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点波动,还是没逃过郑耀先的眼角。
郑耀先没回头,依旧望着山下的医院。
又一声沉闷的爆炸从江湾方向滚过来,震得楼檐的玻璃嗡嗡发颤,他指尖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啪” 地断了,掉在砖头上,碎成细细的白灰。
郑耀先慢慢把烟从嘴边拿开,声音很平,却字字都沉:“我们的活,在这儿。等一个可能来,也可能不来的人。”
沈默不说话了。
风卷着硝烟从两人之间刮过去,远处的枪声密了又疏,疏了又密,像涨落的潮。
过了很久,久到郑耀先又抽了小半根烟,他才又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少见的迟疑:
“六哥,我能不能问一句?”
“问。”
“如果他们成功了呢?”
“成功了?”
沈默的声音压得更低:“如果宋队长那边,把事办成了呢?”
郑耀先忽然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散在风里,带着点烟味的沙哑。
“那我们就白等一早上。”
郑耀先转过头,看向趴着的沈默,镜片后的眼睛很亮,却没什么波澜。
“白等,是最好的结果,白等,说明不用开枪。
不用开枪,说明他们成了,他们成了,我们就不用冒这个险。”
风又刮过来,掀动了两人的衣角。
四周的乱象还在继续,轰隆声闷雷似的滚过来,可楼顶的空气里,忽然多了点沉甸甸的盼头。
盼着这一早上,就这么白等了。
。。。。。。。。
七点二十分。
远处的枪声又密了一层,中间裹着几声沉钝的爆炸,像重锤一下下砸在人心底,震得楼顶砖缝里的积灰簌簌往下掉,落在肩头都没察觉。
沈默的背部微微起伏了一下。他在深呼吸,压着嗓子里的发紧,打了十几分钟还没停,不是好兆头。
“六,他们打了快十五分钟了。”
郑耀先夹着烟的手指动了动,长长一截烟灰断在砖面上,碎成细细的白灰。他深吸一口烟,烟雾从鼻腔里慢慢喷出来,混进晨风里,很快散得没了踪影。
“说明车队还没被解决,那车是改装的,防弹。”
沈默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这次比上次厉害得多,枪托跟着震了震,瞄准镜里的十字线狠狠晃了晃,划过医院的大门又弹回来。他立刻用指尖死死稳住枪身,指节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白。
“防弹?”
“防弹。十二毫米厚的装甲钢板,迫击炮可能打不中,炸药包送不到车边上根本没用,手榴弹更是挠痒痒。” 郑耀先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早就盘算了无数遍的事,没有半分意外。
“那宋队长他们。。。”
“他们硬炸,炸不开。”
“那怎么办?”
“他们其实不用炸穿车。” 郑耀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镜片后的目光很沉:“只要让车里的人受伤,就算成了一半。”
沈默沉默了。
风卷着更浓的硝烟味从耳边刮过,远处的枪声忽高忽低,像拉锯似的来回扯,过了很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恍然,又裹着点沉甸甸的分量:“所以我们在这儿?
目标要是伤了,就会会送医院。”
“这家医院?”沈默的手彻底停住了,他缓缓抬起头,眼睛从瞄准镜上移开:“你怎么知道一定是这家?”
郑耀先笑了。
他没立刻答。把手里的烟屁股按灭在砖缝里,火星“滋”地一亮就暗了,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指尖转了转,划火柴点上。
火苗在风里晃了晃,映亮他镜片后的眼睛,带着点深不可测的老辣。
他抽了一口,吐出来的烟被风一吹,糊了半张脸。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沈默,嘴角噙着点笑。
“你猜。”
。。。。。。。。。。
七点四十七分。
沈默的呼吸,忽然顿了半拍。
像被人猛地掐了一下嗓子,连胸口的起伏都停了。
“六哥,真的来了。”
海军陆战队司令部野战医院的门口。
几辆车从街口猛地冲了出来,车头带风,卷着尘土和碎纸,歪歪扭扭直奔台阶而来。
中间那辆卡车被前后两辆车牢牢护在正中,是整个车队的核心。
车开得极快,像被火烧着屁股似的往医院赶。
车头保险杠瘪进去一大块,歪歪扭扭翘着变形的铁皮。
挡风玻璃裂了道长长的蜘蛛纹,从边角一直蔓延到中间,裂纹里还凝着血点。
车身侧面密密麻麻布着五六个弹孔,边缘的铁皮向外翻卷着,沾着暗红的血渍和黑灰。
车队在医院台阶下猛地刹住。
轮胎狠狠搓着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响,蹭出两道长长的黑印,尘土猛地扬起来,又慢慢落下去,裹着淡淡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八百米外,楼顶。
沈默的右眼重新贴回瞄准镜,呼吸放得又轻又慢,连心跳都压了下去。
瞄准镜的倍率把八百米外的车,直直拉到了眼前,每一道破损,每一块污渍都清清楚楚。
他看见了车头凹陷的保险杠,看见了车身侧面外翻的弹孔,看见了挡风玻璃后面,前排司机僵直的后背,人坐得笔挺,像是一直攥着方向盘到最后一秒,都没松过手。
然后,他的目光慢慢移向了后排。
后排座位上,歪着一个人。
那人没有坐直,是半瘫在座椅上的,身子重重靠着车门,脑袋歪向一边。
后颈处的将官领章,在瞄准镜里泛着冷硬的光。
此时车里的空气,凝着浓重的血腥气和淡淡的消毒水味,闷得人胸口发紧。
朝香宫鸠彦王歪在后座的皮椅上,整个人已经动不了了。
被车甩出去的那一刻,他的后脑重重磕在那块碎石上,坚硬的颅骨硬生生撞出凹陷,骨头碎在了里面。
血从后脑的伤口里不停涌出来,温热地顺着脖颈往下淌,灌进衣领,渗进军装的布料里,在后背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湿痕。
上车的时候,随行的军医慌慌张张拿了厚厚一叠纱布,按在他的后脑上,一层一层缠上去,缠得很紧,试图压住出血。
可血还是止不住,慢慢渗过纱布的纤维,渗过衣领,最后滴在黑色的皮座椅上,晕开一小团暗红,慢慢扩大。
他的眼睛紧紧闭着,眼窝深陷,脸色惨白得像纸。
呼吸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只有凑近了才能感觉到,有一丝温热的气从他鼻息里出来,又很快消失。
身子软软地歪在后座上,头无力地靠在车窗上,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着。
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像要抓住什么,却又什么都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