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3章 批文**
古三明提出的问题，林瑞已经给出了章程，虽然只是简章，日后还要照着这几条逐步完善，但职业高中的大框，算是定下了。
事情议到这个地步，余下的都是杂事。
古三明把册子翻到最后，挨个问：校舍定在哪儿？开学定在哪天？头一任校长谁来兼？
他是分管文体卫、工商产的副书记，这些事，必须经过他的手。齐放春管着全公社的农林牧副渔这些生产、物资上的大事，季光明管着党务、政务、财务、人事、纪检。三个书记，分工明明白白——季光明有一票否决权，这是第一书记的权威。可这个否决权也不是随便用的，真触犯了章程，两位副书记往上头一反映，挨处分的还是他自己。
之前办职业高中的章程是林瑞提出来的，为的是把厂里的培训班正规化，把工人培养的流程理顺，解决厂里招工难、培训难的问题。如今建校的事，就得公社出面定了。
校舍就用中学后边那块空地。季光明早想好了，周围没几户人家，该搬迁的搬迁，公社出钱给他们建房子，迁到公社南边去。往后凡是有碍公社规划的社员，都由公社建房、负责搬迁。这事回头上会，定个章程出来。
林瑞在旁边暗自点头。规划区内总有不合的地方，妥善处理才对——往后向阳公社不可能维持现状，街道建设、公社发展，都得先有章法。季光明这是替以后立规矩。
古三明有些犹豫：季书记，这搬迁的房屋规格、规模，总得有个说法吧？
所以才要上会，定了就是红头文件，往后照章执行。季光明摆摆手，眼下还是说学校。中学要扩建，那块地不能动，还得往外扩。职业高中就往中学后头那块空地延伸，跟中学校区留出足够的距离。地方嘛，先批二十亩——宿舍、食堂、教室、实习车间、操场，都建在里面。
众人点头。这事，还真得公社出面。
林瑞心里另有一层账：他从来不想让炼钢厂变成一个独立王国。后世的那些大厂，关起门来什么都自己办的，十有八九，最后都倒了。只有拉着向阳公社一块儿发展，往后的路才稳。
古三明又想起一个问题，冲着两位厂长：既然都在，我就问一句最要紧的——学生娃的实习设备，怎么办？
王国强笑着摆手：三明书记，这是要敲竹杠啊。放心吧，实习设备我们炼钢厂出了——培训班用着的那些机床，到时候全搬过去，还给职高用，往后还不定期添新的。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学生娃实习的时候，老师认可了，也可以动手加工简单的零部件，练手。零件合格，我们照价付加工费。
古三明眼睛一亮，跟着笑了：好你个老王，你这是白使唤我们职高的劳动力啊。
林瑞摇头：三明书记说错了。我们是给学生练手的机会。职业高中，培养的就是动手的能力，光学理论，那还叫什么职业高中。这是我们白给的帮助——给地方练手，还给发工资。
古三明笑出了声：好你个林厂长，好事都叫你们炼钢厂占全了，占了便宜还卖乖。
满屋都笑了。这个职高真要办起来，于公社、于两厂、于往后几个厂，都是一校多荣的事。
杂事议完，季光明把会议记录一收，往腋下一夹：就这么定了。我跑批文，三明抓选址、建校和招生的章程，两位厂长回去备设备、备老师。散了吧。
人是散了，事才开头。
季光明没急着往县里跑，头一晚，先给顾明泽挂了电话。
电话那头，顾明泽听完，沉吟了半天：办学是好事。可老季，我把丑话说前头——这个批文，不好拿。
怎么不好拿？
三道坎。顾明泽掰着指头，头一道，定性。公办的学校，全省没有收学费的先例，你们简章上学费照收这一条，教育部门见了就得皱眉。第二道，教材。职业高中开专业课，数理化有统编教材，专业课呢？没有教材，你们上什么？第三道，编制。先生不从师范分，自己聘，编制挂在哪儿？这三道坎过不去，批文在县里就得压下。
季光明捏着话筒，半天没言语：那你说，怎么迈？
定性的事，好办。顾明泽说，公办公社集体办学、厂矿企业资助。集体的办学，收费用于补贴学生、修缮校舍，说得通。教材的事，你们不是有厂编的讲义吗？报上来，县局备案，先用起来，往后慢慢争取统编。编制嘛——半工半读，先生主要走聘任，这一条章程里写着呢。三道坎，都有路。
你这话，是帮我呢，还是替我把路先探了？
我？”顾明泽笑了，“我是从向阳公社出来的。公社办学，我不使劲，谁使劲？
第二天，季光明进了城，先奔教育局。
局长把简章看了两遍，指头点着不包分配那几行，半天没说话，末了抬头：季书记，这几条，是冲着堵后门来的？
堵得好。局长把简章放下，如今办事，就怕口子一开，什么都往里塞。你们把口子焊死了，我们反倒好批。他顿了顿，又说，教师的事，师范生紧张，这是实情。你们那个大学生代课，过渡非常例——这个办法好啊，最起码不用上级为教师分配名额不够的事情发愁了。教材呢？专业课的教材，你们有吗？
有。厂里自编的技术讲义，用了好几年，省厅备过案。
那成。报上来，县局备案。局长站起身，伸出手，行了，教育局这边，我们全力配合。常委会上，我表态支持。
县委常委会，开在三天后。
会上念了章程，议了经费。提到经费来源的时候，有人问了一句：公社财政出两万，两厂再贴三万，这笔钱，走什么名目？
办学经费。顾明泽答，电器厂、炼钢厂原本就有职工教育的预算，拨给职高，账目单列，专款专用。
那收费呢？又有人问，学费收上来，归谁管？
归学校，设专账，公社和两厂三方共管，年年公布资金来源与去向，并且接受上级监管，随时都可以审查项目。答话的还是顾明泽，他们向阳公社答应，要让每一分钱，都花在学生身上。
议事议到这里，韩铭业一直不言语。末了，老书记摘下老花镜，问了唯一一个问题：
职业高中的学生，往后县里的厂子，能不能考？
能考。季光明答，全县的厂，不拘县属社属，他们都去考。考得上就去，考不上，怨不着谁。
韩铭业点点头，慢条斯理地把眼镜戴上：县纺织厂不是要扩产吗？往后招工人，让职高的娃娃也来考。本地的娃娃，知根知底。
那就这样吧。老书记一锤定音，批文的事，我给行署去个电话。教育上的事，该快就得快。
“百年大计，教育为本。”
散会出来，季光明捧着盖了章的申请材料，长长出了口气。县里这道关，过了。
地区教育处那道关，他不敢大意，亲自跑了一趟商市。
文处长把材料翻了半天，翻到最后，指头在那几行字上停住了：学费照收……季书记，这一条，你们是怎么个章程？
季光明把顾明泽教的那套话，原样学了一遍——集体办学、企业资助、收费补贴学生、修缮校舍、专账共管、年年公布。
文处长听完，没言语，起身在屋里走了两趟，忽然问：你们那个半工半读，学生下车间，有工资？
有。按工计算，当日统计，按月结算。
这么算下来，一个学生的伙食费，大半是自己挣的。文处长站住了，回过头，季书记，我实话实说——公办学校不收学费，只收教材，学杂费等费用，这是老章程。可你们这个，办得实在：学生有出路，经费能自己赚，教学老师能自己聘。这样的学校，我不批，夜里睡不着。
他坐回桌前，提笔在材料上批了一行字，批完，抬起头：
收学费这一条，我附加一个条件——专账要报处里备案，年年审。做得到，我这就上报；做不到，批文就得压一压。
做得到！季光明答得斩钉截铁，我季光明把话撂在这儿——账目上有一分钱对不上，您拿我是问！
文处长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好。最快半个月，等信儿吧。
半个月后，批文下来了——
**同意向阳公社试办职业高级中学一所，由向阳公社主办，向阳炼钢厂、向阳东方电器厂联合资助。学费收入设专账，三方共管，报地区教育处备案，逐年审核。**
批文送到公社那天，季光明捧着那张纸，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末了把古三明喊来，两个人对着批文，半天没说一句话。
成了。末了，季光明把批文轻轻搁在桌上，声音都放低了，三明，学校这块，咱们真能办起来了。
古三明应了一声，跟着又笑，季书记，跑这一趟，不容易吧？
不容易。季光明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出了口气，可值。