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边的敖登族人手里敲着皮鼓,脸上带着敞亮的笑容,跟着节拍哼着部落里代代相传的向火神祈福的曲调。
鼓声错落,地珠踩着节拍轻盈地转圈,上身动作有力又不失美感,靴跟带起地面细碎的雪末,落在花纹奇特的靴面上,又很快被暖融融的火光烘得化了。
蛮满看得出神,直到地珠跳着跳着来到他面前,笑着向他伸出手,他才猛地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往后缩。
身后都是人,他根本退不了。不知是谁在后头用力推了他一把。
蛮满猝不及防,一个趔趄就到了地珠身旁。他不会跳舞,只好看着地珠的动作,硬着头皮现学现卖,却是同手同脚,僵硬得好似一截俊秀的木头。
地珠笑着围着他转了个圈,轻盈欢快地舞着去向了别处。
蛮满的目光不自觉地追着她的背影去,忽见下午给他带路的罗南也出现在载歌载舞的人群里。
罗南跳着跳着就到了地珠身边,低声跟她说了一句话,地珠便回头朝蛮满这边投来一瞥。
蛮满心头一紧,如面具般挂在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同手同脚的情况更严重了,却见地珠笑眯眯地朝他挥了挥手,接着跳舞,没再往他这边多看,他悬着的心才猛然落回肚里。
头一回扮成人族出任务的青猿大妖天真地想:看来罗南说的是好话,他下午在罗南面前并未露出任何破绽。
却不知罗南跟地珠说的是:那个新来的嘴里没一句真话,你要小心。
鼓点仍在继续——
“咚!”
“咚!”
“咚!”
洞穴里,星石高高悬浮在水潭区域中心靠近洞顶的地方,撒下柔和的淡金色光芒。
章雪鸣正用螳斧依次叩击每一根石笋和钟乳石,认真辨别着它们的音色与共鸣效果。
一番细致到近乎苛刻的筛选过后,她终于挑出了在音阶和音质上最接近古琴清越悠扬之感的几根佳品“音柱”,朝星石挥了挥螳斧,很有仪式感地下令:“小石头,换绿光,我们的音乐会即将开始!”
星石马上响应,由浅金色光芒跳转成浅绿色光芒。
章雪鸣又情绪饱满地冲空地区域那边喊了一嗓子:“小九,准备好接受心灵的洗礼了吗?”
九婴置若罔闻,依旧盘在章雪鸣在石壁上为它开凿出的巢穴里,享受着干松针和干苔藓带来的舒适,对外界的一切动静无动于衷。
章雪鸣压根不在乎新手下愿不愿意配合,她和星石玩得开心就够了。
真眼露出,六翅张开,螳斧相击三下。
然后,她便在选定的石笋和钟乳石间飞行穿梭,螳斧或疾或徐的敲打让这些原本沉寂了千万年的自然造物发出了自然流畅的乐音,连缀成了清新空灵的《普庵咒》。
音韵流转,时而如同山间清晨的婉转鸟鸣,清脆悦耳,带着露水的清新,能穿透最深沉的寂静;时而又似春日傍晚的细雨潇潇,淅淅沥沥,绵密温柔,带着天地间最本真的润泽之气与生生不息之意。
乐声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营造出一种仿佛天地初开、阴阳和合的宏大而宁静的意境。清净澄澈,不带丝毫烟火杂念,闻之戾气全消,心神俱静,恍若置身于一片安宁祥和的化外之境。
星石听得入迷,不知不觉就换上了碧绿色的光芒,如碧波遇微风,轻轻荡漾。
九婴起初还烦躁得不行,不多时便被吸引住了,悄悄爬出巢穴外笼罩着的防护阵法,爬上了石笋。
它信子吞吐,凝神倾听,只觉得连日来淤积在胸口的那股憋闷劲儿正顺着曲调一点点散出去,连牙根处残留的隐隐酸胀都淡了许多。浑身松弛下来,原本竖起的尖脑袋慢慢搭在了秃石笋上,血红蛇眸慢慢变得清亮,尾巴尖也不自觉地跟着音乐的节奏轻晃。
竟然觉得这蠢虫妖……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一曲终了,章雪鸣无声地落在其中一根石笋顶上,瞅瞅绿光荡漾的星石,又望望空地那边懒洋洋挂在石笋上的九婴,暗暗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安静地等着听众们回神。
过了许久,星石碧绿色的光芒闪了闪,毫无掩饰地将欢喜的情绪传递给章雪鸣:【太好听了,小虫子!我还想听!】
章雪鸣美了,遥遥问九婴:“小九,如何,没有辜负你的期待吧?”
九婴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刚才居然跟着节奏晃尾巴了,顿时恼得松开身体,滑下石笋,飞快爬回巢穴去。
呸,谁期待了?蠢虫妖自作多情,就是很讨厌!
章雪鸣也不恼,换了一曲《半山听雨》,再接一曲《高山流水》,最后应星石的要求将后两首曲子又奏了一遍,《普庵咒》单独拎出来奏了三回,整场音乐会才算结束。
星石意犹未尽,脑袋探出巢穴外沉醉聆听的九婴也一样。
章雪鸣却已经兴尽,不肯再继续。
“日子还长,好曲子不能一次听太多回,听多了就没味儿了。你们需要时间沉淀,慢慢回味……对了,这些音柱我已做好标记,你们无事也可以自己来试试,奏乐远比倾听有趣多了。”
她在心里暗暗琢磨:这回选出的“音柱”都是贴近古琴琴音的,下回换成琵琶曲、笛曲、二胡曲……大华夏的音乐包罗万象,能调节情绪、开阔心境的乐曲数不胜数,合该隔几日就让小伙伴们受一回熏陶。日后化形了组个乐团,自娱自乐也很不错。
星石兴致盎然跃跃欲试,却又惦记着章雪鸣说的需要沉淀回味,便道:【小虫子,那我们明日再来,你教我奏乐好不好?我学会了就奏给你听。】
【好。】章雪鸣一口应下。
九婴却一下缩回巢穴深处,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章雪鸣自己设的阵法和障眼法,自是挡不住她的视线。九婴的反应她看得清清楚楚,只笑着当不知道。
她退出战斗状态,钻进水里逮了两只大个儿的盲虾,用螳斧夹着飞过去巢穴外,随意从石壁上切了一片石片下来当器皿,将盲虾剥壳、剔了虾线,摆在石片上,又将石片推到九婴的巢穴口。
“小九,我这处洞府的特产盲虾滋味不错,值得一尝。我给你弄好放门口了,你自便,我和小石头要回去了。”
她说罢,飞去浅水处洗了洗螳斧,就飞回星石身上趴着。
星石暗暗对比自己和九婴的待遇,心满意足地轻轻晃了晃身体,驮着章雪鸣慢悠悠地朝洞穴外去。
刚转过拐角,她就让星石停下、敛起光芒,两个偷偷摸摸地从拐角后小心探出头去。
只听得巢穴那边传来极轻的簌簌声,紧接着九婴的脑袋就出现在了洞口处。
它盯着石片上的虾肉发了会儿呆,左右看看,张开嘴将虾肉叼起吞下,须臾,却又用脑袋将那空石片一下顶得翻到阵法外去。
星石核心里亮着的那一点金红闪了闪:【小虫子,小九这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章雪鸣笑道:【大约是开心的,但又不想让我们知道它开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