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天空飘起了稀稀落落的雪花。
蛮满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下午时分抵达了敖登部落。
入口处的护卫检查过他带来的包袱,没有发现武器,便按惯例吹响骨哨,召来一名专门负责引路和安排外乡人住宿的族人。
那半大少年自称罗南,轻车熟路地避开族长和大长老家那片区域,将蛮满带去了部落西面。
一路上,罗南操着变声期的公鸭嗓子,热情地打听蛮满的名字、来自何处、来此的目的、路上走过了哪些地方,又问他家中人口多少、是否婚配、牛羊几何……
敖登部落的事他却只说了众所周知的那些,且一语带过,转而回到蛮满身上。
话密得像有一千只鸭子围着蛮满嘎嘎叫,闹得他脸上的礼貌笑容都差点没能维持住。
到了部落里安置外乡人的那间大屋,罗南停下打探,笑道:“蛮满,你来得巧,上一批来拜访的外乡人这两日都走光了。这么大间屋子你能一个人独占,夜里不用听人打呼噜磨牙,美得很嘞。”
拼接的羊皮在这木屋前合拢来,形成个三角形的门,蛮满见他先进去了,学着他的样子朝两边拨开羊皮跟进去。
进门就见左右两边都搁着老大一个木架子,上面放着成捆的羊皮、簸箕等物。几张木床首尾相连分两边陈放,床上什么都没有。窗户四个,格子窗扇都是朝外支起的,没有羊皮挡风——明显是部族公用仓库临时改成的外乡人住宿处。
“你知道的,我们敖登人一向欢迎外乡的朋友前来拜访。只是瘟疫才过去没多久,家家都少了人,不方便留人住宿,族里就把这间大屋腾出一半来给你们暂住。”
罗南指了左手边紧挨木架子放在窗户下的那一张床给蛮满,又去木架上随手取了一卷老羊皮过来放到床上充当被子。
“能挡雨雪能睡觉,还不用担心野兽,比在路上风餐露宿的时候强多了,你说是吧,蛮满?”
蛮满打眼一看,那羊皮黄得发黑,估计是上一批人用过的,没洗,人走了就卷起来塞到架子上了,也不知道有多少虱子跳蚤藏在里头。
他想起童旦跟他说的,回族地解开法术禁制后,衣服头发里掉出来一堆被震死的小虫尸体,顿时感觉头上身上也痒起来了。
蛮满尽力克制着没露出异样的表情,真诚地跟罗南道谢,又打听长住的话要如何换取食物。
罗南大大咧咧地摆手,道:“不忙,你赶了那么远的路,先好生歇歇,明早自会有人来给你安排活计……对了,蛮满你跳舞不错吧?今晚是我们敖登的火神祈福仪式,大家要一起跳舞一起吃烤全羊的,你别错过了。”
送走小话唠罗南,蛮满忍不住轻轻吁了口气,离那张床和两个大木架远远的,抬手去揉自己那双受了大罪的耳朵。
罗南只叮嘱他别去东面,没说别的,他在屋里待了会儿,就到外面去逛了一圈。
这里的人都忙着准备晚上的祈福仪式,见了他便交头接耳,少有人搭理他的,防备之意毫不掩饰。
蛮满连着碰了几个软钉子,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没得到,只得返回屋子,站在窗前往外看。
被排斥被孤立的感觉很不好,他忍不住暗忖:阿渊在族地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感觉?无人欢迎他,便只能躲在屋里安静地看着外面的世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蛮满自嘲地笑了笑。
想那么多有什么用?
多少年了,族里谁看得惯无支祁把阿渊整日关在屋里,见了人就一口一个“我弟弟天生体弱/病弱”的,可是有谁敢当面跟无支祁提一句吗?
没有。
强者为尊。
何况阿渊是无支祁的亲弟弟,无支祁无论做什么都是出于爱,阿渊的顺从也是出于爱……
爱,真是个可怕的东西。似乎有了它,做什么都情有可原,什么痛苦都可以忍耐。
太阳落山后,部落里热闹起来。
发呆许久的蛮满振作起精神来,起身出了门,跟着人流往前走。
不需要问路,人群的方向就是答案。
敖登部落的氏族议事大屋前有一片不小的空地,此刻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空地中央堆起了一大捆柴火,有人正在往上面淋油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油腻而温暖的气味。
两只孔雀蹲在跟大屋正对的一架木栏杆上喵喵叫,蛮满见没人注意他,悄悄抬手飞快地摸了把孔雀的背。
蛮满挑了个不起眼的位置站定,将自己藏在几个高壮汉子的阴影里,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人群。
他注意到围在篝火周围的几乎全是青壮,男女都是。能称得上老人的唯有站在议事大屋前的那位须发花白的大长老,十二三岁以下的小孩子一个都没有。
应该是那场瘟疫的缘故吧,身体弱些的老幼病残都没能扛到星石到来。
人类真的很不幸,寿命短暂、身体脆弱、力量不行,脑子再好使也改变不了什么……就像阿渊。
蛮满同情地想。
看看火光照耀下,那些幸存者没有阴霾的笑脸,他又收起那点同情,觉得人类心性凉薄,轻易就能遗忘失去伙伴的痛苦,跟妖族全不一样。
突然,人群中响起一阵急促的手鼓声
“族长的女儿来了!”
“大地明珠来了!快看!”
人群朝同一个方向涌去,蛮满顺着人群的推力往前走,不知不觉他就被挤到了最前面。
篝火照亮了那方空地上一群随鼓声起舞的年轻男女,为首的那个姑娘舞姿尤为灵动。
她梳着两根麻花辫,红珠额链坠着眉心小饰,黑底碎花长袍镶翠绿珠边,腕间湖青飘带随抬手轻盈翻飞,杏色交领衬得面容娇甜白净,笑容明媚动人。
那双杏眼黑白分明,眼尾微扬,天真无辜,一下就撞进蛮满的心里去。
一时间,周围的喧嚣远去,他竟然只听得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震得胸口发麻。
不知为何,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爱,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地珠也注意到了这张以前从未在部落里见过的俊秀面孔,好奇地多看了他两眼。
见蛮满抱起胳膊一副隐隐抗拒的姿态,眼珠子却盯着她转也转不动,她忍不住笑了,垂眸的瞬间,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狡黠。
抗拒跳舞?还是抗拒爱上她?
不管哪一种,看起来似乎都很有趣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