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账殿很大。
大得不像一座宫。
更像一座被账页掏空了心肺的坟。
四壁黑页层层叠叠,像无数只贴在墙上的手,翻也不翻,只是静静垂着。
殿中央,那个满头白发的女人跪着。
她腰间九十七枚骨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响声。
童飞站在门口,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人却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娘。”
那女人抬头看她。
眼里不是惊喜。
是疼。
很深的疼。
“别过来。”
童飞脚步一停。
刘甸站在她身侧,承祧鼎悬在头顶,金光照着那女人苍老的脸。
蜕骨识一扫而过。
活人。
不是残魂。
但命脉被九十七页黑账钉在主账殿里,像一盏快要烧干的灯。
刘甸眯起眼。
“人还活着。”
童飞猛地转头看他。
“真的?”
“活着。”
刘甸声音很稳。
“就是活得不太讲理。”
那白发女人看向刘甸,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你就是承祧者。”
刘甸点头。
“朕就是那个来抄家的人。”
女人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但没笑出来。
“你来晚了。”
她低头看了看腰间骨牌。
“主账已经认门,母钥也醒了。飞儿既然来了,就走不了了。”
童飞脸色发白。
“为什么?”
女人闭了闭眼。
“因为你不是最后一把钥匙。”
“你是最后一把活钥。”
这话一落,整座大殿轻轻一震。
四壁黑页同时翻起一角。
一道更苍老的声音从殿后传来。
“说得不错。”
黑暗里,缓缓走出一个老人。
他比母炉里那个掌账老人更瘦,像一截被风吹了很多年的枯竹。
头发全白,脸皮贴骨,双眼却亮得吓人。
他手里拄着一根黑木杖,杖头嵌着半枚骨针。
童飞娘亲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师尊。”
刘甸眼神一沉。
“你就是慎思堂真正的总账主?”
老人看向他。
“老夫顾枯。”
“慎思堂第七代守账人。”
“你能一路查到这里,倒比前面那些承祧者强些。”
刘甸笑了。
“前面那些?”
“你们这帮人,果然不止坑过朕一个。”
顾枯抬手。
四壁黑页缓缓亮起。
“承祧更替,本就是一场大筛。”
“筛不过去的,入炉。”
“筛得过去的,入账。”
“你以为自己在清算慎思堂。”
“其实你只是走到了被记录的位置。”
刘甸懒得听他装神弄鬼。
“朕比较关心一件事。”
他看向童飞的娘。
“她叫什么?”
大殿里静了一瞬。
顾枯眼皮动了动。
童飞也猛地抬头。
那女人嘴唇发颤,许久才低声开口。
“童照雪。”
童飞一下子红了眼。
“娘……你叫童照雪。”
这些年,她只知道自己姓童。
却从来没真正知道过母亲的名字。
刘甸点了点头。
“好。”
“有名字,就能记账。”
顾枯冷冷道。
“记了又如何?”
“她是守钥人。”
“守钥人的命,不归自己。”
刘甸转头看向他。
“这就是你们慎思堂最恶心的地方。”
“什么都要去人格化。”
“孩子是炉料,士子是笔,皇帝是壳,女人是钥。”
“你们是不是觉得,只要不给人当人,吃起来就没有负罪感?”
顾枯神色不动。
“能成大业者,不该困于小情。”
刘甸笑了。
“那你今天就死在小情上吧。”
顾枯手中黑木杖一顿。
杖头半枚骨针猛地亮起。
【系统:检测到第七页。】
【名称:亲缘账。】
【状态:已展开。】
【说明:以血脉、亲缘、亏欠为媒,强制转移主账伤害。】
刘甸眉头一挑。
“你们是真会挑软肋。”
下一瞬,童照雪腰间九十七枚骨牌同时发光。
她身子猛地一颤,唇边溢出血线。
童飞失声。
“娘!”
顾枯淡淡道。
“飞儿,回来。”
“你自断一簪,接过守钥骨牌,为师便留他一命,留你娘半命。”
“否则。”
他杖头轻轻一点。
童照雪腰间一枚骨牌咔嚓裂开。
童照雪闷哼一声,肩头瞬间塌下一分,像整个人被抽走了一块骨。
童飞脸色惨白,几乎站不住。
刘甸伸手扶住她。
触手冰凉。
“站稳。”
童飞死死攥住他的袖口。
“陛下,他说的是真的。”
“那些骨牌连着我娘的命。”
“再碎下去,她会被活活拆成守钥残页。”
刘甸盯着顾枯。
“朕问你一件事。”
顾枯看着他。
“说。”
“你是不是觉得,朕每次都会按你的规则来玩?”
顾枯眼神微冷。
“主账殿里,规则不由你定。”
刘甸点头。
“那就好。”
“朕最喜欢在别人定好的规则里砸盘。”
他猛地抬手。
承祧鼎轰然飞起,直接撞向大殿穹顶。
顾枯脸色终于变了。
“你做什么!”
“查消防。”
鼎光炸开。
穹顶之上,原本密密麻麻的黑页背后,竟露出一整圈金色锁链。
锁链另一头,全都钉在童照雪腰间的骨牌上。
刘甸眼中金光暴起。
“朕就说。”
“九十七页的伤害转移,怎么可能全靠亲缘。”
“你还偷偷走了顶层总控。”
顾枯厉喝。
“拦住他!”
四壁黑页瞬间飞起。
一张张黑页化作黑影扑来,里面有无脸宫女,有断臂皇嗣,有被炼成俑的孩童残壳。
童飞咬牙冲上前,两根银簪齐出。
“陛下,我来挡左边!”
刘甸低喝。
“别逞强。”
“你娘在这儿,朕不让你一个人顶。”
他一步踏出,剑光横扫。
承祧鼎金纹如潮,压着黑页往两边铺开。
那些黑影一碰金光就开始显形。
编号。
账注。
用途。
每一张黑页里,都藏着被慎思堂改过的记录。
刘甸越看,眼神越冷。
“顾枯。”
“你们这主账,不光吃人。”
“还改账。”
顾枯冷笑。
“不改,何来大局?”
“成大事者,本就该学会删掉不必要的人和情。”
童飞听得手都在抖。
她忽然看向母亲。
“娘,你当年为什么送我走?”
童照雪看着她,眼泪终于落下来。
“因为你生下来那天,骨针没认我。”
“它认了你。”
“我若不送你走,你三岁就会被他们钉在这里。”
童飞整个人一震。
顾枯却淡淡补了一句。
“可惜,还是回来了。”
刘甸转头看向他,忽然笑了一声。
“回来了才好。”
“不回来,朕怎么一锅端。”
【系统:检测到第七页亲缘账核心。】
【核心不在骨牌,在顾枯杖头半枚骨针。】
【建议:先断针,再拆牌。】
刘甸眼神一亮。
“童飞。”
“在。”
“你娘交给你。”
“这老东西的拐杖,交给朕。”
顾枯像是察觉到什么,身形一晃,竟比看上去快得多,黑木杖直点刘甸眉心。
杖头半枚骨针乌光暴涨。
童照雪失声喊道。
“小心,那是主钥残针!”
刘甸不退。
他抬剑迎上,嘴角反而扬了起来。
“很好。”
“找到总开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