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道,双手双脚。
四道短纹,是阵的。
刻掌心的时候出了问题。
他的本意是把阵眼安在眉心阵法讲究眼在明处,眉心是人身最亮的地方。
可他手指刚碰到眉心,识海深处那只阖着的竖眼,忽然动了一下。
就动了一下。
颜小炎的手停在半空,冷汗地下来了。
幽瞳术开在眉心。血纹阵眼也开在眉心。两样东西挤一个地方,会出什么事,他不敢想一个是紊乱时间的眼,一个是护住全身的阵,要是哪天他开了瞳,阵眼跟着乱……
他把手缓缓收了回来。
想了很久,他把阵眼安在了左手掌心。
掌心里攥着的东西,他看着自己的手,低声道,别人看不见。
第四道,合阵。
四道纹刻完,要在它们之间连上线。
线不能画在皮上线要在经脉里,跟着血走。
颜小炎把最后一滴心头血逼出来,分成五份,一份送进心口,一份送进脊骨,四份分送四肢。
五滴血同时了。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一张看不见的网兜头罩住。
心口的热,脊骨的沉,四肢的麻,五处感觉同时炸开,沿着经脉往一处汇,在左掌心地撞在一起。
窑洞里的空气地一震。
颜小炎睁开眼。
他抬起左手。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可他能那张阵就铺在自己身上,从心口到脊骨,从脊骨到四肢,像一张贴着骨头长出来的网,网眼里全是他自己血的暗红。
他试着握了握拳。
整张网跟着一紧。
这就完了?他嘀咕了一句。
话音刚落,识海里传来一声冷哼。
一个沙哑、刻薄、带着浓重倦意的声音,在他识海里响了起来。
你这才刚把纸裁好。
颜小炎猛地坐直了。
腕上那道墨色手镯,烫了。
苍前辈!
老龙的声音懒洋洋的,像刚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睡了两个月,一睁眼就看见你拿自己当纸糊。
苍的虚影从手镯里浮出来,巴掌长的小黑龙,盘在他肩膀上,尾巴甩了甩。
它歪着头打量颜小炎,看了半天,忽然伸出爪子,在他心口那道看不见的纹上戳了一下。
颜小炎倒抽一口凉气。
疼就对了。苍收回爪子,不疼的阵,挡不住东西。
它绕着颜小炎飞了两圈,尾巴甩得呼呼响,末了停在他面前,两只豆大的眼睛盯着他。
人身是天下最难刻的材料。苍说,玉脆,铁硬,木头松,都不难。唯独人身,又软又韧,还会自己长。你今天刻上去,明天它就给你长没了。所以这阵不是刻一次就完事的,你得一遍一遍地刻,刻到它长进你的命里,刻到你死了它才烂。
“我知道。”
不过,这阵法刻成了,它的好处就是会随着你修为的提升,它也会跟着提升。苍的语气里有着欣赏之意,能创造出此阵法的人不但绝顶聪明,其忍耐力也非常人所比。
那是,颜小炎摸摸手臂上的阵法,“这是赖布松创造的,说起来他们都是聃庄大神意志的残留,可以想见聃庄当年确实是一位惊才绝艳的人物。赖布松能创出此阵,聃庄能留下此道,都不是寻常修士能企及的境界。”
血纹秘法,以自身精血为引,刻于肉身之上,与命相合,与魂相融。颜小炎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暗红的纹路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像一条蛰伏的河。他试着催动一丝灵力,顺着纹路走了一圈,灵力所过之处,纹路微微发亮,像河面上泛起的粼粼波光。
成了。
颜小炎深吸一口气,将灵力缓缓收回,纹路重新隐入皮肉之下。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感觉那阵纹像是长在了自己身上,随着他的动作微微牵动,仿佛有了自己的呼吸。
“苍前辈,这阵纹要刻多少遍才算成?颜小炎问。
苍打了个哈欠,尾巴尖在他鼻尖前晃了晃。每突破一个大境界,就得重新刻一遍。我估计,刻上三次,纹路才能彻底沉入骨血。”
“三次?颜小炎皱了皱眉,那岂不是每突破一个大境界,都要受一次这刻阵之苦?
“你以为天底下有白得的好处?苍翻了个白眼,尾巴在他眼前甩了甩,你当这阵纹是画在身上的花,画完就完事了?它要的是你的血、你的肉、你的命,跟你绑在一起。你每强一分,它也跟着强一分;你每弱一分,它也跟着弱一分。你死,它散;你活,它长。这才是血纹秘法的真意。
颜小炎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处隐没的纹路,像是隔着皮肉去感受它沉在骨血里的重量。既然如此,那就刻吧。三次也好,十次也罢,既然选了这条路,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苍赞许地点点头。
可惜现在没有合道境的对手让他感受一下这血纹秘法防御阵的威力。
颜小炎遗憾了一下下。就盘膝坐下,闭目调息。灵力在体内运转了三个周天,确认阵纹与肉身之间再无排斥之感,他方睁开眼。
这两个月炼制灵阵,他感觉自己的修为又精进了几分,体内灵力流转之间,隐隐有了几分圆融之意。
而收获最大的是,对灵阵的刻制能力的提升,他感觉现在应该可以炼制储物袋了。
要还灵阵师协会一个储物袋,要给玉衡师兄打造一个高级储物袋,这是还未了的账。
从储物袋里拿出灵阵师协会给的《灵阵基础详解》,翻到储物袋炼制那一章,仔细研读起来。
储物袋的炼制,核心在于空间之力的运用,对灵阵的掌控要求极高。
颜小炎逐字逐句地读着,遇到晦涩之处便停下来,在脑海中反复推演。
储物袋的核心,是精神石。
灵阵师的行当里有一句话:铭符是死的,精神石是活的。铭符照着描就行,精神石不行精神石要的是临摹天地规则。你得先懂那条规则,才能把它描进石头里。
而天下最难描的规则,是空间。
纳须弥于芥子把一座山装进一粒米里。这句话人人都听过,可怎么装,没人说得清。
颜小炎在窑里坐了十天,一动不动。第十一日出去采购材料,三日后备齐,他开始着手炼制储物袋。
他要刻的,是一块一寸见方的白玉。
他一刀下去,在白玉上刻下第一道铭符。
刻到第三百二十七道的时候,白玉地裂了一条缝。
废了。
他换了一块,从头再来。
第二块,刻到第四百一十一道,白玉炸了,碎片崩了他一脸。
第三块,他刻到第六百道,手一抖,最后那一笔歪了半分,整块玉地一声,成了齑粉。
第七块。
第九块。
第十四块。
窑洞角落里,碎玉堆成了一小堆。
第二十三天夜里,颜小炎坐在坑里,他的眼睛熬得通红,手里捏着第二十四块白玉。
他已经很多天没合眼了。
再来。他说。
刀尖落下去。
三百二十七道基础铭符,六百八十道一次组合,一千一百二十道二次组合
他的手稳得像块石头。
不是手稳,是他身上那张血纹网在替他稳。每刻一笔,网就跟着一颤,颤完,手就归位。
刻到第一千九百道的时候,天亮了。
刻到第二千四百道的时候,他开始描精神石。
那一笔是整件法器的。
他整个人已经脱了形,两颊凹了下去,眼窝深陷,像生了一场大病。
最后一笔落下。
白玉上腾起一层极淡的白光,光里隐约有一张网的影子,一闪即逝。
颜小炎栽倒在地。
他在土坑里躺了整整一天一夜。
醒来的时候,天又黑了。他动了动手指,摸到身边那块白玉,把它攥进掌心。
他心念一动。
窑洞角落里那堆碎玉,地一下全没了。
颜小炎坐起来,咧开嘴笑了,笑得干裂的嘴唇又渗出血。
储物袋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