槲寄尘秉着呼吸,画上人白衣胜雪,红绸覆眼,左手灯笼,右手剑,一见,便深感亲切。
他好像在哪儿见过,没等看清灯笼上的字,就身子一抖,猛然醒了过来。
睫毛剧烈颤动,眼皮掀开,阳光刺眼,他抬手挡了一下,手上的铁链哗啦一声,身体顿住,槲寄尘拉了拉铁链,另一端穿过墙去,不知绑在什么东西上。
好在除了右手,左手和双脚并没有被绑住,发丝垂在胸前,大把大把的灰白色藏在几根青丝里。
槲寄尘撩过发尾扯了扯,不是假的,他呆愣了一瞬,在屋子里到处翻找着什么东西。
“没有!怎么没有?”他喃喃道,声音破碎。
铁链被他拖着到处走,在地上划出一道道暗色的痕迹。屋里东西本就不多,很快槲寄尘就无力的瘫倒在地,双目失神的望着那抹温暖的日光。
“嘎嘎嘎!”
槲寄尘还未回过神来,头顶一个宽大的影子笼罩在他脸上,将蒙着黑布的鸟笼放在他的耳边,一道深沉的嗓音透着面纱传出来。
“地上凉,何不起来说话。”
槲寄尘拖着身子坐好,好整以暇的打量着来人。
身量和圆圆差不多,一身粗布麻衣,甚至衣裳都被洗得发白褪色,鞋子也是最常见劳工鞋;除了一个手上的扳指,腰间连个荷包都没系一个,浑身打扮很是朴素。
槲寄尘仔细回想,也没在记忆里搜寻到这号人物。
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上了年纪心肺不好所致,又像是刻意压低了声音,槲寄尘摸不准他具体岁数,应当四十五六以上,不到六十。只是头上所戴的那顶黑色斗笠实在是碍眼,槲寄尘眼神晦暗,难得沉默的没有手欠去掀人家面纱。
斗笠人坐下,始终不开口,槲寄尘沉不住气,问出心中疑惑:“这是哪里,我为什么在这儿,你又是谁?”
斗笠人气定神闲,在怀中掏着东西,放在桌面上,对于槲寄尘的提问,他没立刻回答,反而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你如何想,万物便如你所想,不过因果循环,所付代价不一般罢了。”
槲寄尘不解:“什么意思?”
斗笠人把一枚令牌推到他面前:“你问老夫我是谁,不如先问问你是谁。”
“我?”槲寄尘更加疑惑了,怎么这个人说话这么喜欢绕弯子,他实在听不懂,想了想,回答道:“我就是我,不是谁。”
斗笠人语气平淡,轻轻摇头否认道:“不,老夫问的是:你是前任武林盟主槲家之子槲寄尘,还是漕帮劳工木小七,或许,你还有其他身份是老夫不知道的?”
“这有什么问题吗,说来说去,都是我,又有什么不一样?”
“呵!”斗笠人轻笑一声,把一个琉璃瓶递给他,“的确没什么不同,希望你以后也能这样认为。”
槲寄尘看着令牌,有些眼熟,那个琉璃瓶也是,恍惚记得他也有一个,目光转向斗笠人,眼神示意,这是怎么意思?
一封信拍在槲寄尘面前,斗笠人声音霎时冷了下来:“你替我办几件小事,事成之后,给你解药放你离开。”
槲寄尘身形一顿,双眼瞪大:“你给我下毒!”
“不是我下的,但我恰好有解药,要不要随你。”斗笠人又拿出一个瓷瓶,放在令牌上。
又补充道:“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这是第一道解药,这三天里,会有人按时给你送饭,想清楚了就告诉那个送饭的就可以了,等你的好消息,老夫走了。”
斗笠人走后,槲寄尘望着几样东西出神,他趴在桌上,叹了口气,睡一觉起来怎么又让他摸不着头脑了,到底发生了什么,有没有人能告诉他啊!
斗笠人这么笃定自己会答应他的条件,下毒的事即使不是他干的,肯定也跟他脱不了干系,更有可能就是他指使别人干的!真是老奸巨猾!
桌上的东西槲寄尘一点想了解的心思都没有,拿过鸟笼打开,只见是两只黑不溜秋的鸟,恹恹欲睡的样子,没一点精神。
想了想,槲寄尘把笼子打开,小心翼翼的把两只鸟捉出来,放到窗台上。他自己都被困着,又何必让这两只鸟儿跟着一起当犯人被关押。
放了一小碗水,槲寄尘在屋子外面转了转,捉了几只虫子,丢到窗台上,便没再管,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这一觉,他睡得格外安稳踏实,没了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困扰,槲寄尘从头到脚都透着轻松。
槲寄尘瘫在床上,长长的伸了个懒腰,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翻过身子,长腿搭在被子上,感觉腿下压着个什么东西,瘦骨嶙峋的还有点硌人。
他睁眼往下一看,是那只乌漆嘛黑的丑鸟,小腿肚子正压着鸟背上,丑鸟扑棱着翅膀使劲挣扎。
奈何身子太小,槲寄尘的腿太重,像被一座山压住了,动弹不得。
槲寄尘赶忙抬腿,那脚趾戳戳它,还能动弹,没被压死,槲寄尘松了一口气,起身拎起它关到笼子里去。
环顾四周,没找到另一只,槲寄尘又趴在窗口往外看了看,也没掉到外面去。
忽然,床底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槲寄尘撅着屁股趴下去看,一小团黑影正在蠕动,两只眼睛反射出绿幽幽的光。
槲寄尘长臂一展,将它逮了出来,提着翅膀拍去羽毛上的浮尘,转手就丢进笼子。
两只鸟都太笨了,可能还不会飞,离了他,还不得饿死!
本着救鸟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两只鸟命胜造十四级。
即是同命相连,槲寄尘认为,就当他好积德了,只要他活着一日,这两只傻鸟就归他管了。
只不过现在一人二鸟三条命还被斗笠人攥在手里,光是想想,槲寄尘都发愁。
铁链磨的手腕发红渗血,没有刀具,连根筷子都没有,任凭槲寄尘生拉硬拽,铁链纹丝不动。
晚间,饭送来了。
槲寄尘饿了一天,接过饭就开吃,也不管他有毒没毒了,先填饱再说;像许久没有进食的饿鬼投胎一样,两眼冒着精光。
一阵狼吞虎咽,把一旁等着收碗筷的送饭人看得嘴角直抽抽。
吃完,槲寄尘嘴一抹,留了几块肉丢到鸟龙里,坐在门槛看月亮。
明月高悬,清冷脱俗,望着是那般高不可攀。这是槲寄尘第一次如此安静的赏月,心中反倒平静,没了世俗杂念,只是想独自安享这明月清风。
夜晚的树梢像一个个鬼影,风一撩拨就张牙舞爪的鬼哭狼嚎,沙沙作响。
倦鸟归林,凡人扰梦。
闲来无事,槲寄尘坐在桌前,铺开纸张,画起鸟笼中的两只傻鸟起来。拿起笔,窸窸窣窣,潦草几笔,就画成了。
槲寄尘搁下笔,拿起纸吹干墨迹,放远看了看,和实物比对一番后,似是满意非常。
一脸欣慰的点了点头,再度大笔一挥,龙飞凤舞的签上自己的大名:槲寄尘。
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又把槲寄尘三个字划去,写下“木小七”。画了一张,像是得到了鼓舞,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对着天空,对着大地,把见过的,没见过的都画了出来。
翌日,送饭的人看着满地鬼画符,眉头一皱,脸色怪异。
无他,因为他也看见了自己被画上去了,是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头,捧着碗,活动像个要饭的。
在看一眼,一个斗笠人被画成牛鬼蛇神一般,竟被槲寄尘随手拿来擦桌子。
他眼皮狂跳,不知道那人知道了会不会生气,一掌拍死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更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这个年轻人要画两只小鸡,还画这么多。
如此摆烂三天,在第三天夜里,槲寄尘半夜抽风,坐在门槛上喝西北风时,突然顿悟了。
他要出去,离开这里,才能知道他丢失的那部分记忆是什么,不能留在这里浑浑噩噩的等死。
如此,他回屋,把第一道解药吃了,在瓷瓶里,倒出一把钥匙来,他解开手上的铁链,突然呆住,他又被人耍了!
斗笠人一定很了解他,若是他不吃这个药就不会发现钥匙,除非自己先把东西都检查一遍,而自己根本就不相信他,所以不会动那些东西。
如此一来,不到最后时刻,那把钥匙都不会被发现。
那么这很可能不是什么第一道解药,而是——真正的毒!
果然,老奸巨猾!槲寄尘在心里怒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