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被噎了一下。
肖北放下笔，抬起头，看了陈平安一眼，那眼神像看一个不开窍的学生：“我不得帮你擦屁股？”
陈平安一怔。
“舆论现在盯着的是‘干部亲属取保’。不先把这个问题说清楚怎么往下进行？”肖北语气平淡：“专项整顿，就是为了说清楚这件事。”
陈平安张了张嘴，有点明白，又有点不太明白。
... ...
工作组进驻的速度超乎想象。
由市委巡察组一位副组长挂帅，市政府督查室主任、市纪委一位常委担任副组长，组员从审计、财政、司法、甚至抽调了两名资深记者，阵容强大。
第一站，就是市交通运输局和市交警支队。
查账。
查最近三年的罚没款台账、银行流水、财政返还记录、支出凭证。
起初，一些单位还试图搪塞，账目做得漂亮。但工作组里有审计高手，有查账的老纪委，那些看似合规的账目，很快被找出破绽。
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运管方面，大量现场简易处罚决定书缺失，罚款数额与入库数额对不上，存在大量“白条”罚款和不开票直接收现金的情况。
路政更是夸张，对超载车辆的处罚弹性极大，同样的超载比例，罚款数额能差出几倍。而多出来的那些钱，去了哪里，账上根本体现不出来。
交警系统，问题触目惊心。
是有钱就歇着，没钱就上路罚款。
尤其是国道和高速交警。
工作组暗访发现，一些国道执勤点，值班交警在屋里睡觉打牌，却在路口摆个纸箱，路过的大车司机习以为常地往里面扔二十、五十的钞票。问起来，司机一脸麻木：“规矩。不然随便找个理由就能罚你两百，扣三分，耽误半天。”
最离谱的还是高速交警，他们7乘24小时在高速口堵着，大车小车全不放过，雁过拔毛。
最离谱的是那种经常过的，他们甚至按月收“保护费”。
... ...
专项工作组组长、市委巡察组副组长陈晓冉，此时正站在肖北办公桌前，手里拿着厚厚一摞初步调查报告。
她语速很快，条理清晰，把运管、路政、交警系统罚没款流水里的猫腻，一桩桩摆了出来。
肖北靠在椅背上听着，手指在扶手上敲击，脸色越来越沉。
陈晓冉汇报完主要问题，停顿了一下，翻到报告后面几页。
“肖市长，刚才说的主要是账面上的问题。”她吸了口气，“还有些情况，是在后续审讯和外围调查里挖出来的，更……更恶劣。”
肖北抬起眼：“说。”
“交警系统乱罚款是普遍现象，但运管那边，有个案，性质极其恶劣。”陈晓冉看着报告，“105国道中队的中队长李德发，上个月十八号晚上，在市区‘老地方’饭店和朋友喝酒。喝完结账，发现钱包忘带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张硕坐在旁边沙发上，手里拿着笔记本，笔尖停住。
“他当时没让朋友垫，也没回去取。”陈晓冉的声音很平，“他直接起身，走到饭店门口自己那辆私家车里，拿出平时上班穿的运管制服，当场套上。然后走到饭店旁边的主干道，伸手拦了一辆过路的大货车。”
肖北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
“他以车辆涉嫌改装、放大号不清为由，要扣车。司机慌了，求情。李德发开口罚一千，不开票。司机讨价还价，最后掏了五百现金。李德发拿了钱，回饭店结账，花了三百多，还剩一百多。”陈晓冉合上报告，“他用剩下的钱，又请那几个朋友去洗了个澡。”
办公室里死寂。
几秒钟后，肖北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无法无天！”肖北的声音不高，但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寒气，“穿着那身皮，干的是土匪的勾当！拦路抢劫！”
他几步走到窗前，背对着陈晓冉和张硕，肩膀绷得很紧。
“肖市长，”陈晓冉低声说，“这只是极端个案，但反映出的问题……”
“个案？”肖北转过身，眼神锐利得像刀，“能出这种个案，就说明他那个中队，他那个系统，根子已经烂透了！司机口袋里掏出来的不是钱，是他们对这身衣服最后那点信任！五百块钱，一顿饭，一次洗澡，就把这信任卖了个干净！给我狠办他！从严从重！”
陈晓冉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按照行贿受贿的量刑标准，他这种情况，最多也就是判个三五年.....”
“那就按敲诈勒索定性！抢劫罪！受贿罪！数罪并罚！”肖北冷哼一声。
陈晓冉点点头：“好，我和检察院沟通。”说完，起身离开。
肖北长出一口气，走回办公桌后，没坐下，双手撑在桌沿上，看向张硕：“老张，通告怎么写，有思路没有？”
张硕推了推眼镜，合上笔记本：“有。重点不放在李德发个人，放在现象。标题可以直白点，《关于我市交通执法领域部分突出问题查处情况的通报》。内容分三块：一，简述工作组成立背景和调查范围，紧扣‘优化营商环境’、‘规范执法’；二，公布已查实的几类突出问题，包括但不限于罚没款管理混乱、自由裁量权滥用、个别执法人员以权谋私，李德发案例作为‘以权谋私、情节恶劣’的典型，点明时间、地点、金额，和后续消费，尽量引起舆论焦点；三，公布初步处理意见：相关责任人停职，由纪委监委进一步调查，市里将开展为期三个月的集中整治。”
他语速平稳，逻辑清晰：“这样写，既点了问题，又没过度渲染。关键是，不知道具体内情的人，只会关注通报本身。而知晓内情的人，自然会联想到陈平心冲卡案，联想到市纪委领导插手司法上，舆论关注点会自动转移。”
肖北听完，没有任何犹豫：“可以。就这么写。你联系陈晓冉，让她们工作组配合，把最硬的材料拿出来。通告今天下午下班前必须发出去，市委市政府官方渠道，全发。通知宣传部，协调本地媒体，同步跟进。”
陈晓冉点头：“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