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曹子建的要求下,范阳将飞鸟拍行的那份文件发给了曹子建。
而后又逗留了一会,直到随缘居迎来客人,范阳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这才起身告辞道:“子建,你先忙,有消息我第一时间给你电话。”
送走范阳后,曹子建招待起客人。
这拨客人是外地来的游客,在店里转悠了一圈后,只是看了看博古架上摆放的那些古玩就出去了。
而后又来了另一拨客人,是个老主顾,进店就先跟曹子建寒暄了几句,然后询问曹子建有没有新到的瓷器。
曹子建给对方拿了几件,对方挑走一件清道光粉彩小碟,又闲聊了几句才走。
等店里彻底清静下来,天色已经渐黑。
曹子建简单收拾了一下,朝着自己位于秦省的家而去。
一回到家,曹子建就掏出手机,坐在客厅将那份飞鸟拍行的电子图录给翻了出来。
白天店里有客人在,他没多看,现在安静了,屏幕上的图录被他一页页划过,最后停在了那册《西南踏勘纪略》上。
曹子建把图片放到最大,盯着那页手绘路线图。
紫打地、老鸦旋、翼王营垒、石阵。
这几个地名和标记,他已经在心里过了无数遍。
安顺场他去过,珑月潭他也下去过,那三十六具骸骨、那条倾斜着往山体里钻的横道,至今还压在他心头。
如果这册抄本是真的,如果图上的“石阵”就是他在珑月潭西北见过的那片乱石坡,那事情就远比一批太平天国遗物上拍重要得多,甚至可以直接让自己找到石达开宝藏也说不定。
至于这宝藏是什么,没有人知道,有说是金银珠宝,有说是军械,也有说是翼王府多年积攒的文书和印信。
但不管是哪一种,对曹子建来说,都是大收获。
就在曹子建想着的时候,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范阳。
曹子建接起来,还没开口,范阳那边先笑了:“子建,妥了。”
“飞鸟拍行那边回话了?”曹子建双眸一亮。
“对。”范阳答道:“我跟飞鸟拍行的黑田织树说了,我不仅对那件宣德孔雀蓝釉盘有兴趣,也想顺带看看翼王部那几件东西,对方立马就答应了。”
“不过有个坏消息得跟你说。”
“什么坏消息???”曹子建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好不容易得到关于石达开宝藏线索的事,该不会又要断了吧?
“黑田说了,虽然翼王部那五件拍品在图录上都给了单独估价,但实际为一组。”范阳开口道:“就是翼王部的五件拍品到时候不会拆分来拍。”
“因为委托人觉得一件件卖嫌麻烦。”
“当然,也有可能是担心铁刀、马铃、火铳、木印、抄本单独分开会流拍,所以才这么安排的。”
“这就是你说的坏消息???”曹子哑然失笑道。
手机那头的范阳明显愣了一下:“呃……这还不算坏消息?五件打包,不能单买。”
“万一子建你只想要其中一件,岂不是要连其他的也一起吞下来?”
曹子建闻言,笑了笑,在他看来,无非就是多花一点钱的事。
甚至,对曹子建来说,这可能是好消息。
铁刀、马铃、火铳、木印、抄本,单拎出来,估价都不高,可打包一起走,起拍价就是一百二十万日元。
对那些只想买件便宜冷门货玩玩的小藏家来说,这笔钱不算小,犯不着为了其中一件去吞下四件。
“没事,我本来就是奔着那五件去的,捆绑在一起反而更好。”曹子建开口道:“我明儿就去将签证先给办了。”
“不用。”范阳开口道:“我有人认识,你把护照照片和身份证正反面发我,我来弄,保证三天内出签。”
这种事,曹子建自然不会跟范阳客气,挂断电话后,就给范阳发了过去。
接下来几天,尤其是过了元宵,秦省古玩城的人气像是一下子回来了。
使得随缘居的生意也好了不少。
为了让老主顾们不跑空,关于几天后要去脚盆国一事,曹子建一一跟他们告知。
当然,并没有说那么具体,只是说自己要回家办点事。
老主顾们也表示理解。
出发前一天,范阳就来到了随缘居,将办好的护照交给了曹子建,并跟曹子建说好,明儿早上来接他。
翌日。
一大早,曹子建坐着范阳的车朝着秦省机场而去。
这年头,去往脚盆国,是很方便的一件事。
几个小时的航程就到了。
两人来到机场,换登机牌、过安检、出关.....
等到飞机在空中飞行了一阵后,范阳见曹子建并没有休息,这就凑到曹子建的边上,压低声音问道:“子建,你说那几件要真是石达开旧部的东西,能值多少钱?”
“这东西的价钱,不好用市场价来算。”曹子建摇头道。
范阳来了兴趣,追问道:“怎么说?”
曹子建答道:“你看啊,铁刀、马铃、火铳、木印这四样,单拎出来,就是冷门里的冷门。”
“铁刀锈成那样,马铃铃舌都没了,火铳木托烂了大半,木印也裂了口,放在古玩市场上,懂行的人嫌品相太差,不懂行的人压根不认,一万块钱一件都未必有人接。”
范阳点点头,他去过几回国内的小拍,这类太平天国的东西偶尔也露脸,成交价普遍不高,有时候甚至流拍。
“可那册《西南踏勘纪略》就不一样了。”曹子建继续道:“这东西,对研究太平天国史的人来说,是一手材料。”
“紫打地、老鸦漩、翼王营垒,这几个地名跟石达开兵败大渡河的路线完全对得上,再加上那页手绘路线图,山势河流画得那么细,不是亲身到过的人画不出来。”
“你的意思是,这册子可能是当年翼王部下画的?”范阳压低了声音。
“有这个可能。”曹子建没把话说死:“也可能是在石达开死后,有幸存的人回去找过,画了这张图。”
“所以,价值多少,取决于看谁买了。”
“对普通人来说,它就是一册旧抄本,值不了太多。可对专门收太平天国史料的人,或者博物馆、研究机构来说,这东西的价值就不好估了。”
“说句不好听的,如果真跟石达开宝藏有关,那它就不只是藏品了。”
范阳闻言,撇了撇嘴,道:“子建,什么‘翼王藏宝’、‘大渡河宝藏’,可都传了一百多年了,愣是没人找到。”
“要我看,多半是传说。”
曹子建没有反驳,而是反问道:“范阳,听说过张献忠江口沉银没有?”
这个问题一出,范阳顿时明白了曹子建想表达的意思。
明末张献忠在天府之国建立大西政权,后来兵败,据说把多年搜刮的金银财宝用船运出天府之国,顺岷江南下,在彭山江口镇一带被杨展伏击,船队沉了,财宝也沉了。
在川蜀地区,一首“石龙对石虎,金银万万五,谁人识得破,买尽成都府”的童谣更是流传了数百年,被当地人视为寻找宝藏的“寻银诀”。
不过,在该宝藏没被考古队挖出来之前,一直也是被当做民间传说来看待的。
“子建,你的意思是,石达开宝藏也跟张献忠沉银一样,传说底下有根?”范阳沉吟道。
“对。”曹子建点头,“民间传说能传一百多年不走样,里头多少有点东西。”
“张献忠的沉银,在考古队下水之前,谁也不敢拍胸脯说一定有,可事实证明,不但有,还不少。”
“石达开的宝藏也一样。他兵败大渡河,全军覆没不假,可翼王府经营多年的家底,不可能全在那一仗里消耗干净。”
作为明清瓷器的藏家,范阳知道冷门史料的价值,更知道“孤证不立”的道理。
一册《西南踏勘纪略》抄本,加几件翼王部遗物,单独看确实说明不了什么。
可要是跟张献忠沉银的发掘一对照,民间传说、实地地名、路线图、实物遗存,几样东西能互相印证,那就不是空穴来风了。
“就算真有石达开宝藏,那也跟大家伙没关系,毕竟地底下的东西属于国家。”范阳笑道。
曹子建没接话,因为范阳这话在理。
如今这年月,地底下出来的东西,不管是地窖、沉船还是古墓,只要是在华国境内,原则上都归国家所有。
私人要是偷偷挖了、藏了、卖了,那就是倒卖文物,轻则罚款,重则坐牢。
前些年江口沉银那案子,多少人因为捞了几块银锭就进去了,他清楚得很。
可范阳不知道的是,曹子建压根就没打算在现实世界挖掘那批宝藏。
就在两人聊着的时候,因为飞机即将降落的缘故,空乘提醒乘客拉开遮光板。
曹子建靠在舷窗边,往下看去。
脚盆国的岛屿从云层缝隙里露出来。
看着底下那片岛屿,曹子建忽然想到民国世界的事。
就这么一个弹丸之地,明治维新之后,几十年间便从蕞尔小国变成了能跟西方列强掰手腕的工业国家。
甲午一战,把大清打得割地赔款;日俄战争,又把俄国人赶出了东北,到了民国,更是得寸进尺.....
那几十年,华国的古玩、书画、青铜、瓷器,成船成船地往这边运。
多少好东西被他们劫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