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雪鸣记得《乐论?荀子》中提出“夫声乐之入人也深,其化人也速”,《声无哀乐论?嵇康》中也说音乐可导养神气,宣和情志。
音乐对听者的感化无需依托语言逻辑,能直接触动内心,疏导情绪,实现跨族群的情感共鸣。
如今她试着拿来安抚九婴,效果不错,此后两天便每天在太阳落山后,带着星石到洞穴去开音乐会,然后用简单的儿歌旋律给星石上演奏课。
九婴总是在章雪鸣奏乐时爬到石笋上凝神倾听,到了星石笨拙敲击,它便毫不留恋地回巢,尾巴尖都不肯露出来。但章雪鸣有星石这个情绪接收作弊器在,哪里会不知道它的心情如何?
【小九又在生气了。】
星石完整地敲击出一首旋律简单的《茉莉花》,刚在章雪鸣的表扬下开心了一会儿,就不忿地跟章雪鸣告状。
九婴的怨念,它在水潭这边都能感觉到了。
【小虫子奏乐,它很喜欢;一换我来,它就不喜欢了。它真奇怪!】
章雪鸣心中暗笑,爬到星石背上:【小九喜欢的,就是因为太喜欢了,它也想试试——这是嫌我俩碍事了。小石头,走吧,把场地让给它。】
星石驮着章雪鸣飘到拐角后,又按她的指令停下来,收敛光芒,缓缓落地,两个妖悄咪咪地等着看九婴的反应。
九婴缩在巢穴里,半天没动静。
星石没有质疑章雪鸣的判断,还暗暗在心里跟她嘀咕:【小九真的很奇怪。你每次都叫它一起来学,它不来,又总躲着生闷气。】
【哎,一样灵气养百样妖嘛。有的妖生来性子拧巴,表现出来的跟心里想的是两码事。】章雪鸣很有经验地给它扩充知识库,【我看出来了,小九就是个傲娇妖。它态度冷漠,其实是为了掩饰不好意思。】
星石记住了“傲娇”这个新词,愈发觉得九婴奇怪了。
【它为什么会不好意思?】
【也许是觉得跟我俩还不算熟悉,没办法跟我俩一样坦诚相待。】
【哦,小九胆子小。】星石懂了,【比小虫子还小。】
章雪鸣略懵:【我?】
星石振振有词:【对啊,小虫子跟我道歉的时候不是说过吗?当初你砍掉我一个角,就是因为你怕我是厉害的坏妖怪,才试探出手,随时准备逃跑。】
章雪鸣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附和:【对的,小石头真聪明,小九就是比我胆小。我们在场,它不愿意出来玩,怕敲错了音,被我们笑话。】
“胆小”的九婴不知道这两只八卦妖还没离开,估摸着它们已经走远了,便迫不及待地从巢穴里出来,下到水潭里,径直游向章雪鸣教授星石用的五根相邻的石笋旁,开始翘起尾巴敲敲打打,甚至不惜用脑袋撞击。
乐声传来,断断续续,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在试探着迈出第一步。
星石仔细聆听,认真给九婴纠错,跟章雪鸣的意识交流就没断过。
九婴浑然不觉,练习了无数遍,直到将一支《茉莉花》完整流畅地演奏出来才心满意足地停下,歪歪扭扭地游回了巢穴中。
章雪鸣悄悄露出真眼朝洞穴里看,正巧瞧见它那副喝高了的样儿,忍不住有点担心:【敢情小九是用脑袋配合尾巴敲的……它爬行都爬不成直线了,该不会脑震荡了吧?】
【脑震荡?】星石好奇地探出头去看了看,得出结论:【小九的脑袋没我的硬。】
它演奏的时候也是飞来飞去用脑袋撞,就没像小九这样。
章雪鸣明白星石这是进入到个体借助与他人的比较来评估自我的成长阶段了,哭笑不得地阻止它继续:【小石头,我们三个分属三种不同的妖族,所以体质、外形这些天生的东西是无法拿来做对比的。】
星石若有所思,很快又把注意力拉回水潭那边,跟章雪鸣说:【那我们现在要过去夸夸小九吗?它已经敲得很好听了。】
章雪鸣摇摇头,道:【不了,咱们傲娇妖小九要面子,被发现偷偷练习,指不定又要躲着生闷气了。咱们明天照常过来,你练习过后,我再邀请它,它肯定就会答应了,到时候我再好好夸它。】
星石明白了:【哦,小九是努力了,又不想让我们知道它努力过……它想让我们以为它听一次就会了。】
虽然理解不了,但它选择尊重。
【好吧,它不愿意,那我们就假装不知道好了。】
“既然他不愿意坦诚,那我们就假装不知道好了。”
木屋里,灯火摇曳,地珠坐在床边把玩着蛮满今日送她的彩石,漫不经心地对身旁的敖尔烈说道。
“蛮满若是真信了部落里的流言,故意接近我,想借着跟我成亲拿到星石,替他的部落赢取月神的眷顾……呵,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我有的是耐心把他的底细挖出来。”
这两天她只要出门,不论河边还是白沙湖边,总能“偶遇”蛮满。
她知道蛮满目的不纯,却好奇他到底是哪个部落派来的。且蛮满样貌不俗,比部落里的男子俊秀多了,她乐得有这么个赏心悦目的人陪她聊天玩耍,便将计就计了。
没想到不过两日光景,她父亲就忍不住来问她是不是对蛮满有了情意。
“爹,你女儿我眼明心亮,又有的是力气和手段,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哄骗得了的。”
敖尔烈信了她的说法,却不赞同地皱眉:“我的大地明珠,好猎人会设陷阱,可不会拿自己做诱饵。”
地珠心里不耐烦起来。
她早就不是事事都得听从父亲的小女孩了。
即便知道敖尔烈的所作所为都是出于对她安全的担心,可敖尔烈授意族人时刻盯着她,现在她的解释换来的又只是质疑,她多少有些不高兴了。
地珠脸上的笑容淡了,对敖尔烈的称呼也变了:“阿父,您该对您一手养大的女儿有信心。好猎人教出来的徒弟也必定是好猎人。”
蛮满确实想以情爱蒙蔽她,但那样一个连被她调笑两句都会害羞得耳根发红的家伙……
啧啧,她真的很想看看,当蛮满发现深陷情网的人只有他自己时会是个什么表情。
从十二岁起到现在身边从未断过追求者的姑娘自信地抛起手中的彩石,又接住了,五指缓缓合拢,将它牢牢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