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七日，清晨六点。
上海虹口，海军陆战队司令部野战医院往东北八百米处，一栋老旧四层公寓的楼顶。
两个人蹲在黑黢黢的砖砌烟囱后面，身影融在黎明前的浓雾里，一动不动，像两尊嵌在灰影里的石像。
天还没透亮。上海四月的清晨，雾最重。黄浦江面飘来的水汽裹着淡淡的煤烟味，把整座城市浸成一团模糊的灰白，远处的楼宇，巷弄，电线杆都泡在雾里，只剩个软乎乎的轮廓。
江湾方向安安静静的，连一声早班的车铃都听不见，整座城市沉睡着，像座封了冻的死城。
靠烟囱蹲着的人嘴里叼着根烟，没点。
一身藏青色长衫，领口扣得严整，鼻梁上架副细框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鬓角都修得齐整。
军统内部都叫他六哥，档案上的名字是郑耀先。
他旁边趴着个人，比他年轻些，三十出头的年纪。
人极瘦，颧骨凸得很高，眼窝深深陷下去，脸色是种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色，像在地窖里待久了的人。
背上挎着个长条帆布包，鼓囊囊的，里面是支拆解开的步枪。
这人姓沈，单名一个默字。队里人都说，沈默这辈子说过的话加起来都超不过三千句。他是军统上海站最好的狙击手，没有之一。
沈默把帆布包平放在脚边的油布上，开始慢慢装枪。
动作慢得不像话，像在摆弄一件易碎的宋瓷，半分烟火气都没有，和杀人这两个字扯不上半点关系。
他先拿麂皮布擦枪管，顺着枪管一圈一圈蹭，擦得枪管泛出冷蓝的光。
再拆开枪机，每一个零件都细细拂过灰尘，连弹簧缝隙都不肯放过。
最后掏出瞄准镜，对着天光擦镜片，哈一口气再慢慢蹭干净，连一点指纹都不留。
全都装好，他把枪托稳稳抵在肩窝，微微侧头贴腮，调整了两次位置，像是在找最贴合骨骼的那个落点，半分不肯将就。
郑耀先看了他半晌，从口袋里摸出包香烟，弹出一根递过去。
“沈默，来一根。”
沈默没接，眼睛还盯着枪身的准星，指尖轻轻摩挲着枪身。
“我不抽。”
“你不是会抽吗？” 郑耀先挑了挑眉：“我见你抽过。”
“执行任务的时候不抽。” 沈默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影响呼吸。”
郑耀先愣了愣，随即低笑了一声，把烟叼回自己嘴里，划根火柴点上。
火苗在雾里晃了晃，映亮他镜片后的眼睛，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白烟，烟雾被晨风卷着，散进雾里，很快就没了踪影。
六点五十分。
天光渐渐亮了些，雾也散了一层，像被人掀开了半层面纱。
野战医院的轮廓终于清晰起来，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门口旗杆上挂着红十字旗，在风里慢悠悠飘着。
门口站着两个岗哨，背着三八大盖站得笔挺，台阶上摆着两盆开得艳的夹竹桃，红得扎眼，在一片灰调里格外突兀。
沈默把步枪架在烟囱和水箱的缝隙之间，身子又往下趴了趴。
枪口只探出短短一截，几乎和砖缝齐平。
从这个角度，能俯瞰医院大门，台阶，还有门前整片空地，连岗哨帽徽的金属反光都能看清。
可从楼下往上看，烟囱和水箱挡得严严实实，连个枪影都发现不了。
他闭上左眼，右眼轻轻贴上瞄准镜，呼吸慢慢放得又轻又缓，胸口起伏微不可察，整个人和步枪、烟囱，仿佛长在了一起。
郑耀先蹲在他旁边，顺着枪口方向望了望，漫不经心道：“不用绷这么紧，今天说不定用不上你。宋勉带六十多号人过去，真要是炸成了，我们直接就撤，不用在这补枪。”
“用不用得上，是你的事。” 沈默的声音还是平的，眼睛都没离开瞄准镜：“我只要保证，真到要我的时候，一枪毙命。”
郑耀先没再说话，指尖夹着烟，看着远处翻涌的雾。烟雾缭绕里，他的表情看不分明，只有指尖的烟火，一明一暗。
七点零八分。
猛地，远处江湾的方向，传来第一声爆炸。
很闷，很远，像从地底下翻上来一声闷雷，震得楼顶的碎砖都微微发颤，连空气都抖了抖。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再然后，是四周，或远或近，铺天盖地的声响，一下子炸开了。
机枪，步枪，手榴弹，爆炸，呼喊，哨声，所有声音绞在一起，越升越高，越传越近，像一锅烧滚了的炒豆，噼里啪啦炸开了。
刚才还死寂的城市，瞬间就活了过来，浸在炮火里。
郑耀先手里的烟顿了顿。
他抬眼望向江湾的方向，雾里看不见冲天的火光，可那声音实实在在砸在耳边，震得人太阳穴突突跳。
他慢慢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慢慢喷出来。
终于，开始了。
。。。。。。。。
楼顶上，风卷着远处飘来的硝烟味，细细地刮过人的后颈，带着点焦糊的尘土气。
郑耀先靠坐在烟囱背风的一侧，嘴里叼着半根烟，火星在晨雾里一明一暗。
他没动，没往江湾的方向扭一下头，甚至连身子都没直起来，就那么懒懒地倚着粗糙的砖壁，指尖夹着烟，目光平平地落在山下医院的大门上，像尊入定的石像。
沈默趴在他旁边半尺远的地方，右眼死死贴在瞄准镜上，肩背绷得像张拉满的硬弓。
他也没动，没被远处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分走半分神，瞄准镜的十字线，自始至终稳稳锁着医院那扇紧闭的橡木大门，连半分偏移都没有。
远处的爆炸声一声叠着一声，震得楼顶的碎砖簌簌往下掉，落在脚边的尘土里，细得像落小雨。
楼顶上就两个人，一个坐着抽烟，一个趴着瞄准。
一动，都动得极慢。
一静，静得压过了远处的炮火。
沈默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很久没说话的嗓子有点发哑，声音很轻，混在风里几乎听不见：
“六哥，那边打起来了。”
“我知道。” 郑耀先应了一声，烟嘴动了动，吐出一口白烟，烟柱被风一吹，瞬间散得没了踪影。
“打得很凶。”
“我知道。”
沈默的呼吸急促了半分，肩背微微绷紧，瞄准镜的十字线随着呼吸极轻地晃了一下，又立刻稳稳定住。
不是大动作，是指尖极细微的一颤，枪托跟着震了震，瞄准镜里的十字偏了半寸。
他立刻屏住呼吸，手腕轻轻一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