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冲依然坐在石桌旁没有动,端起另一杯茶低头喝了一口。天井中又多了几个人,从正堂和两厢侧门中涌出来,将柳永围成了里三层外三层。
柳永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到正堂的暗影中缓缓走出一个魁梧的身影。暗灰色的短甲,粗壮的小臂上暗色灵纹缠绕,下颌蓄着短须——就是掌柜描述中那个二阶神人。他走出来时,围在柳永周围的人自动让出了一条通道,那中年人在距离柳永约五步的位置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平淡得像是在看一只误闯进院子的野猫。
境界低微,也敢闯私宅。中年人开口,声音粗沉,跪下,签契,饶你一命。
柳永没有跪下。他握着短刀的手紧了紧,灵力从丹田涌入刀刃,刀身上泛起一层浅金光芒。那中年人看着他的动作,轻蔑地摇了摇头,然后向前踏了一步。他的速度完全超出了柳永的预判——身形一晃就到了面前,一掌拍出时掌风将柳永身后的灯笼都吹偏了。柳永举刀格挡,刀刃与掌面碰撞时发出一声金铁相交的脆响,但中年人的掌力远不止刀刃截住的那一部分,余劲透过刀身震在柳永的臂骨和胸腔上,他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后背重重地砸在天井边缘的石阶上,震得脊骨传来一阵剧痛。他的喉头涌上一股咸腥,牙关咬紧硬生生压了回去,扶着石阶想要站起来,但膝盖刚发力那中年人已经到了他面前,又是一掌当胸按下。柳永侧身翻滚避开要害,但掌风依然擦过他的左胸,将他连人带刀扫出去滚了两圈,在碎石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土。
他撑着短刀从地上爬起时,嘴里已经有了明显的血腥味,左边肋下传来尖锐的刺痛,不知道是骨裂还是内伤。他的视线在晃动中扫过院墙——正门已经被人堵住了,两侧的侧门也有人看守,院墙高过一人多,天井中至少聚集了二三十人,那个中年人正不紧不慢地朝他走来。围攻他的人没有一拥而上,反而都退开了几步,让出了中间的空地,像是要看他怎么在二阶神人的掌下求生。
柳永在那一刻做出决定。他不再看向那中年人,也不再试图正面突破,他后退了两步,借石阶的高度跳起,左手攀住院墙外沿一棵老槐树的垂枝,整个人借着树枝的弹力向上荡起,越过墙头落在院墙外的地面上。落地时他的左膝先着地,膝盖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他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停下,爬起来沿着巷子朝反方向疾奔。身后的院墙内传来黄冲的斥骂和脚步声,但那些人没有立刻追出来,似乎觉得一个一阶中期的小角色逃了也就逃了,不值得大半夜满镇地追。
柳永在巷子里拐了两个弯,确认身后没有追兵后才放慢了脚步。他扶着路边的石墙蹲了下来,胸腔里火烧火燎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锈的气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肋,那里的衣料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皮肤上有一大片青紫色的淤痕,按下去又疼又硬。他将短刀插回鞘中,靠着冰冷的石墙面滑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头顶的夜空,星光在云层间明明灭灭,他的心跳还是又急又乱。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直到呼吸渐渐平复、疼痛从尖锐的刺痛变成钝重的胀痛后,才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朝主街方向走去。
他没有回丹坊,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而且他知道现在回丹房的话,黄家人说不定很快就会追过去!他们肯定不会放过他的!
所以他去了隔壁食物铺子掌柜的那里,当掌柜看到他这副狼狈的样子吓了一大跳,连忙让他进屋里坐下,端了碗热水给他,又翻出半瓶跌打药酒塞到他手里。
黄家你动不了的。掌柜坐在他对面,压低了声音说道,我知道你心里急,但黄家在这镇上盘了快两代人,根基深着呢。他们当家的没露面,但我知道他明面上跟镇上的管事交情不错,暗地里跟混沌海那边的几个采集点都有勾连。他们家人丁虽然不算多,连护卫带家丁和旁支加起来不到百人,但在这青木镇已经是排得上号的大户了。最要命的是他们从外面请回来的那个打手,叫崔横,据说是二阶神人初期,原来是个替人收账的散修,后来被黄家用重金买下来当护院。黄家自己的家丁里也有几个练过粗浅功法的,加上崔横,凑起来能打的也有四五十号人。你就一个人,正面硬闯真的是去送死。
柳永将热碗捧在手里,热气扑在脸上带着淡淡的麦香,但那香气没能让他的眉头松开。他低头喝了一口水,嗓子眼火烧火燎地疼,水咽下去时在胸口那道掌伤的附近又激出了一阵闷痛。他听完掌柜说的那些话,将碗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那些信息在他脑子里慢慢铺开:一个二阶初期的崔横,四五十号能打的护卫和家丁,加上旁支和关系网,百十号人,在青木镇算大户。他一个一阶神人中期,刚刚去了一趟连正堂都没摸到就被打出来,差点死在院墙里头。
他睁开眼睛,看着桌面上一盏豆大的油灯在玻璃罩中跳动的火苗,那火苗小而弱,边缘被夜风从窗缝中吹得不停摇摆,但始终没有熄灭。他盯着那团火苗看了很久,然后将药酒瓶的塞子拔开,扯开自己左肋的衣料,将药酒倒了一些在掌心,忍着疼按在那片青紫的淤痕上揉开来,粗糙的掌心和火辣的药酒一起摩擦着伤处,疼得他嘴角抽了一下,但他没有停手,一圈一圈地揉,直到那片淤痕的边缘开始泛出温热的红色。他揉完伤处后将衣料重新拉好,把药酒瓶收进怀中,站起身来,朝掌柜道了谢,推门走进夜色中。掌柜在后面问他要不要留宿,他摆了摆手没有回头,脚步声沿着主街的石板路逐渐远去,融进了夜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