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中已是盛夏,天气闷热,置身于日光下就像被关进蒸笼,很快周身便出一层薄汗,衣服都紧贴在身上,似乎连呼吸都变得不畅起来。
裴长卿拿着折扇随意扇着风。翩翩公子,手握折扇,本该是一派风流,那折扇在他手中愣是扇出了街头大爷用扇子扇风的气势。
“真热啊……”
楚怀寒等人离开已经过去了将近一月。裴长卿猜测她们或许已经到达了那所谓的忘归岛。
小九和死士也早已离开,偌大的唐门客院里,只剩下裴长卿一个穿越者。他倒也不觉得寂寞,只要想起京城推挤如山的公务,而自己可以离那些远远的,连裴长卿也不禁露出了笑容。
不过,他留在唐门倒也不是为了玩乐。
诚如裴长卿本人所言,他确实是打算在这里调查的。重点主要是两个:摘星以及清风阁。
但他并没有与燕无邪过多交流,相反,裴长卿始终注意避开燕无邪,不与她见面。而另外两位摘星门人,裴长卿却与他们相谈甚欢。
准确地说,是两人之中瘦的那个。
与胖师弟不同,他口齿伶俐,经验丰富,是个很难糊弄的老江湖。或许在别的事上,他会因有些落后的认知而被欺骗,但对于李摘星的事,他总是仿佛能够发挥出十二分的能耐。
今日,裴长卿提着一壶米酒,再度前往地牢。
这成了他的每日任务,日日不落,准时无比。
看守的唐门弟子早已对裴长卿的到来见怪不怪,甚至已经养成了条件反射,只要这位贵客即将到来,就提前把地牢的门打开,免得裴长卿要趁这个机会贫嘴几句,弄的这些唐门弟子坐立难安。
“又来了?”李饶靠坐在石壁上,纵然是囚笼中人,却好似这地牢已经成了他的家。经过这些时日,他成功为自己和师弟争取到了单人牢房以及更好的待遇。
地牢的阴冷在盛夏反倒成了惬意,而他被获准摘下镣铐,也不再有人对他进行审讯,吃穿住行都与唐门弟子无异,每日甚至还有裴长卿带来的酒菜,说不定比某些外门弟子过得都强。
他伸手接过裴长卿递来的酒碗,先凑到鼻端闻了闻,然后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长出一口气,与任何一个喝到酒的江湖人无异。
裴长卿也不嫌弃地牢里的潮气,撩起衣摆往他对面的干草堆上一坐,给自己也倒了一碗酒,却没怎么喝,只是捧在手里随意地晃着。
他倒不是因为这身体没到喝酒的年纪云云,单纯只是皇子殿下吝啬酒钱,特意要最差的米酒应付李饶,自己却一口不肯动。
废话,这酒什么档次,他什么档次?
不想喝。
牢房之中陷入了沉默。
李饶喝了好几口酒,终于放下酒碗,率先打破沉默:
“你天天往这儿跑,送酒送菜,到底想问什么?”
“你不是知道吗?”裴长卿反问道。“别跟我装傻。”
“李摘星。”李饶念出这三个字,然后冷冷哼了一声。
他沉默了一会儿,用脏兮兮的袖口抹去嘴角的酒渍。
“想让我开口,可以。拿条件来换。放了我师弟。”
裴长卿挑了挑眉:“这个可有点儿……”
“哼,你是通天的人物,想要什么办不成?”李饶说道。“只要你想,甚至能将我那些同门一块送来跟我作伴。”
裴长卿叹息道:“我又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人物,犯得着因为自己想知道一些事,就把人家关起来严刑拷打么?”
李饶怀疑地打量着他。
“好吧——还真是。”裴长卿把手一摊。“那些人未必有你知道得多啊。我可是问过了,燕无邪都说你是老·资·历,比她认识李摘星更久,那群人哪里比得上你啊?”
李饶那个胖师弟虽然也是摘星门人,但为人就朴实许多,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更好套话一些。也因此,裴长卿知道他嘴里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反正留着也没用,放走也行。
可唐倾辞虽然默许他随意出入地牢,放人这种事却不是他能做主的。
好吧,如果裴长卿强行要求也可以,但是何必把事情闹得那么难看呢?
朝廷压迫唐门放走闯入唐门禁地的犯人,多难听啊,裴长卿也不占理。
至少表面上的功夫得做了。
唐倾辞倒不是不愿意配合裴长卿,对于放人也无太多抵触,只是她至少需要一个理由。
裴长卿接着和李饶讨价还价,李饶大抵是早已料想过这件事许多遍,态度坚决,半点不松口。若换个人来,裴长卿绝对要用点手段。
但他眼下也少见地示弱一次,遂去找唐倾辞软磨硬泡。
这其中花费多少口舌功夫不必再提,总之等李饶亲眼看着师弟被解开镣铐、送出唐门,这才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清清嗓子,开口说话。
原来李氏一族往上数个四五代,也是易家的旁支。
易家覆灭之前,李家有位先祖娶了唐门的女儿,论起辈分,李摘星身上既有易家的血,也有唐门的血。
只不过数代下来,与唐门的关系已经几乎不存在。
李家的人在行事做派上,也始终更亲近易家。同样喜欢钻研机巧,甚至能比易家之中的某些人更加痴迷。
不过,李家仍然与唐门有往来,所以李摘星当初被全江湖追捕,唯有唐门表达出了一定的善意,走投无路之下,李摘星便只好拿出了丰厚的报酬,希望在唐门暂且躲藏。
虽然唐门剿灭了易家,可旁支以及逃走的人在之后未曾遭遇追杀也是事实。何况,李摘星确实也没有别的去处了。
他不吝啬钱财,希望能够打动唐门,毕竟比起被捉到,这点金银又算得了什么?
可惜唐门的人远比他想的更加贪心。
“他们不要金银财宝,只要易家的东西。”李饶冷声说道。
“易家覆灭之后,那些没有流落出去的图纸、技法都在他手里。唐门觊觎这些,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知道他不会轻易交出,便以阴损招式,从他手中抢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