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沉默。
“曹恒印那边，程序真没问题？”肖北问，目光锐利。
“我以党性担保，没有。”陈平安回答得斩钉截铁，“每一步都有依据，有记录。他那人，轴。”
肖北点点头，又问：“那陈平心那个案子本身呢？干净吗？”
陈平安这次沉默了几秒。
客厅里只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不干净。”陈平安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执法问题很大。超载处罚有弹性空间，两个单位的执法程序也都有问题，扣车程序有瑕疵，收费依据也不足，后续赔偿要价离谱……我父亲去道歉那次，对方办事人员的态度，根本不像依法办事，像吃定了我们。”
肖北向后靠进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眼里那点残余的困惑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了然。
“明白了。”他说，“陈泽这是在借题发挥。题，是你堂哥这个案子。发挥，是要把‘干部亲属’、‘干预司法’、‘肖家帮’这些屎盆子扣过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你先回去。”肖北没回头，“该干什么干什么，纪委那边交通执法专项整治，继续推进，但先不要扩大，就按现有线索查。别的，按兵不动。”
“哥……”陈平安想说什么。
“回去。”肖北声音不高，但不容置疑。
陈平安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那陈泽……”
“陈泽的事，你不用管了。”肖北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我来处理。”
送走陈平安，肖北回到客厅，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张硕，睡了没？没睡过来一趟，现在。”
二十分钟后，张硕到了。他穿着便装，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但眼睛很亮。
肖北没废话，把情况简单说了。
张硕听完，推了推眼镜，沉吟片刻：“陈泽这一手，不算高明，但时机抓得准。省纪委调查组刚走，会上他点一句，李书记顺水推舟，冯书记和季书记互相踢皮球……这氛围造出来了。现在缺的，就是一把能烧起来的火。他们想用‘干部干预司法’这把火。”
“火不能让他点。”肖北在沙发上坐下，手指敲着膝盖，“但也不能硬扑。硬扑，显得心里有鬼。”
“所以，得给他换把柴。”张硕接得很快，他走到茶几前，看着上面摊开的玄商市交通图，目光落在那些国道、省道和高速出口的标记上，“陈平心的案子，根源在执法乱象。这是实打实的问题，比‘干预司法’那种捕风捉影的指控，有分量得多。”
肖北看着他：“说具体点。”
“陈泽想用个案打政治牌。那我们就用系统性问题，打回业务牌，打回民生牌。”张硕语速平稳，思路清晰，“他不是把‘干部家属’和‘执法不公’绑在一起吗？那我们就把它们拆开。把‘执法不公’这个点，放大成‘面’。让所有人的注意力，从‘陈平安的堂哥为什么能取保’，转移到‘为什么一个老实司机会被逼到冲卡’。”
“专项整顿？”肖北问。
“对。但名义要正，规格要高，不然显得我们心虚，也像是报复。”张硕点头，“市委巡察组、市政府督查室、市纪委，联合成立工作组。名义是‘落实上级精神，优化营商环境，规范执法行为’。整顿对象，就是运管、路政、交警这些直接面对群众、问题最集中的执法单位。尤其是陈平心案涉及到的，以及群众反映强烈的领域。”
“动静会不会太大？”肖北皱眉，“容易让人说我们借机整人。”
“所以要快，要公开，要有实锤。”张硕显然已经想过，“工作组下去，不直接查人，先查制度、查台账、查罚没款流水。这些地方，最容易藏污纳垢，也最容易找到硬证据。只要挖出几笔异常罚款，几个私设的小金库，舆论立刻就会转向。到时候，陈平心就不再是‘暴力抗法的罪犯家属’，而是‘乱罚款下的受害者’。陈泽想点的火，烧的就是他自己分管系统的屁股。”
肖北手指敲击的速度慢了下来，他在思考。
“还有，”张硕补充道，“工作组里，我们的人要占主导，但也要拉上政法委、甚至检察院的人。姿态要做足，这是市委市政府的统一行动，不是谁的个人行为。查出来的问题，该移交移交，该曝光曝光。用事实说话。”
“陈泽那边……”
“他跳得越高，将来摔得越狠。”张硕语气冷静，“他现在散布谣言，制造舆论，等我们把他系统里的烂疮挖出来晒在太阳下，那些谣言就成了笑话。到时候，该担心‘影响’的，就是他了。而且，通过整顿，也能摸清他到底在交警系统里有多深的根，哪些人是他的铁杆。这些，都是将来的弹药。”
肖北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那就这么办。”他终于开口，“你连夜拟通知，明早上市长办公会过一下，走快速通道下发。工作组名单，你拟个初稿，要精干。记住，第一阶段的重点，就是罚没款。别的先不动。”
“明白。”张硕点头，立刻拿出随身带的笔记本开始记录。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凌晨一点，张硕才离开。
肖北站在窗前，看着张硕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他脸上没有任何轻松的表情。反击的号角吹响了，但接下来的，才是硬仗。
第二天上午，一份加盖着市委、市政府、市纪委三方公章的通知，迅速下发到全市各行政执法单位。
《关于成立联合专项工作组开展执法规范化集中整顿的通知》。
通知措辞严谨，引用了一系列上级文件和会议精神，强调“优化营商环境”、“保障群众合法权益”、“规范执法自由裁量权”。整顿范围明确指向交通运输、路政管理、公安交管等领域。
陈平安在办公室收到文件时，愣了好几秒。
他抓起文件，直接去了肖北办公室。
“哥！”陈平安关上门，把文件放在肖北桌上，“这……这是什么意思？不查陈泽，搞这个专项整顿？我们纪委的交通执法专项整治也在搞，可查到现在，处理了几个小鱼小虾，根本挖不下去！连市局主要领导都挨不上边，更别说陈泽了！搞这个有什么用？”
肖北正在批阅文件，头也没抬：“谁说要搞陈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