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帮定在三天后走。
这三天,林瑞把老坑的脉络摸了个遍。白日里,他照旧在场子上晃,东搭一把手,西看一块货,谁也想不到这位财神爷的心里,正一张一张地描着山的图。
哑矿,是头一个。老坑南段的尾巴,二十年的老洞,脉最深,人最少。
挨着它的北岭,是岩老板自己的主矿,碰不得。
再过去,隔着一道山梁的野猫岭——那是几股小把头合股的散矿,洞浅,料杂,夜里的岗哨时有时无。
暂时先看这两个地儿,暂时够了。真一次吞多了,林瑞怕被噎住,或者,生物实验空间出幺蛾子。
头一夜,月黑。
林瑞等客棚外二更的梆子敲过,悄无声息地起了身。他早跟老七撂了话,说自己夜里出去走走,看石头去——老七眼皮都没敢抬,只说了一句。
他相信,在这里想搞事都没有办法搞,漫山遍野的玉石矿,如果没有人给你运出去,就算你偷,你也拿不走。
他摸出客棚,贴着窝棚的阴影往南,一脚深一脚浅,两里地的山路,走了小半个钟头。
哑矿的洞口黑黢黢的,旧支架在风里吱呀。
林瑞在洞口站定,先听了听——矿坑里夜工的刨土声在远处,这边没有动静。他伸出手,掌心贴上洞壁的石头。
吃吧。他在心里说了一声。
空间瞬间震动,开始了。
那一瞬间的感觉,没法跟人说。像把一勺滚油浇进了火堆,又像决了口的堤——洞壁深处,层层叠叠的,顺着他的掌心,疯了似的往空间里涌。玉石的能量一进空间,陡然,整个空间上方的灰雾都疯狂的翻腾起来,下一刻,林瑞的意识居然被直接弹了出来。
这,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
林瑞心中虽然越发的震撼,这种失去掌控的感觉,让他越发的心中不安,顿时。
他不敢贪。约莫吞了半个洞子的深浅,他猛地收手,退开两步,靠在洞壁上喘气。
再看那洞壁——石头还是石头,只是酥了。手一碰,簌簌地掉粉。
林瑞拿脚把粉末拨进塌缝里,又挪了几块碎石虚虚地掩住,做完了,才往回走。
第二夜,但是,当生物实验空间失去了吸收玉石能量来源之后,他再次得到控制,而且,实验空间对玉石能量的需求越发的急迫。
终于,这一夜,他还是出去了,地点。野猫岭。
第三夜,哑矿剩下的半壁。
第三夜回到客棚,天快亮了。他闩上门,沉下心去看那个数目——
一千一百四十六.....
后面单位是万!
九十七到一千一百四十六万空间标准能量点。、
三夜。
林瑞靠在竹榻上,咧开嘴,无声地笑了好一阵。
这么多能量点,按照自己之前造的速度,这些能量点,足够他造到老死了。
可空间吞噬了这么多能量之后,明显有了很大的变化,之前存放在灰雾里面的东西,一件件被抖了出来,灰雾在不停的翻滚。
试验台在无法操作,而且,那黑土地,以及黑土地上种的茶叶树,林瑞特意划分出来的碳基生物饮用水,以及养鱼池里面的鱼,都不再生长。
仿佛从一个鲜活的空间,变成了一幅三维画,不但如此,林瑞现在只能用意识连接实验空间,不能控制,甚至,身体也无法再进入空间中去。
隔天晌午,麻烦来了。
腊戍慌慌张张地跑来找他,脸上变色:贵客!出怪事了——哑矿昨夜塌了一段巷道!巡夜的听见响动,天一亮去看,洞壁的石头全酥成了粉!矿上的老人说,干了三十年,没见过这阵仗!
林瑞一脸的意外,塌得厉害吗?
倒没伤人——塌的是废巷道。腊戍比划着,可这事邪性,岩老板请您过去看看。
竹楼里,岩老板背着手站在窗前,见他进来,回身,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塌得巧啊。岩老板慢慢地说,贵客包下了哑矿,哑矿就塌了。塌得还不是出绿的巷道——是废巷。像给谁腾地方似的。
屋里静了一瞬。
岩老板。林瑞笑了笑,不慌不忙,我包的要是座金山,它塌了,我心疼。可它是座哑矿——塌的是废巷,正好替我省了清理的工钱。他顿了顿,再说了,矿石这东西,在地下埋了几千万年,塌不塌,由不得我,也怪不得我。
岩老板盯着他,看了足有十秒钟。
忽然,他仰起头笑了,笑得直拍窗棂:
好!好一个由不得我他收了笑,摆摆手,老坑的规矩——石头进了谁的兜,就是谁的缘分;山塌了谁的脚,就是谁的命。我卖的是山,管不着山里的魂。他亲自斟了茶,递过来,喝茶。往后贵客再来老坑,岩某的竹楼,永远有贵客一张椅子。
林瑞双手接了茶。
心里那根绷了三天的弦,这才悄悄松了。
三天后,马帮起程。
回国的路,头两天顺顺当当。过了界河,山道还是那条山道,老柯的骡马铃铛在前头响得清脆。
第三天晌午,变故来了。
山道拐过一道弯,前头的林子里,猛地窜出三个人,拦在路当间——为首一个,脸上横着一道新疤,正是那夜跑了的一个。
肥羊!刀疤脸咧着嘴,刀尖挑着,可让我们等着了!麻三爷喂了狼,我们哥仨没饭吃——把金子留下,石头留下,人也别走了!
老柯吓得一哆嗦,牲口队当时就乱了。老七的脸白得像纸,手往褡裢里摸——那里头有把短刀,可他的手抖得握不住。
林瑞从骡子上下来。
三位。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高,金子在客棚里就散光了,你们麻三爷没跟你们说?
少废话!刀疤脸眼睛通红,搜了才知道!
那得看你们的本事。
林瑞叹了口气,像是真替他们惋惜。
后来的事,老柯跟人讲了一辈子——那位看着斯斯文文的药材商,不知怎么就到了刀疤脸的跟前,一搭手,刀就没了;再一转身,第二个人的胳膊就脱了臼;第三个人扭头要跑,叫人家一脚绊在石头上,摔了个嘴啃泥。前后不过几个喘息的工夫,三个凶神,全趴下了。
林瑞把三根褡裢带解下来,把三个人捆了个结实,拴在路边的老树上,还从怀里摸出半袋干粮,搁在他们脚边。
在这儿待着。他拍拍刀疤脸的脸,语气跟哄孩子似的,往前走三十里是哨卡,往后走二十里是矿区——你们自己选。选了哨卡,就说你们是麻三爷的漏网,自动投的案;选了矿区——他笑了笑,岩老板这两天正愁没人给麻三爷作伴。
三个人瘫在树下,一个吭气的都没有。
老柯牵着牲口凑过来,腿肚子还在转筋:贵……贵客,您这是……
庄稼把式。林瑞拍拍手上的土,翻身上骡,柯把头,耽误不了路,走。
这一趟,再没出岔子。
五天后,滇西上车;又五天,火车咣当咣当,驶进了豫省的地界。
站台上,冉桂芝来接他。
一个多月,她人瘦了一圈,眼窝底下泛着青。火车还没停稳,她就跟着车厢往前跑,车厢里林瑞探出身,她就站在那儿,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车停了。
两个人隔着车窗看了两秒。林瑞先笑的她,她才一下子笑出来,笑出了眼泪。
回来了?她仰头问。
回来了。林瑞跳下车,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伸出手——冉桂芝没接他的手,直接抱住了他的胳膊,抱得死紧。
瘦了。她上下打量他,鼻音很重。
林瑞拱了拱胳膊,笑着说:“瘦啥,还壮了呢。”
就你能!她捶了他一拳,捶完,自己先笑了。
回家的一路,她絮絮地问,他拣着能说的说。矿区的棚子,赌石的场子,老矿工的三块石头,哑矿的文书——当然,都换了说法。至于那三夜的数目,和山里的,他一个字没提。
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是对怀里人最好的疼法。
夜里,林瑞躺在家里的炕上,听着窗外厂区传来的、熟悉的机器声,沉下心,又看了一眼那个数目。
一千一百四十六万标准能量点。
现在生物实验空间进不去,估计在进化了,只是不知道这次进化,要吃多少能量点,就算支撑进化了,余下的能量点,也应该足够把人参的年限推过那个坎,足够催出彼岸冥花吧。
他闭上眼,踏踏实实地睡着了。
这一觉,是这几年来最沉的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