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缇构思设计的简易滑膛迫击炮,正熙帝拿到样品之后,见成效十分喜人,当即下令在军中作坊大批量开工制造。
这款火器优势十分突出:构造相较于旧式火炮更为简单,工艺门槛不高,普通军匠便可打造;装填便捷,操作不难,无需繁复的工序。
爆破杀伤威力远超传统黑火药火炮,对敌军的营垒、阵列都具备很强的破坏力,十分适合战场攻坚。
凭借这些长处,军中很快便铺开大规模生产。
可经过数月的实战试用与操练,火炮潜藏的弊病也一一暴露出来。
虽说威力出众,但射击准头极差,受滑膛结构限制,炮弹弹道飘忽,远距离很难命中目标。
炮身用料为求简易,材质不够坚固,反复发射之后炮身极易磨损开裂,损耗速度飞快。
造炮与维护耗费的银两,竟比旧式火药火器还要高昂。
除此之外,还时常出现炮管卡壳、机件卡死的故障。一旦临阵发生故障,轻则火炮直接报废,重则炸膛,不但会误伤敌方,更极易伤及己方的士兵,造成友军伤亡。
正熙帝当即下旨,令军器监匠人全力改良。
可几番调试修改,诸多根本性的缺陷依旧难以根除,依旧弊病丛生。万般无奈之下,朝廷只能再度找上温以缇,请她出面,继续完善这门新式火器。
其实,滑膛迫击炮的所有弊端,温以缇早在初次研制试验时便尽数察觉。
她心中早已备下一套完整成熟的改良方案,甚至私下寻了周小勇,自掏银两、暗中投入心力,另行研造出一款更精简、更强爆破、更便于携带、适配边境兵卒作战的全新利器。
这件事她做得极为隐秘,全程避开朝野耳目,所有研制、试练皆在西北边境悄悄推行,京中无一人知晓她藏有这般后手。
夜色深沉,深宫静谧,已是夜半时分。
正熙帝端坐御案前,烛火摇曳,案头奏折堆积如山。
他迟迟未歇,指尖轻叩案几,一直在等候裘总管带回温以缇的答复。
片刻后,殿外脚步声轻响,裘总管面色沉肃,缓步入殿,躬身行礼复命:“陛下。温大人严明已将原有改良图纸悉数上交。她近日身子亏虚、精神不济,实在无力再做推演修缮,已然竭尽所能,还请陛下另择能人,设法完善火器弊端。”
正熙帝闻言,眸光微微一动,眼底掠过一丝深浅难辨的情绪。
烛火摇曳,映得大殿光影沉沉。
正熙帝抬眸,语气微凉,带着一丝压迫感开口:“朕的话,你原封不动带给她了?”
裘总管心头一紧,面色瞬间惶恐,连忙垂首回话:“陛下明鉴,奴才句句转达,一字未漏。奴才特意告知温大人,陛下有意召她重回朝堂,许诺提携温家子弟前程。
只是温大人言道,她如今身在禁足,养济寺现下无人主事,却依旧井然有序、运转无碍,可见朝堂缺她不缺她,并无大碍,她回不回朝,已然无关紧要。
至于温家子弟的前程,她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前程该凭自身本事拼搏。温家世代忠心,效忠大庆、效忠陛下,有能之人,自会为朝廷、为陛下效力。
最后温大人只说,如今心无朝堂执念,只想安居内宅,陪伴孩儿,相夫教子,安稳度日。”
裘总管说到“相夫教子”四字时,特意微微加重了语气。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正熙帝眸光沉冷,薄唇轻启,语气带着几分隐忍的愠怒:“这丫头,倒是真以为朕奈何不得她?”
裘总管见状连忙适时进言,小心翼翼规劝:“陛下,温大人虽非朝中不可替代之人,可她在民间声望极高,代表着朝廷仁政之名,底蕴与人望不容小觑。
若是陛下此刻强行治罪、刻意打压,恐引得天下士子与旧臣人心惶惶,人人自危。届时朝堂寒心,再难招揽贤才,得不偿失。”
“放肆!”
一声巨响骤然响彻大殿,正熙帝含怒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之上,笔墨震得微微弹跳。
裘总管心头大骇,当即双膝一软,扑通跪地。
正熙帝眼底怒意翻涌,冷声道:“她这是借机拿捏朕?当真以为凭一己声望,便可肆意忤逆圣意、肆无忌惮?
既然她这般眷恋家庭、厌弃朝堂,那朕便遂了她的愿。往后,便让她永远不必再回朝堂!”
裘总管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几番想要开口劝谏,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陛下极少动这般肝火,可今日这一腔怒意,落在裘总管眼中,却叫他捉摸不透。
看正熙帝面上的愠色,似是真的动了气,可细细品味,又隐隐觉得不全。
他竟一时竟拿捏不准陛下的心思。
全国各地第一批女子县试的最终成绩,尽数汇总传至京城。
此前世间依旧固守“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旧俗,多数门第、乡野都认为女子不必深耕诗书,只需习得女红管家、安分持家即可,不必耗费心力读书科考。
可此番统一阅卷汇总之后,朝野众人方才赫然发现:天下藏有无数有才女子。
她们大多未曾进过正规书院,无人专门授课,平日还要操持家务、研习女红,可依旧私下勤学不辍,自行读书、自问自悟,默默积累学识。
只是缺少系统科考教习,对考场规制、答题章法稍显生疏,可笔下功底、字句见识,已然远超常人。
女子县试成绩公之于众后,瞬间震动了天下书院的夫子与无数读书人。
世人恍然看清:这些女子在琐事缠身、无暇读书的境遇之下,尚能挤出零碎光阴苦读,把经义典籍背得扎实通透,学识根基扎实稳固。
反观许多男子,坐拥优渥资源、终日专攻课业,反倒懈怠懒散、长进寥寥。
众人由此心生感慨,读书一道,天分固然重要,可勤勉与恒心,往往更能拉开差距。
一时间,各地士林虽对女子科考褒贬不一,一众思想顽固的老儒依旧恪守旧礼,认为女子涉足科考、争夺功名有违祖制、乱了纲常,心中百般抵触。
可更多开明夫子,却借着此次成绩暗自警醒、敲打门下男弟子。
莫要仗着资源优厚便懒惰懈怠,连深居闺中、苦学无门的女子尚且不如。
此次考试更是涌现出一众惊艳朝野的才女。
各县皆出女子案首,拔得本县头名,出身更是包罗万象、打破世俗局限。
有知书达理的官家小姐,有质朴聪慧的农家女儿,有将门风骨的武将之女,亦有书香门第、商户人家的姑娘。
此番新政初开,女子科考并未限制商户出身,无论是世家寒门、士农工商,皆可入场应试。
无人知晓这是新政疏漏,还是朝廷有意放宽尺度,却实实在在给了无数底层女子逆天改命、展露才华的机会。
此番各地脱颖而出的才女,人人各有际遇、身世各异,背后皆藏着独有的励志故事。
更有不少心气极高的年轻女子,当众立下壮志,立志赶超温以缇,想要取而代之,成为大庆第一女官。
自这一刻起,温以缇再也不是大庆独一无二的特例。
女子入考、勤学入仕已成新风,世间目光,也渐渐不再只聚焦于她一人。
风声四起,流言迅速传遍京城,终究也落入了温以缇耳中。
可她听闻种种动静,始终淡然处之,半点不为所动,仿佛身外风云,皆与自己无关。
与此同时,朝堂已然敲定人事安排,命王少卿暂代养济寺寺卿一职,全权统辖养济司大小事务。
这一调任,已然是朝廷放出的明确信号——温以缇再想重回养济寺,已然希望渺茫。
如今朝堂上下,皆是心照不宣的僵持局面。
陛下与朝臣皆在等候一个合适由头,或是罢去她的官职,或是将她调任闲职,彻底剥离实权。
可温以缇立身端正,从未犯下过错,无过便无从降罪、无端贬官。
再者,她身居四品高位,本就是大庆罕见的女子高官,也没有位置安置她。
一来二去,此事便这般悬着,不上不下,僵持对峙。
朝野众人私下无不佩服温以缇的胆识。
谁都看得出来,正熙帝本有意顺势缓和君臣关系、给彼此台阶,可温以缇始终避而不见、不肯低头,从容与帝王硬持到底。
另一边,赵锦年的局势则全然不同。
他的身体已然休养大半、日渐康复。
虽仍挂着养病的名头、暂未入朝履职,可兵部各类公文、往来卷宗,早已源源不断送至安国公府中。
足见朝野默认,他接手兵部尚书职权只是早晚之事,待休养完毕,便会顺利重回朝堂,执掌本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