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渠子?谁啊?难道这七国与哲江除了我,还存在第五个化神修士?!”
龙胜的拳头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
他的目光穿过那些正在缓慢消散的傀儡残骸,穿过阿北清明阴阳术残留的银色纹路,没有理会朱云凡与冯恩两人,落在海面方向那道正在减速的身影上。
那道身影穿着的深青色长袍在晨光中泛着细密的光泽,袍角处几道已经磨损的纹路随着下落的速度自行收拢,衣摆拂过通道入口上方那面残破的旗杆顶时没有触碰。面容比朱云凡记忆中的他更瘦一些,颧骨的轮廓更清晰,眼窝更深,但那双眼睛还在,目光平稳地落在战场中央,像是一个旁观者正在确认自己是否需要入场。
看着满地疮痍但是一副完全与自己没有干系的表情。
易渠子的靴尖在落地时没有发出声响,明明不是以前唯唯诺诺的样子,一改以往的不自信。
他站在那里,深青色长袍的下摆垂落在焦土表面,没有沾上浮灰。
他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没有凝聚任何灵力,姿态放松得像是刚刚散步至此。
“朱师兄。”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覆盖了整片战场,
“还是叫,朱道友吧,多年不见看起来正在忙碌啊,这龙血脉的副盟主,可真是公务繁忙啊,哈哈哈哈。”
朱云凡的手指在金刚杵的握柄上停了一瞬。
易渠子居然是化神修士?不敢相信也要相信这摆在眼前的事实。
他认得这个声音,认得这个朱师兄称呼,认得那张脸上比记忆中更深的轮廓。大越国东南沿海的舆图测绘,每半年一次的情报奏报,调令上工整的签名。
“易渠子,你——你不是死在大越国的那个妖物手里了吗?!”
朱云凡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被压平的急促感,
“我没死。”
易渠子轻描淡写的说,
“大越国分部被那大蟹袭击的时候,我把玉牌塞在了某个弟子身上,直接走了。”
朱云凡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目光从易渠子脸上移开,扫过通道入口外侧那片仍然散落着傀儡碎片的地面,扫过那些正在缓慢消退的暗紫色雷光余烬,扫过龙胜的方向,最后重新落回易渠子身上。
“你说什么?你这么高的修为,为什么不帮他们?!”
朱云凡还是不敢相信,那个对于龙血盟宗门条规异常在乎的人,真实面目是根本不在乎旁人生死的冷血修士?
“我说,朱师,咳咳,朱道友,巨剪吃人,可不是我的原因,那妖物可是这位龙前辈放出来的。”
易渠子声音里没有太多情绪波动。
“我在七国游历数百年,为什么要为他人暴露我的修为?莫不是朱道友忘记了,龙帝的影阁可是捕杀了不少元婴修士用以炼丹,来提升他的修为啊。”
朱云凡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金刚杵的握柄上以极慢的速度收紧了一线,然后松开。他没有接话,但那个松开的手指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现在不是追究这件事的时候。
这个叫易渠子的看起来似乎不像是站在伯言那边的,同为化神修士的他也有了几分莫名自信。
龙胜在那一刻向前迈出了一步。
他的动作比之前更慢,左臂的灼痕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余晖,右手的伤口被一层薄薄的灵力薄膜封住,但那层薄膜的边缘正在以极慢的速度向外渗出暗色的液体,暗紫色的雷光在他周身收窄成一层正在加速流动的薄膜。
“这位道友,莫非是来自那前童海的化神修士?”
龙胜开口,简单的推测了一下,这个叫易渠子的化神修士绝对不是来自哲江与七国,毕竟那进阶化神是任何阵法都无法掩盖的,以至于轩辕剑心、无相禅师,还有自己那个 不成器的儿子龙复鼎,当年进阶都是修仙界所共知。
“老朽也是在前童海凝结化神的,如此说来,你我还算是半个同乡!不如你我联手...”
易渠子先是将手举起,示意闭嘴。
他没有行礼,没有退后,也没有向前推进。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稳地落在龙胜脸上,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提前核对过的事实。
“龙前辈!你似乎有些误解了啊,我可不是前童海出身,而是来自前童海的另外一边-君逸国;而且,我可不敢跟七百年前在前童海为了珍稀草药而不惜诛灭正道宗门的凶手组队啊...”
这话让除了龙胜之外的其他修士都有点不理解,这两个人再说什么啊?七国之地除了一个郑国,就是炙热的蛮荒之地,从未有听说那里有什么地方。
而哲江与七国隔海相望,两地的左侧就是前童海,那也是据说魔修最集中的地方,这个君逸国?前代未闻啊;更别提刚刚的什么前童海诛灭正道宗门的凶手之事。
“七百年前……”
龙胜重复这个数字时,眉头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拧紧。他的目光在易渠子脸上停留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的时间,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判断这个数字的真实性,然后他开口,
“前童海的正道宗门之事?!不可能!”
他一脸的不可置信,颇有一种白天看见鬼的感觉。
“怎么不可能,我都亲眼看到了;不过是赔上了一具凝魂分身。”
易渠子一脸的自信,眼中充满了对于龙胜的洞察
“是我杀的!没有活人留下来!”
龙胜没有否认。
“凝魂分身?这是什么功法?”
龙胜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一线。他的目光在易渠子脸上来回扫过,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评估这个人的意图。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暗紫色的雷光在他指尖凝成了半道尚未成形的雷柱。
“什么功法都与阁下无关。”
易渠子双手后放,一副胸有成功的样子。
“简单的来说,我是专门帮你对面的人。”
他的右手在那一刻从袖中抽出了一枚符箓。那符箓通体漆黑,符面覆盖着一层正在缓慢流动的银色纹路,纹路的走向与阿北清明手中那枚完全一致,但更原始,更粗粝,像是同一张图纸最初的版本与后来的临摹本之间的区别。
他将那枚符箓举到身前,以灵力注入激活了符面。三道身影从他身侧同时向前推进。它们从符箓表面的银色纹路中脱离时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灵力波动被压到了最低,脚步落地的间距完全相同,像是同一根线牵引的三个节点。
三具凝魂分身。
第一具以一道极低的弧线贴地推进,在接近龙胜护体灵光边缘时以侧向偏移切入了龙胜的感知盲区。第二具从侧翼绕行,保持与第一具约两丈的间距,步伐的节奏与第一具完全同步。第三具停留在易渠子本体前方约三丈的位置,以固定的角度朝向龙胜,作为前两具分身的感知中继节点。
三具分身的修为都在金丹巅峰。
它们的灵力波动完全一致,面容与易渠子本体有七分相似但更年轻,像是同一棵树在三个不同年份生出的三根枝条。它们的动作在进入龙胜感知范围后的第一息内就被确认了,但龙胜在那一刻没有做出完整的反应——他的手已经抬起来了,但雷柱的方向仍在调整,因为他无法从三具分身中确认本体的具体位置。
“魂分身?好像是哪里的古籍看到过...难道是传说中八荒神君沈孤鸿的功法?一个早就失传的辅助功法,你居然也练到了化神?”
龙胜的声音比之前更沉,语句之间的间隔也更窄,
“对,还算是阁下有点见识,辅助功法,没有什么你龙家那毁天灭地的进攻手段,但有一点好处——”
他的右手以一道短促的动作掐诀,三具分身在同一刻释放了魂力侵蚀。
三股魂力从三个方向同时触及龙胜的护体灵光表面。它们没有产生任何物理层面的冲击,而是以持续的方式沿着护体灵光的纹路向内渗透,在接触到龙胜感知范围的边缘时形成了一层正在缓慢收窄的干扰薄膜。那层薄膜不阻挡灵力进出,而是以《八荒游魂篇》特有的手法将龙胜的神识扫描结果逐层扭曲。
龙胜在那一刻感觉到了变化。
他的神识扫描结果里,三具分身的位置开始以不规则的频率偏移。左翼那具分身的轮廓正在向侧方延伸,延伸的方向与它实际的移动方向之间存在约十度的夹角。中央那具分身的姿态正在被读取为“准备释放远程攻击”,但它的双手实际上还垂在身侧。右翼那具分身刚刚完成了一次蓄力动作,但龙胜的感知中,那个动作被延迟了约两息才抵达他的判断中枢。
三股干扰同时叠加,龙胜的感知画面出现了第一层重影。他的四象雷遁在那一刻出现了第一次完整的施术中断。暗紫色的雷光在他周身以不规则的频率明灭不定,每一次闪烁都在以更慢的速度重新凝聚。他试图以灵力输出强行冲破那层干扰薄膜,但魂力侵蚀的特点正在于此——它不阻断灵力流通,只扭曲感知。灵力依然可以全力输出,但输出的方向、时机、力度,全部依赖于被扭曲的感知判断。
他的雷柱从掌心射出的那一刻偏移了约两度的角度。那道雷柱以一道笔直的轨迹击中了最左侧那具魂分身的肩头,将它的左臂从肩关节处炸开,碎屑以暗色的灵力碎块形态向四周散落。那具分身没有倒下,它以剩余的右臂继续向前推进,步伐的节奏没有变化,速度没有降低。
“分身随意而动意。”
易渠子说,
“而且,魂修是你所不擅长的!因为分魂而修为大损的杀人狂!”
他说话的同时,第二具分身已经推进到了龙胜护体灵光边缘约一丈的位置。那具分身的双手同时抬起,掌心凝聚出一层正在缓慢流动的暗色薄膜,薄膜表面覆盖着与符箓同源的银色纹路。
“分身虽然只有金丹修为,会对你的感知造成约百息的偏差干扰。”
朱云凡等人看在眼中,这是何等神秘的功法,居然可以这么干扰龙胜这个强敌,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
易渠子一个响指。
第二具分身自爆了。
爆炸覆盖了约一丈的范围,暗色的灵力冲击与银色魂力碎片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层正在向外扩散的波纹。那道波纹在接触到龙胜护体灵光表面的瞬间没有产生物理冲击,而是以持续的方式将其感知范围向内压缩了约两成。
龙胜的神识扫描结果在那一刻出现了持续约百息的模糊区域,模糊区域的形状以爆炸点为中心,覆盖了从爆炸点到本体之间的全部空域。
“那么,第三个。”
第三具分身在第二具自爆的同一刻从侧翼切入。它的双手以一道短促的弧线拍在龙胜护体灵光的右后方边缘,在接触面上留下了一层正在缓慢扩散的银色印记。那道印记不损伤护体灵光,而是以持续的方式将龙胜对外界的感知方向锁定在正前方约一百二十度的范围内。他的侧后方和后方在那一刻进入了感知盲区。
易渠子本体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攻击动作,用神识沟通
“朱道友,你与边上那位冯恩,以及那位公孙家主还算是赶紧吃药恢复吧,我虽只会这一种功法,但是拖住修为大退的龙胜,给你们争取点时间,还是轻而易举的。”
而阿北清明则确定了,自家那符箓就是来自眼前的化神修士。
“前辈,敢问我阿北一族这祖传之符箓是否出自前辈?”
易渠子都不用看,就回答说。
“约六百年前,我途经日出国云游,看到你家祖先资质尚可,而且正有一味我需要的药物,我就传授了部分魂修功法,没想到,你们阿北一族,还混成大族了。”
阿北清明都没有注意在日出国六头蛇之乱中看到的那炼气修士,居然是自家先祖的贵人,正想说什么,就被易渠子所示意。
“闲话少叙,接下来,按我说的做,争取时间!”
阿北清明自是明白,点头连忙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