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下来,丝丝缕缕,斑驳陆离。
露珠还凝结在翠绿的叶片上,晶莹剔透,在晨光的照耀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一颗颗散落的钻石。
林菲站在青徽别院的门口,双手绞在身后,身子微微前倾。
院中,青徽道长正弯着腰,小心翼翼地给那盆百叶花浇水。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生怕惊扰了那朵正在含苞待放的小小花蕾。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嫩绿的花苞,嘴角漾开一抹慈祥的笑意,脸上的皱纹随之舒展开来。
“爷爷!”
一声清脆的呼唤打破了院中的宁静。
青徽道长回过头,看见门口站着的林菲,顿时眼睛一亮。
今日的林菲气色好了许多,脸颊上总算有了些血色,一双眸子也比前几日明亮了不少。
她穿着一件浅青色的衣裙,晨风吹动她的裙摆和发梢,衬得她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菲菲!”
青徽道长放下手中的水壶,笑呵呵地迎了上去,“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想你了嘛。”
林菲俏生生地说道,蹦蹦跳跳地走进院子,挽住青徽道长的胳膊,将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
“爷爷,你又在浇花呀?”
“可不嘛。”
青徽道长拍了拍她的手背,
“这花苞一天一个样,我看着心里欢喜,就想着多照顾照顾它。等它开了花,咱爷俩一起看。”
“嗯!”林菲用力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朵小小的花苞上。
晨光中,那花苞虽然娇小,却挺立着枝头,叶片翠绿欲滴,充满了勃勃生机。
林菲看着那花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很快便被她压了下去。她抬起头,冲着青徽道长甜甜一笑:
“爷爷,你坐下来歇会儿吧,别累着了。”
“好好好,听你的。”
青徽道长被她扶着坐到石桌旁,林菲也搬了个小凳子,挨着他坐下,双手托腮,歪着头看着他。
青徽道长眼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坐在院子另一侧的苍离老人默默看着这一幕,浑浊的眼眸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他没有说话,只是端着茶杯,目光在林菲身上停留了许久,然后又缓缓移向地府的方向。
快要成功了吗?
他在心中暗自感叹。那股无形的力量,究竟会强到何种程度?连他这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寿元在隐隐凋零。
他没有点破,只是默默地喝着茶,目光深沉如渊。
“爷爷。”
林菲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想听听……妹妹的事,可以吗?”
青徽道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林溪那丫头啊……”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复杂的情绪,“你想听什么?”
“什么都想听。”
林菲认真地看着他,
“我想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经历过什么事,走过什么样的路。”
青徽道长沉默良久,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也好。有些事情,也该让你知道了。”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润了润喉咙,然后开始了讲述。
“林溪那丫头,和你一样,也是个好苗子。她拜在天玄宗门下,是宗主周雅诗的亲传弟子。”
林菲安静地听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天玄宗里,有五个年轻人,关系最好。”
青徽道长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
“魂宇是大师兄,沉稳可靠,天赋卓绝,是宗门里所有师弟师妹仰望的对象。
沐清绾是二师姐,容貌出众,性子清冷,却对魂宇格外亲近。
花无错排行老三,吊儿郎当,嘴上没个正经,可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
你妹妹林溪排行第四,活泼开朗,天真烂漫,是所有人的开心果。
最小的莫秋离,沉默寡言,却心思细腻。”
………………
林菲听得入迷,忍不住插话道:“那魂宇大哥和沐清绾……他们是不是……”
青徽道长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魂宇那孩子,喜欢沐清绾。很喜欢很喜欢。”
“他会把自己辛辛苦苦寻来的灵药偷偷塞进沐清绾的包裹里,会在她闭关的时候守在洞口替她护法,会在她受伤的时候背着她走整整三天三夜去找医者。他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她,却从不求回报。”
林菲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沐清绾呢?她也喜欢魂宇大哥吗?”
青徽道长沉默了很久。
“或许吧。”
他的声音有些苦涩,
“至少在那个时候,我以为她是喜欢的。可后来……”
“后来怎么了?”
青徽道长叹了口气,继续往下讲。
“后来,一个叫萧寒的人出现了。”
林菲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个人……很特别。
从那时候,她们开始疏远魂宇,开始对萧寒展露笑颜。魂宇那孩子,什么都藏在心里,但他心里很难受。”
“可沐清绾不光是疏远他那么简单。”
青徽道长的声音低沉下来,
林菲的拳头渐渐攥紧,眼中闪过一丝愤怒。
“她怎么能这样?魂宇大哥对她那么好!”
青徽道长摇了摇头,叹息道:
“情之一字,最是伤人。
有些人一旦动了心,就会变得盲目,变得不可理喻。沐清绾就是这样。她为了萧寒,不惜伤害那个最爱她的人。”
“那林溪呢?”
林菲急切地问道,“我妹妹她……她也帮着沐清绾欺负魂宇大哥吗?”
青徽道长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不忍。
“林溪那丫头……”
林菲的眼眶红了,声音有些哽咽:
“她怎么那么蠢……”
青徽道长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后来呢?”林菲吸了吸鼻子,追问道。
“后来,事情变得越来越糟。”
青徽道长的目光变得更加深远,
“魂宇被逐出了天玄宗。”
“什么?!”
林菲猛地站了起来,声音中满是震惊,“他被逐出师门了?”
林菲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青徽道长没有停下,继续讲述着那段沉重的往事。
“其实,受伤害最深的,是云怜星……”
青徽道长的声音中多了一丝敬意。
“后来……”
青徽道长的声音低沉下来,
“各方势力开始围剿云怜星。”
“为什么?”林菲不解地问,“她做了什么坏事吗?”
“她没有做任何坏事。”
青徽道长摇了摇头,
“那些人,有的是她曾经帮助过的盟友,有的是她信任过的朋友。他们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选择了背叛。”
林菲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中满是愤怒。
青徽道长的声音微微颤抖,
“她最疼爱的亲传弟子,也在那个时候背叛了她。”
“那个弟子,是她从小收养的孤儿,她把他当作亲生儿子一样抚养长大,教他修行,传他功法,给他最好的资源。
可在生死关头,那个弟子选择了出卖她,在最后关头给了她致命一击。”
“她杀退了无数敌人,可最终还是寡不敌众,被打入了九幽封印之中。”
林菲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
“临死前……”
青徽道长的声音变得沙哑,
“她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枚果子。”
“那是魂宇最喜欢吃的果子。她记得他爱吃,特意为他种的。临死前,还惦记着。”
“最后她没能如愿,花满楼一掌打碎了她手中的果子。
这是她和魂宇的遗憾!”
林菲猛地站了起来,浑身都在颤抖。
“他怎么可以……他怎么可以……”
她说不下去了,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青徽道长站起身,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慰着:
“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平复下来,抽噎着问道:
“那怜星娘娘……她就这样死了吗?”
青徽道长摇了摇头,
“她被封印在九幽之下,并没有真正死去。但是也没有活过来,状态很特殊。”
林菲擦干眼泪,低声呢喃道:
“怜星娘娘……她有自己的怜星殿,一直在守护她的子民……”
她垂下眼帘,在心中默默想着——
我呢?
我死之后,会是什么样的?
会成为英雄吗?
会有人记得我吗?
会有人像怜星娘娘一样,在临死前还惦记着我喜欢吃的东西吗?
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后来呢?”
她抬起头,声音还有些沙哑,
“魂宇大哥后来怎么样了?”
青徽道长沉默了片刻,继续讲述: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他的师傅——他没有留情,亲手杀了他。”
林菲没有惊讶,也没有反对。她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第二件事呢?”
“林溪和花无错。”
青徽道长的声音低沉下来,
“他没有杀他们,但也没有原谅他们。他将他们镇压在怜星殿内,让他们日夜陪伴着云怜星的雕像,忏悔自己的过错。”
“如今,已经有三年了。”
林菲沉默了很久。
她的目光望向远方,望向怜星殿的方向,似乎能看到那座巍峨的宫殿,能看到被镇压在殿中的妹妹。
“三年了……”
她轻声重复着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青徽道长握住她的手,轻声说道:
“林菲,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你不要太放在心上。”
林菲回过神来,冲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却依然温暖:
“我知道的,爷爷。我只是……有些感慨而已。”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故作轻松地说道:
“好啦,听了这么多故事,肚子都饿了。爷爷,我去给你做早饭吧!”
青徽道长看着她故作坚强的模样,心中隐隐作痛,却也不点破,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好啊,好久没尝过你的手艺了。”
“那你等着!”林菲欢快地跑向厨房,裙摆在晨风中飞扬。
青徽道长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忧虑。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苍离老人。
苍离老人端着茶杯,目光幽深,似乎看穿了一切,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
他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继续喝他的茶。
晨光依旧明媚,露珠依旧晶莹。
那朵小小的花苞,在阳光下微微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