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菲独自走在返回的路上，脚步虚浮，面色苍白。
她刻意放慢了速度，与前方迎接的队伍拉开了一段距离。
风吹过她的衣袍，带起一缕沾着血迹的发丝，她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却又仿佛什么都没在看。
“林菲！”
远处传来一声呼喊，紧接着数道身影破空而来，为首者是一位白发老妪，正是葬天宫的圣皇境长老——李影。
李影长老身形瘦削，面容严肃，但此刻眼中却满是关切之色。
她落在林菲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她没有缺胳膊少腿，这才松了一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玄叶和玄离跟在李影身后，见到林菲安然归来，两人脸上的焦虑终于散去大半。
玄离快步上前，想要扶住林菲，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李影长老。”
林菲微微欠身，声音平淡，“让你们担心了。”
李影长老摆了摆手，笑道：
“担心是自然的，听说你们遇上了红莲佛主那个老妖婆，我差点没吓得魂飞魄散！”
她说着，又忍不住赞叹道，
“那可是圣皇境的高手啊，你们三个居然能从她手下全身而退——尤其是你，林菲，你是怎么做到的？”
玄叶也投来好奇的目光：
“是啊，我们都以为你凶多吉少了，那红莲佛主可不是善茬。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脱身的？”
林菲沉默了一瞬，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运气好而已。”
“运气好？”
玄离眨了眨眼，
“那也得有本事才能抓住运气啊！你是不知道，我和玄叶回来报信的时候，心里有多慌。
结果你倒好，一个人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还把红莲佛主给镇住了！”
“我知道了，定是天毒圣珠，你用天毒圣珠威胁，他们害怕了对不对！”
林菲却只是低着头，嘴角挂着那抹僵硬的笑意，偶尔点点头，算是回应。
李影长老察觉到她的异样，微微皱眉：
“林菲，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受伤了？”
林菲摇了摇头：“没事，只是有些累了。”
“那就回去好好休息。”
李影长老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咱们回宫再说。”
众人簇拥着她向前走去，一路上说说笑笑，气氛轻松。唯独林菲沉默地走在人群中，目光游离，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躯壳。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那里空空如也，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天毒圣珠正在她体内缓缓转动，每一次旋转，都会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那些裂纹，正在一点一点地扩大。
三个月。
她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了。
——————
三天后，葬天宫。
一行人快马加鞭，终于在第三日的黄昏时分抵达了葬天宫的山门。
巍峨的宫殿群矗立在群山之巅，沐浴在落日余晖中，金色的光芒洒在琉璃瓦上，折射出璀璨的光华。
山门前早有弟子列队迎接，见到李影长老一行人归来，纷纷行礼致意。
林菲跟着队伍走入宫中，还没来得及回自己的住处，便被一名长老拦住：
“林师姐，天霄宫主请您过去一趟。”
林菲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跟着那名长老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天霄宫主的书房。推门而入时，天霄正坐在案后批阅文书，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笔，抬头看向她。
“回来了。”
天霄的语气很平淡，像是随口问候，“坐吧。”
林菲在他对面坐下，垂着眼帘，没有说话。
天霄问了一些关于此次任务的细节，林菲一一作答，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当天霄问到她是如何从红莲佛主手下逃脱时，她的眼神微微闪躲了一下。
“……运气好。”她重复了同样的回答。
天霄盯着她看了片刻，没有说话。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林菲。”
天霄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林菲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摇了摇头：
“没有。”
天霄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想要从那副平静的表情下找出些什么。但他最终还是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你不想说，我也不逼你。”
“但我们认识这么久，把你当妹妹看待，有什么事，一定要跟姐姐说，你解决不了的，姐姐未必解决不了。”
她顿了顿，又道：
“老师前几天来找过我，他很担心你。
听说你出任务去了，老人家急得不行，非要我派人去打探消息。你好不容易回来了，就去看看他吧，让他放心。”
林菲点了点头：“好。”
“另外，”天霄补充道，
“最近一段时间，你就留在宫里好好休息吧。任务的事，我会安排别人去做。你多陪陪老师，他年纪大了，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很想你。”
“我知道了。”
林菲站起身，向他行了一礼，
“那我先告退了。”
她转身向外走去，步伐平稳，背影却莫名显得有些萧瑟。
天霄目送她离开，眉头微微皱起。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总觉得今天的林菲，和以前不一样了。
——————
林菲穿过几条小径，来到葬天宫后方的一片幽静院落。
这里是青徽道长的住处。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很整洁，墙角种着一丛翠竹，微风拂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院中央摆着一张石桌，两位老人正相对而坐，中间摆着一盘围棋。
左边的老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正是青徽道长。
他对面的老者佝偻着身躯，满脸褶皱，看起来比青徽道长还老，正是苍离老人。
“师父，你又输了！”
苍离老人轻笑一声，将一枚黑子拍在棋盘上，
“这一步我看你往哪儿走！”
青徽道长捻着胡须，皱着眉头盯着棋盘，嘴里嘟囔着：
“急什么，让我想想……”
苍离并不催促，正要喝茶，余光瞥见门口站着的人影，不由得愣了一下。
青徽道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眼睛一亮，扔下手中的棋子，站起身来：
“林菲！”
林菲站在门口，看着老人欣喜的笑容，心中涌起一股酸涩。她努力压下那股情绪，扬起一个笑脸，走了进去：
“道长，我回来了。”
青徽道长快步迎上来，上下打量着她，眼中满是心疼：
“回来了就好，回来就好啊！”
“没有，挺好的。”林菲笑着摇头。
青徽道长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脸上露出愧疚的神色：
“对了，菲儿，我要跟你认个错。”
林菲一愣：“怎么了？”
青徽道长搓着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支支吾吾地说：
“你上次送我的那盆百叶花，我……我不小心把它花苞剪掉了。”
他连忙补充道：
“我不是故意的！那天我在修剪枝叶，老眼昏花的，没看清就把花苞当成杂枝给剪了……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看着林菲，满脸懊悔：
“那可是你特意送给我的，我真是老糊涂了……”
林菲心中一阵柔软，握紧老人的手，轻声道：
“没事的，道长，一盆花而已，剪了就剪了，我再给您买一盆就是了。”
“不不不，不用买！”
青徽道长连忙摆手，脸上又浮现出一丝喜色，
“说来也怪，那花苞剪掉之后，没过几天，旁边又长出了一个新花苞！虽然比原来的小了些，但长得可旺了，我看着，估摸着再过三四个月，就能开花了！”
他拉着林菲走到墙角，指着那盆百叶花，语气中带着孩童般的欢喜：
“你看，就是这个花苞。别看它小，精神头足着呢！到时候开了花，咱爷俩一起看，好不好？”
林菲看着那朵小小的花苞，在夕阳的余晖中微微摇曳，嫩绿的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情绪，轻声应道：
“好。”
“那可说定了！”
青徽道长哈哈大笑，拍了拍她的肩膀，
“到时候你可不许耍赖，一定要陪老头子我看花！”
“嗯，一定。”
林菲陪着青徽道长又说了一会儿话，聊了些家常琐事，逗得老人开怀大笑。直到天色渐暗，她才借口累了，告辞离开。
走出院门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她没有回头，因为她怕一回头，就会被老人看出端倪。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一直坐在石桌旁的苍离老人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牢牢锁定在林菲的背影上，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