉得像要下雨。
郑培之推了推他,低声道:“老杜,走吧,呆在这也不是个事。”
杜怀中点点头,起身朝着随缘居外走去。
曹子建见状,也没有开口挽留。
有些买卖做不成,是缘分不到;有些人留不住,是心不诚。
杜怀中今日这出“先贬后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按规矩来,曹子建自然不会把热脸贴上去。
但礼数上的事,他向来不含糊。
“杜老板,郑先生,二位慢走。”曹子建在两人快要跨出门槛时,说道。
杜怀中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走出一大段路后,郑培之才开口道:“老杜,不就两幅齐平生的画嘛,至于让你唉声叹气的嘛?”
“我没往心里去。”杜怀中微微摇了摇头。
“你这还叫没往心里去?”郑培之侧过头看他,“从出来到现在,就一直在叹气。”
杜怀中嘴角抽了抽,没接话。
郑培之想了想,换了个角度开口:“其实吧,那赵老头花五百万买那两幅画,最后不见得就是赚了,甚至亏也说不准。”
“你想啊,现在齐平生的画作市场上什么行情?只有晚年的精品,还要尺幅足够大,才能在拍卖场上拍出上千万。”
“而变法初期的画作,市面上本来就少,价格也不透明。”
“不透明才有捡漏的空间。”杜怀中忍不住插嘴道:“透明了,反而没有捡漏的空间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郑培之接口道:“可二百五十万都能在市场上买到齐平生的晚年应酬之作中比较精良的了。”
“你看嘉德、保利这些大拍行,一年到头能上几幅齐平生早期的?”
“那不是存世量少嘛。”杜怀中叹息道。
“少事一回事,还有则是买家不认。”郑培之开口道:“大家买齐平生的画作,买的是他晚年的名气和成熟面貌,早期的东西,说好听叫‘变法初期’,说难听点,就是‘半成品’。”
被郑培之一通‘安慰’,杜怀中突然感觉好受了些。
忽然——
他想到了此前刘向前从曹子建这带走的那些画作。
“不对,不对。”
“什么不对?”郑培之疑惑道。
“知道周砚吗?”杜怀中反问道。
“周砚?”郑培之一愣,“哪个周砚?”
“嘉德书画部首席鉴定师,在齐平生身上下过三十多年功夫的那个。”杜怀中开口道。
“这事跟他有什么关系?”郑培之问道。
“有件事我没跟你说过,就是在喊你过来演这出戏之前,曹子建曾交给嘉德一批齐平生的画作,当时就是嘉德的秦省负责人刘向前带着周砚过来看得藏品。”
“如果曹子建手里的都是齐平生的‘半成品’,刘向前临走前至于对曹子建那么客气?”
“你的意思是???”郑培之皱眉道。
“我的意思是,万一那两幅画真的是齐平生早期难得一见的精品呢?”杜怀中答道。
“你也说是万一了。”郑培之开口道:“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万一。”
“要我说,与其想那些有的没的,还不如等嘉德上拍这批画作的时候,我们看看拍卖结果,我相信,成交价会给出答案。”
“哎....”杜怀中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现在对杜怀中来说,那批画作成交价格越低他越好受。
如果单幅超过五百万,今天发生的事他能记一辈子。
随缘居。
此刻曹子建已经将茶桌上的茶盏给清洗干净了,又给博古架上的被吕华兵买走后留下的空位,补上了一只光绪青花缠枝莲赏瓶。
做完这一切后,看了看时间,曹子建觉得,今儿应该也不会有其他客人光顾了,索性早点‘下班’。
翌日,随缘居。
相比起昨天,今儿的生意就要好一些了。
刚开门没多久,就迎来了一位老主顾。
就在曹子建招呼着对方的时候,口袋的手机响了起来。
曹子建拿过看了一眼,发现是范阳打来的。
“李老,我接个电话,你先看。”曹子建跟客人歉然一笑,走到旁边按下了接听键。
“范阳。”
“子建,是不是过了元宵就来秦省了?”范阳开口问道。
“我已经在秦省了。”曹子建笑道。
“在了?”范阳一愣:“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这不怕你忙,没好意思打扰你嘛?”曹子建答道:“前天到的。”
“都过来两天了呀。”范阳声音拔高了几分:“现在在哪?”
“随缘居。”
“好,我马上来。”
曹子建还想询问范阳这么着急找自己有什么事呢,但对方已经挂断了。
曹子建摇摇头,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招呼客人。
随着那位客人买走一件道光粉彩小碗没多久,范阳就来了。
而且还不是空手来的手里拎着一个长方形的锦盒。
看尺寸和形制,像是装瓷器的。
曹子建知道范阳专门收藏明清两代的瓷器,还以为对方又入手了这两朝的宝贝,准备过来跟自己分享呢,笑道:“范阳,这是淘到什么瓷器了?”
范阳把锦盒往茶桌上一放,摇头道:“今儿这个可不是瓷器。”
“不是瓷器?那是什么?”曹子建不解道。
范阳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伸手将锦盒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摆在了曹子建的面前。
那是一件约莫一尺来高,盘口,束颈,鼓腹,平底的器物。
器身通体施了一层深绿釉,釉色厚重,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像是一层薄霜覆在绿釉上,是年深日久氧化的痕迹。
肩部对称贴着一对铺首衔环,铺首下方各饰数道凸起的弦纹,弦纹之间隐约还能看见细密的水波纹。
在看底足,没有落款,从露胎处可以看出浅黄色的胎体,胎质看着有些粗松。
曹子建凑近看了两眼,开口道:“陶器???”
“还得是子建你,一眼就给看出来了。”范阳对着曹子建竖起了大拇指。
曹子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要是连陶器跟瓷器都分不出来,可以拿块豆腐撞死了。”
范阳哈哈一笑,指了指那件盘口壶,继续道:“子建,你能给我断个代吗?”
曹子建闻言,这就俯下身子,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他先看釉色,再看胎体,然后是装饰,最后则是看器型。
一番端详过后,曹子建开口道:“范阳,这东西,应该是西汉的。”
范阳眼皮微微一抬:“怎么说?”
“这个盘口,口沿外撇,束颈,鼓腹,平底,是典型的汉式盘口壶。”
“再看肩部这一对铺首衔环,是汉代陶器上常见的装饰,还有这几道弦纹,旋得很匀,是轮制拉坯留下的,说明拉坯的时候转轮很稳,弦纹之间还有水波纹,这种组合也是西汉常见的。”
曹子建指着釉面,继续道:“最关键的,是这个绿釉。”
“这种低温铅釉,是汉代才成熟起来的吗,釉色偏深,泛银白,是铅釉在潮湿环境中长期氧化的结果,后仿的绿釉,要么太艳,要么太匀,做不出这种岁月痕迹。”
“另外,胎色浅黄,胎质里能看见一些细小的砂粒,这是汉代陶土淘洗不够精细的特征,而西汉的绿釉陶,胎质就是这个样子。”
范阳闻言,追问道:“那这东西值多少钱?”
“你花了多少钱??”曹子建反问道。
“十万。”对于曹子建,范阳没有任何隐瞒,答道。
“贵了。”曹子建摇头道。
“西汉的陶器,连十万都买不上吗?”范阳讶然道:“这可是距今有两千多年了。”
“亏你还是藏家呢?”曹子建没好气道:“‘老’不等于‘贵’。市场上比它老的东西多了,新石器时代的陶罐,六七千年,品相好的也就几万块。”
一句话,让范阳无言以对。
”范阳,我问你,同样是一千多年前的东西,一件普通的唐代青瓷罐和一件同样普通的汉代灰陶罐,哪个贵?”
“那肯定是青瓷。”范阳想都没想。
“为什么?”
“青瓷是瓷器啊,灰陶是陶器.....”说到这的范阳自己先愣了一下。
曹子建见状,笑了笑,他知道范阳已经回过味来了。
虽然说,陶器和瓷器,经常被连在一起说,但在市场上的地位,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这无外乎几个原因。
首先就是陶器烧成温度要求低,七八百度就可以烧制。
而瓷器,用的是高岭土,烧成温度要一千二百度以上,还得控制窑炉气氛,氧化还是还原,差别大了去了。
而且陶器全世界都有,如古埃及、古希腊、古罗马、美洲原住民,都能烧陶。
但瓷器是华国独有的发明,从商代原始瓷到东汉成熟青瓷,再到唐宋名窑、明清官窑,瓷器是华国对世界文明最独特的贡献。
这种文化独占性,让瓷器天生就带着溢价。而陶器没有这个待遇。
可以说,瓷器不仅是器物,更是审美话语权的载体。
如汝窑的天青、官窑的粉青、哥窑的金丝铁线、钧窑的窑变、元青花的故事纹饰、明清官窑的繁复华丽……每一个名窑背后,都有文人品鉴、宫廷督造、帝王审美的深度介入。
而陶器呢?绝大多数是冥器,是陪葬用的,审美表达相对朴素。
当然,也不是没有例外。
比如唐三彩,也是陶器,但能拍出几千万甚至上亿。
还有紫砂,也是陶器里的特例。
但特例不能代表整体。
曹子建明白,范阳绝对不会无缘无故买陶器,其中肯定有什么故事,这就开口道:“说说吧,怎么会想到买这件陶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