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皇庄红薯初长成，司农老泪洒御阶
九月下旬，关中的秋风渐紧。
太极宫两仪殿内，龙涎香的青烟袅袅升腾。
李世民斜倚在紫檀大案后，手里捏着一份户部递上来的深秋仓储折子，眉头微微锁着。
殿门外，忽听得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一路狂奔而来。
张阿难甚至连通报都来不及唱名，双手提着袍角，气喘吁吁的抢进殿内。
“陛...陛下！天大的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张阿难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滑倒。
李世民把手中的朱笔往案上一撂，笑骂道：“慌慌张张的，哪还有半分大内总管的模样？可是渭水那边的路政税银又翻了番？”
“不是路政！是西郊皇庄！”
张阿难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指直颤的指向殿外，“司农寺卿苏大人，带着三个老农官在承天门外滚鞍下马，怀里抱着红布包袱，一路嚎哭着往两仪殿闯呢！”
西郊皇庄！
端午前夕，长乐自现代归来，带回了王德发赠予的红薯种藤。
那一夜，父女长谈，李世民整宿未眠。
次日他便以天子绝密手谕，调空了西郊皇庄三十亩最肥沃的避风良田，由司农寺卿亲自领着百骑司死士昼夜轮流执戟看守，连一只麻雀都不准落在田垄上。
一晃四月有余，被他日夜挂怀的神粮，终于到了见真章的时刻！
“快！宣苏卿进殿！”李世民腾的一下站起身来。
“诺！”
片刻之后，两仪殿的门推开。
司农寺卿苏懋官帽都跑歪了，绯色的从三品官袍下摆全是黄泥浆子，一双老寒腿哆哆嗦嗦，身后跟着两名同样灰头土脸的七品农官。
三个人小心的捧着一只铺满大红绸布的紫檀雕花大托盘。
“老臣...老臣苏懋，拜见陛下！”
老头子行了一礼，干枯的老手抠着托盘边沿，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淌，把胸前的泥土冲出一道道印子。
“老臣幸不辱命！西郊皇庄红薯试验田，今日第一垄开挖起苗了！”
李世民顾不得天子仪态，撩起明黄龙袍的前襟，三步并作两步冲下了御阶。
“起垄了？收成到底有多少？快呈上来给朕瞧瞧！”
苏懋颤抖的伸出手，一把掀开了托盘上的大红绸缎。
金色的晨光从殿顶的天窗倾泻而下，恰好落在托盘正中央。
宽大的托盘里，堆着七八根粗如小臂，通体泛着暗紫红润光泽的纺锤形大块根！
表皮紧致厚实，带着西郊黑泥特有的新鲜潮润气息。
其中一根，比成年汉子的巴掌还要粗长一截。
李世民两只眼睛死死盯着红彤彤的块根，呼吸粗重。
他颤抖着伸出双手，把最大的红薯抱进怀里。
入手沉甸甸的，少说三四斤重！
“这便是长乐说的红薯？”
李世民喃喃自语，指腹轻轻摩挲着粗粝微带泥土的表皮，“长乐说此物生在地下，蔓延如藤，朕当是寻常山药薯蓣。竟能长得这般壮硕庞大？”
苏懋老泪纵横。
“陛下！神粮啊！”
“当真是上天垂怜大唐降下来的社稷神粮啊！”
老司农扯着沙哑的嗓门，激动的浑身打摆子，“老臣今日辰时一刻带人下地，亲手用铁锨顺着田垄轻轻的一扒！”
“一根青藤底下，顺着须子跟母猪下崽一样，密密麻麻挂着六七个这么大的紫红疙瘩！”
“老臣不敢耽搁，带人在试验田东头选了最平平常常的一分地，完完整整起出了一垄！”
李世民一把抓住老头的衣领，双目通红，嗓门几乎都扯破了：
“一垄收了多少？折合一亩产多少石？”
两仪殿内，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守在殿柱旁的几个金吾卫屏住了呼吸，眼珠子瞪得溜圆。
苏懋颤巍巍的伸出手，先是竖起了七根手指，随即又猛的收回，激动的胡须直甩：“陛下！一分地起出七百二十斤！”
“若是换成大唐大亩，一亩田可挖出七千二百斤！折合大粮六十石！”
六十石！
轰的一声！
仿佛九天玄雷在两仪殿的上空炸开！
张阿难双腿一软，从殿柱滑坐在了地上。
起居郎手里的紫毫笔啪嗒一声脱手，在崭新的贡宣上砸开一团漆黑的浓墨。
李世民整个人僵在原地。
六十石！！！
大唐寻常的上好良田，伺候到骨子里，一季冬小麦亩收能有两石便算祖师爷赏饭了。
江南湖广一带的水稻，遇上风调雨顺的年景也不过三石半！
“六十石。”
李世民抱着红薯，喉头剧烈滚动，眼眶唰的一下红透了。
他想起了贞观元年关中大旱，蝗虫漫天蔽日，百姓饿到易子而食的惨相；
又想起渭水便桥之上，为了保全长安城百万苍生，他不得不向颉利可汗虚与委蛇，斩白马立盟的奇耻大辱！
粮食！
横亘在大唐帝国喉咙深处的死结，今日终于拔掉了！
“先生诚不欺朕。”
李世民仰天长笑，眼泪混着笑声肆意的流淌在胡须上，“王先生！王公德发！当真是我大唐的救世仙人啊！！！”
“快！宣房玄龄！宣杜如晦！宣长孙无忌！”
李世民挥动手里的红薯，声震屋瓦，“把尚书省政事堂那帮老家伙都给朕拽过来！”
“去甘露殿把长乐叫来！把王先生的宝物拿给满朝文武瞧瞧！”
......
半柱香后，两仪殿内挤得水泄不通。
房玄龄跟杜如晦甚至连朝服的腰带都还没系好，一路气喘吁吁的小跑进殿。
看到御案上堆得跟小山似的紫红大红薯，听完苏懋报出的数字时，满朝文武陷入了疯魔状态！
长孙无忌扑通跪在地上，捧着一颗红薯咬了一口生皮，嘴里嚼着脆甜的白浆，失声痛哭起来：
“天佑大唐！天佑我皇啊！”
“此粮若是在河南道，关内道还有陇右全面推开，何须三年？明年入冬，我大唐便可蓄出供百万大军远征十年的军粮！”
“突厥颉利何在？吐谷浑何在？高句丽又何足挂齿？”
李丽质一身素青衣衫款款步入殿内，看着满殿失态痛哭的重臣，心中泛起无限的自豪与温暖。
她走到李世民身边，规矩的行了一礼：“儿臣参见阿耶。”
李世民擦掉脸上的泪痕，大步上前扶起她，眼中满是无尽的感慨。
“长乐，我儿受苦了。”
李世民拍着女儿的肩膀，重重的说道，“四个月前你带回此神物，阿耶心底还有一丝疑虑。如今神粮已成，你居功至伟！”
“儿臣不敢居功。”
李丽质抿嘴轻笑，抬眼看向李世民，眸子里透着光亮，“阿耶，当日在王家客厅，小郎君的父亲便明言，这三千斤种子是他老人家送与大唐万民的厚礼。”
“阿耶当日曾应允儿臣，要在国史跟司农寺给王叔叔立碑正名，不知阿耶可还记得？”
李世民一拊掌，宏声喝道：
“朕乃一国之君，金口玉言，安能失信于神明大贤？”
他霍然转头，目光森冷如刀，直射一旁还在发愣的起居郎。
起居郎吓得一哆嗦。
“起居郎，铺开金丝国史正卷！”
李世民按住腰间龙渊宝剑，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大唐贞观初年，天下凋敝，民多饥殍。”
“有蓬莱仙境大贤王公讳德发者，怀仁爱之慈悲，恤下土之苍生，不吝千金神种，慨然赐大唐仙粮红薯千斤！”
“皇庄试种，亩产六十石，天可汗率群臣拜谢于廷！”
“记下！把王公德发的名字，跟神农，还有后稷并列国史本纪！”
“司农卿苏懋！”
“老臣在！”
“自内库拨黄金千两，在朱雀大街旁，立一座三丈三尺的汉白玉功德碑！”
李世民眉宇间透着帝王独有的果断与霸气，“朕亲自题字——万家生佛王德发！凡大唐九品以上官吏，过此碑者，文官下轿，武官下马，违者立革其职！”
满殿文武齐齐肃立，高举朝笏，无一人提出异议，皆高呼万岁。
交代完正事，李世民看着托盘里那些新鲜红薯，喉头忍不住动了动。
“苏卿，这红薯...当如何吃法？”
苏懋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了两个用火灰煨得焦黄流油的熟红薯。
焦黑的薄皮轻轻揭开，一股浓郁霸道的焦甜香味，在两仪殿里蛮横的弥漫开来！
红薯肉金黄如凝脂，热气腾腾，淌着透明的蜜糖汁子！
李世民咽了口唾沫，顾不得烫嘴，接过半块塞进了嘴里。
入口软糯如沙，甘甜若饴。
“甜！软！香的紧！”
李世民烫得连连哈气，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眼角笑出了深深的褶子。
“快！取两口大锅来！就在两仪殿门外生无烟石炭火！”
他挽起龙袍袖管，像个抢粮的庄稼汉一般，把剩下的红薯抱在怀里，哈哈大笑：
“哈哈哈...今日不吃羊肉，不饮美酒！”
“满朝君臣，敞开肚皮吃烤红薯！”
“哈哈哈...今日当浮一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