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文下来的第五天,丈量队进了中学后头那片空地。
白灰线放出去不到半天,范围里的十户人家,就都被请到了公社。
大会议室坐不下,地点改在公社院里的老槐树下。十户人家的当家人,老的少的,拖家带口,来了三十多口。
季光明和古三明坐在当间,面前摆着册子,背后挂着一张手绘的图——向阳公社的规划图,城南、城北、城东、城西,四个方向,标得清清楚楚。
都来了,那我就直说。季光明站起来,嗓门不高,中学后头这块地,二十亩,建职业高中。占了你们十家的房子、院子。今天请你们来,就是当面把补偿的章程,一条一条说清楚。
他朝古三明抬了抬下巴。
古三明翻开册子,先念章程:头一条,房屋补偿。公社按你们**现有的房屋面积**,在城南给你们建新房,砖瓦结构,石灰抹墙,面积一分不少——原来是几间,新房就是几间。第二条,搬迁补助。每家补搬迁费五十块,从搬出到搬进,期间的口粮,公社按人头供应。第三条,宅基地。城南那边,每户的院子,按现下的尺寸划,一寸不少。自留地,等量拨到城南新村的边上,肥瘦搭配,由你们自己抓阄。
念完了,他把册子一合:章程是公社上会通过的红头文件,对你们十家,一个尺子量到底。谁家的章程跟前有出入,当场提。
树下静了一阵。
不过,关切到自身利益,还是有人要问出来的。
头一个开口的,是住在最西头的赵老汉。他五十多岁,搓着手站起来,问得直截了当:季书记,房子……真按现下的面积建?我家那五间,一间不少?
一间不少,白纸黑字。
那……啥时候能搬进去?
现在起房子,最多一个月上梁。古三明答,年底之前保证你们搬家,让你们在新家过新年。
赵老汉咧开嘴,坐了下去,嘴里念叨着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跟着又有几家问了宅基地的界址、自留地的位置,古三明一一答了,答不清楚的,当场叫管片的干部来,现场指认。气氛渐渐松了,树下的话声多起来。
可坐到东边角上的一个人,一直不言语。
那是吴老蔫,六十开外,村里有名的倔脾气。他家在丈量范围的当间,三间房,一个院,房前屋后两棵老槐树,是他爷爷手里栽的。
吴老哥,季光明点名了,你有啥话,当面说。
吴老蔫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房子,我不想搬。
树下霎时静了。
我爷爷在这屋里成的亲,我爹在这屋里断的气。吴老蔫的声音不高,可一个字是一个字,树,是爷爷栽的。我挪了窝,往后清明上坟,跟祖宗说啥?说我吴老蔫把家卖给公家了?
没人接话。古三明刚要开口,吴老蔫身后,他儿子吴建军先站起来了。
建军在炼钢厂当车工,二十五六岁,人敦实,树,咱移栽!院里的土,咱挖一筐带走!房子——他指着背后挂的规划图,你瞅瞅,城东是砖瓦厂,城北是机械厂,往后这一片,全是厂子!你孙子——他指了指自己媳妇怀里刚满周的孩子,你孙子往后就在家门口上班!你守着你那三间土坯房,能守出个啥?
你小子翅膀硬了!吴老蔫瞪眼。
爹,我不是翅膀硬。建军把声音放软了,我是瞅明白了。公社给咱建砖瓦房,白给,一分不要——这搁旧社会,打着灯笼找不着的事!你拉扯我长大的那三间破屋,漏雨漏了十几年,你忘了?新房的瓦,公社都备下了,红瓦!你一辈子想住没住上的红瓦!
树下有人笑出了声,又赶紧憋住。
吴老蔫的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言语。
季光明见状,放缓了声音:吴老哥,你的话在理——老屋有情分,树有根。这么着,章程之外,我私人给你添一条:你那两棵槐树,公社出钱,请园艺师傅,连土球起出来,移栽到城南新房院里。栽活了,是你的;栽不活,公社赔你两棵一样粗的。行不行?
吴老蔫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当真?
我季光明说话,什么时候不当真过?
……那,那成吧。吴老蔫抹了把脸,别过头去,房子……我搬。
树底下响起一片笑声和掌声。
十家里头,真正难办的,其实是最后一家。
孙二庆,三十来岁,人精明。他不反对搬,可他觉得自己的条件该比别人多拿点:书记,我家五口人,两代人挤四间房,添丁进口的,往后小子说媳妇都没地方。新房……能不能多给一间?就一间!
树底下好几个人的目光都聚过来。有人替他捏把汗——章程刚念完,一个尺子量到底,这不是当场破口子吗?
古三明笑了:二庆,你家的情况,我知道。新房,多一间,不能给——章程定的,我要是给你开了口子,前头九家,我挨家赔不是去。
孙二庆的脸拉下来了。
可是,古三明话锋一转,你家里人口多,这是真的。这么着——城南那边,每户的宅基地之外,公社另留了一排预留地,专给往后娶媳妇、嫁闺女的人家,批新宅基用。你小子今年十九了吧?等他说亲那阵子,你拿街道办证明,到公社批宅基——这一片,是你自家挣的,不占章程的便宜,谁也不眼气。你看行不行?
孙二庆愣了愣,一拍大腿:行!这么说我服!
满树的笑声里,十户人家,一户户按了手印。
散场的时候,日头偏西。赵老汉凑到季光明跟前,搓着手,还有点不放心:书记,那新房……真赶在年前住进去?
放心吧,年前住不进去新房,过年我请你们都去我家里过年。
哎!哎!
丈量队接着干活。不到十天,十家的旧屋都腾空了,城南那边,十套新宅基同时放了线,打地基的号子声,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
这件事,也为全公社的人都留下一个章程,同时,也在告诉全公社人,以后,公社南边,就是住宅集中区了,要是以后需要征集土地,全部都按照今天这个章程来办事。
赶集那天,集上议论的全是这件事。卖豆腐的老汉跟买菜的念叨:听说了吗?占地的十家,白得砖瓦房,还供着搬家的口粮!
听说了!我家二小子结婚没房子,正发愁呢——书记说城南往后是住宅区,宅基凭街道办证明批!这不就是给咱预备下的吗?
中学工地上,放学的娃娃扒着围栏看挖地基,看得眼睛都不眨。
公社的大喇叭,晌午也响了一回,把四方的规划一条条念给全公社听——城南住家,城北机械,城东砖瓦厂,城西炼钢厂,电器厂。念完了,喇叭里加了一段:
各家各户都听真着:往后,谁家娃念书念出来了,不出公社,就有工作;谁家房子年久失修了,规划到了,就有新房。向阳公社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要厚实了!
喇叭声在山野里荡着。地头上干活的社员,直起腰听,听完,接着干活,锄头抡得都比先前欢实。
事情不过是刚过去一个月,城南的房子就已经上梁了。
上梁那天,季光明真去了,带着公社的一帮干部,一家一家地放炮仗。轮到吴老蔫家,老头儿穿着新棉袄,站在没上瓦的屋架子底下,仰着头看,看了半天,拉着季光明的袖子,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
书记,我搬之前,骂过你。
骂过我?老吴头,凭啥骂我啊?
骂你不讲情面,动我的老窝。吴老蔫的老脸涨得通红,我混蛋。你这房……比我爷爷那辈儿想的,都好。
吴老哥,季光明拍拍他的胳膊,情面在章程里头装着呢。往后你就瞧着——你孙子造火车那时候,你还觉着今天这房子到底搬的值不值了,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老头儿咧开嘴,缺了牙的嘴里,笑出了一脸褶子。围观的人,都咧开嘴,露出了开心的笑容,这个家,搬的真的值了。
而公社的领导,也松了一口气,这是一个互惠双赢的局面,公社把土地整合到了一起,做了更大的事情,而社员们搬了新家,也都满意了。
这十户就是样板间,只要做好了,以后公社再做类似的事情,就有了章程,有了这个章程,那公社对于整体的规划,就可以慢慢启动了。
时光如流水,日子过的很快。
搬家的那天,吴老蔫到底把那两筐院土,还有那两棵扎了草绳的槐树,都拉到了城南。树栽下去的那天,他蹲在树跟前,培了一下午的土。
新村的土路旁,十座院落,红瓦白墙,烟囱里冒着欢快的炊烟,随着飘荡出来的,还有欢声笑语。
而在规划的职业高中,也已经打下地基,开始建厂房,明年春天,学校要落成,所以,赶在今年之前,要把学校建出来,各科老师拉过来。
事情,一步一步来,这日子总算是有了盼头,而林瑞的计划,终于顺利的执行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