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扫过两仪殿前面的白玉石阶，威严肃穆的正殿，这会儿成了大型野炊现场。
殿门外的回廊空地上，两口用来烹煮三牲祭礼的铜锅架在青砖上，底下烧着无烟石炭。
石炭灰里埋了两筐刚从西郊皇庄起出来的红薯。
焦香甜腻的香气顺着穿堂风呼呼往外冒。
平日里在朝堂上为了几万贯赋税争的面红耳赤官员们，这会儿没了半点宰辅重臣的体面。
房玄龄撩着紫袍下摆蹲在汉白玉栏杆旁，两手捧着半块热红薯，烫的两只手倒来倒去，嘴里不住吸溜着凉气。
顾不上擦拭嘴角的蜜糖汁子，咬了一小口焦黄的薯肉，烫的直缩脖子。
“老夫活了五十多年，吃过的山珍海味不知凡几，竟不知这泥地里刨出的疙瘩，能甜软至此！”
杜如晦坐在石阶上，胡须上沾着几点黑乎乎的炭灰。
他伸手抹了一把嘴角，“玄龄，岂止是甜软？老夫方才吃了两个，肚里滚热踏实，连日咳喘的虚寒之症都轻减了大半！”
长孙无忌更是毫无吃相，一口气吞了大半个，噎的直翻白眼，还是长孙皇后差宫女端来了一大碗温热的米汤，才把这位国舅爷给顺过气来。
魏征手里捧着一块最小的烤红薯，嚼的极慢。
老头子咽下去之后，眼眶通红的朝着太庙的方向深作了一揖，“天不绝炎黄，天不绝大唐！有此神物，天下何愁不治，万民何愁不饱！”
李世民踩着石阶走下来，两手插在腰间，看着满地满嘴黑灰的文武心腹，放声大笑。
“诸卿，这红薯滋味如何？”
“回陛下！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神色从狂喜渐渐转为沉稳。
“皇庄起出来的六十石鲜红薯，除却今日两仪殿所耗，一两也不准糟蹋！”
李世民走回大案前，眼神犀利，“司农卿苏懋！”
苏懋满手黑灰，慌忙出列：“老臣在！”
“按先生留下的图册，红薯藤蔓遇土即生，截短扦插，一根青藤便是一垄！”
李世民抽出朱笔，在摊开的舆图上画了一圈，“西郊皇庄剩下的两百亩避风暖地平整出来！”
“将这一茬红薯藤蔓尽数剪下，趁着关中地气未冻，在温棚跟暖田里全力育苗！”
“待开春雪化，朕要看到五十万株青苗。届时，分发至雍州，同州，华州三地府县！”
“老臣领旨！司农寺上下纵是蜕掉三层皮，定保这批青苗安然过冬！”
......
两仪殿内的政务一直商量到了晌午过后。
小公主在偏殿吃的小肚子圆滚滚的，两只小爪子上沾满了红薯蜜汁，在软榻上困的直打哈欠。
城阳贴心的用湿手帕替妹妹擦干净了嘴角，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看绘本。
李丽质从殿内走出，手里捧着一只铺着明黄云锦的楠木雕花长匣。
匣子里装着两样东西：
其一，是起居郎亲笔誊抄，由李世民御笔朱批的金丝封皮大唐起居注国史正卷抄本。
其二，是盖了传国玉玺的立碑明诏拓片，上头写着朱红大字-神农遗泽，大唐王公。
王阳打着饱嗝从偏殿溜达出来，手里拎着半兜子挑出来的饱满红薯母种。
“长乐，老李真把诏书盖印了？”王阳看着明晃晃的玉玺大印，忍不住笑出了声。
李丽质抿嘴轻笑，眼底闪烁着促狭的光芒。
“父皇乃是金口玉言的天子，安能反悔？”
“王叔叔赠种之恩重于泰山，起居注正卷已然入了秘阁大库，功德碑明日便在朱雀门外动工破土。”
王阳接过木匣，低头看着趴在城阳怀里打瞌睡的小团子。
“行，那咱们回现代交差，让我爸也开开眼！”
王阳走上前，弯下腰将迷迷糊糊的小公主抱在怀里。
小丫头的脸在王阳肩膀上蹭了蹭，小嘴里含糊不清的嘟囔着：“红嘘……甜甜哒……”
来到现代，客厅里没人。
院子里传来一阵清脆的大笑声、。
“四个二带俩王！”
王德发洪亮的大嗓门穿透院子的大门，“赶紧掏烟！老子这把叫双飞地主，一把通赔！”
客厅的推拉门被哗啦推开。
王德发手里捏着半截红塔山，另一只手端着泡着厚厚一层茉莉花茶的大号双层不锈钢保温杯，满面红光的踩着老头乐布鞋踱进门来。
刚进玄关，正好看见大厅中央凭空多出来的几道人影，脚下刹住了步子。
“哟，你们几个神仙跑哪溜达去了？”
王德发乐呵呵的把烟蒂按在烟灰缸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苏倩倩那丫头被孟老头拘在工地画斗拱，中午饭都没顾上吃，我给送了两个大肉包子过去。”
李丽质将长发挽到肩后，神态端庄规矩的走上前去，双手捧着那只雕花长匣，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大礼。
“长乐给叔叔请安。”
王德发手里的保温杯一晃，赶紧伸手虚扶，“哎呀长乐，你这孩子怎么又来这套虚礼？说了多少回了，到了这就当自个家，快坐快坐！”
王阳把熟睡的小公主轻轻放在沙发的大靠枕上，脱下外套往沙发上一扔。
“爸，你先别忙着喝水，给你看样宝贝。”
王德发端着茶杯走过来，斜着眼瞅了瞅桌上那只古色古香的长匣子。
“啥好玩意儿？难不成你们在大唐淘到了夜明珠？”
“比夜明珠值钱一万倍。”
王阳神秘一笑，掀开了木匣的黄铜卡扣。
两卷散发着浓郁沉水松烟墨香的明黄锦缎卷轴，展现在王德发眼前。
王德发放下茶杯，有些好奇的凑过头去。
李丽质站在一旁，清亮柔和的嗓音轻轻响起。
“叔叔，今早大唐皇庄第一垄红薯开挖起苗，一分田净收七百二十斤。”
王德发听到这个数字，眼睛亮了一下，赞许的点点头，“六千多斤？还成！大唐那年头没化肥农药，能伺候出六千斤，司农寺那帮老把式确实下苦功夫了。”
李丽质抿了抿唇，双手捧起天子诏书拓片，递到他眼皮子底下。
“父皇于两仪殿率文武百官下拜谢恩，并亲笔下了天子御批。”
王德发眯着眼睛顺着那刚劲霸道的飞白御笔念出声来：
“大唐贞观……初年，天下凋敝……有蓬莱仙境大贤王公，讳……德发者？”
念到这里，王德发的声音打了个突。
嘴唇哆嗦了一下，趴到桌案上盯着那一行字。
“等等……大贤王公讳德发？！”
王德发抬起头，指着那拓片上的名字，“这……这是老子的名字？”
“正是叔叔名讳。”
李丽质眉眼弯弯，语气格外认真，“父皇感念叔叔赠种活命之恩，已传旨将叔叔名讳写入大唐国史天子起居注，与上古神农氏，后稷先贤并列于青史本纪！”
“噗！”
王阳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矿泉水喷在茶几上。
好嘛，玩这么大？
二凤够意思啊！
王德发僵在椅子上。
两只眼睛瞪的像铜铃，脸上的皱纹由于极致震惊绷的紧紧的，三秒钟都没喘一口气。
“神农？后稷？”
王德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咽了口唾沫，“跟三皇五帝并列……进二十四史正卷了？”
“那还不止呢。”
王阳翘起二郎腿，补上一刀。
“长乐她爹还下旨了，在司农寺门口，拨国库黄金千两，给你老人家立一座三丈三尺高的汉白玉功德大石碑！”
“碑额由陛下题字-万家生佛王德发！”
“大唐九品以上文武官员，从石碑前路过，文官落轿，武官下马，不拜的不给过！”
王德发像是屁股底下被针扎了一样，腾的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卧槽！”
“这……这他妈成何体统！”
他抓了抓寸头，满脸通红，整个人又慌又喜，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老子就是村里种地的，怎么就成了万家生佛了？！”
“还三丈高的石碑……文官下轿武官下马……”
王德发盯着那张明黄色的御玺拓片，眼角止不住的疯狂往上扬，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
“阳阳，你老实说……”
他鬼鬼祟祟的凑上前，压低了嗓门，两只眼睛贼光四射，“这玩意儿……真是唐太宗李世民亲手盖的章？没糊弄老子？”
“传国玉玺的大印，你看看那印泥，纯正朱砂调的。”王阳指了指左下角方方正正的八个古篆大字。
王德发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的在宣纸边缘摸了又摸。
“青史留名啊……”
“咱老王家往上数八辈都是地里刨食的，家谱上能记个生卒年月就顶了天了。”
“这下倒好，让唐太宗给刻在石头上，供大唐百官跪拜了……”
突然，王德发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紧要的大事。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机，转头就往玄关走。
“爸，你干嘛去？”王阳纳闷的喊了一声。
“干嘛去？”
王德发暴力拉开防盗门，挺直了腰杆，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睥睨天下的豪迈霸气，“村委会老李头刚才赢了我半包红塔山，还吹嘘他大舅哥当过县政协委员！”
“老子拿着大唐国史跟天子玉玺拓印去复印店打印一百份！”
“今天王家村每家每户的大门上，全给老子贴满万家生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